第九十五章 忠奸难辨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九十五章 忠奸难辨
刚才翻阅的那一堆奏疏和文书还摊在案上,最上面是于谦那笔端正挺拔的字迹,“卫所军官,世袭之职,多不谙文墨,不知法度,唯利是图。此辈之徒,未可以君子待之。”朱祁钰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缓缓把奏疏合上,推到一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开始重新梳理于谦这个人。
从土木堡之变到现在,五个月了。
这五个月里,他经历了太多事,做了太多决策,一直没有静下心来仔细审视过身边这些大臣。
于谦是忠臣,这是他从后世带来的认知,这五个月来他也一直这么认为,从未怀疑过。
但王道来敲响登闻鼓之后,有些念头开始在他心里冒出来。
他睁开眼,开始从头捋于谦在土木堡之后的每一个举动。
土木堡之变的消息传到京城,朝堂大乱,有人主张南迁,于谦力排众议,主张死守北京。
这是对的,没有于谦,北京城多半就丢了,大明可能就提前南渡了,历史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北京保卫战,于谦调兵遣将,日夜操劳,硬是挡住了瓦剌大军。这也是对的,没有于谦的统筹指挥,北京城同样守不住。
但土木堡之变后,于谦做的第一件大事,是要重组京营。他提出将三大营改为十团营,从各营中挑选精锐,单独编制,集中训练。这个方案从军事角度看,确实能提高京营的战斗力。但于谦的方案里还有一个关键点。十团营的统兵权,归兵部直辖,不再经过五军都督府。也就是说,京营的兵权,将从勋贵手中转移到文官手中。
朱祁钰当时就察觉到了这个方案的微妙之处。所以他驳回了于谦重组十团营的提议,提出让陈懋回师出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重整三大营。
现在看来,他当时挡下那一刀,是对的。
于谦做的第二件大事,是举荐了一大批文官出任各地兵备道和巡抚,掌管地方军事。这些职位以前多由武官担任,于谦上台后,大量换成文官。他还在兵部内部安插了大量亲信,他举荐的四个人,朱祁钰全都准了,那四个人全都是于谦的门生故旧,如今已经遍布兵部要害衙门,兵部几乎变成了于谦的一言堂。
而且历史上的夺门之变。
景泰八年,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等人发动夺门之变,迎朱祁镇复辟。于谦当时是兵部尚书,手握京营兵权,若他真心想保朱祁钰,完全可以调动兵马镇压叛乱。但他没有。他什么也没有做。他眼睁睁看着朱祁钰被废,看着朱祁镇复辟,然后平静地接受了被下狱、被处死的命运。
他为什么不出手?是因为他不想背上“废立”的骂名?还是因为他觉得朱祁镇复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或者,在他心里,皇位上坐着的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文官集团的权力有没有被保住?
这些疑问在朱祁钰脑海里盘旋了很久。
他站起身来,在殿内踱了几步,又站定,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目光落在北京的位置上。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但今晚他确实有些难以平静。
因为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用一个很简单的标签去定义于谦,那就是忠臣。
可“忠臣”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去,就会让人忽略很多细节。
于谦确实忠,但他忠的是什么?
是大明江山?是天下苍生?是他心中那套文官治国的理念?还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朱祁钰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于谦忠于国家,这一点没有疑问。没有于谦,北京城就守不住,大明可能就亡了。于谦忠于道统,这一点也没有疑问。他一生清廉,刚正不阿,是他心中那套儒家道德准则的完美践行者。
但于谦忠于皇帝吗?忠于皇权吗?
不。他不忠。
在于谦心里,皇帝只是国家机器的一个部件。如果这个部件运转正常,他就忠于他;如果这个部件坏了,他就想办法修理他;如果这个部件彻底报废了,那就换一个。他不在乎皇位上坐着的是谁,他在乎的是这个国家能不能按照他心中那套理念运转下去。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拥立朱祁钰为帝,也可以在朱祁钰被废时袖手旁观。他效忠的不是哪个人,而是他心中那个“理想的大明”。
这样的人,是忠臣吗?是。是奸臣吗?也不是。
他只是一个信仰比忠诚更坚定的人。他信仰文官治国,信仰儒家的道德秩序,信仰他心中那一套“道”。为了这个信仰,他可以做任何事,包括掘卫所制度的根。
朱祁钰回到御案前坐下,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了一些。
他想起自己穿越之初的那种心态。
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只想守住北京城,只想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站稳脚跟。朝堂上的权力格局,他也只是想维持一个平衡,不让文官太强,不让勋贵太弱,自己居中制衡。
但现在他意识到,平衡是不够的。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平衡,而是主导权。文官的权力,勋贵的权力,宗室的权力,就像三根进度条。
任何一根满了,都会出大问题。
宗室的权力满了,就会闹奉天靖难。朱棣就是最好的例子。勋贵的权力满了,武夫当政,就会重演五代十国的乱局。文官的权力满了呢?
文官不会造反。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文官集团没有武装力量,没有自己的军队,他们不可能像朱棣那样起兵夺位,也不可能像赵匡胤那样黄袍加身。
他们颠覆皇权的方式要温和得多,也隐蔽得多,他们会用规矩、用祖制、用舆论,一步一步把皇帝架空,把皇权关进笼子里。
皇帝变成了他们的傀儡,国家大事都由内阁说了算,皇帝只需要盖章就行了。
那样的大明,会变成什么样?
不会亡于内乱,不会亡于权臣,但会越来越弱。
因为文官执政,必然会阉割这个国家的兽性。
文官喜欢秩序,喜欢规矩,喜欢一切按部就班。他们不喜欢冒险,不喜欢冲突,不喜欢任何不可控的因素。他们治国会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但却会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磨掉这个国家的血性和锋芒。
等到外敌入侵的时候,没有兽性的国家,就是待宰的羔羊。
大宋就是最好的例子。大宋的文官政治,发展到了中国封建社会的顶峰,文化昌盛,经济繁荣,百姓富庶。
然后呢?然后被金人灭了,被元人灭了。文人雅士们还在吟诗作对,敌人的铁骑已经踏破了国门。
所以于谦做的那一切,重组京营、收兵权于兵部、推动卫仓地管,看似都是为了“革除积弊”,实则是把大明的武力根基一点一点掏空。
他可能不是故意的,他可能真的是为了大明好,但他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在让这个国家变得越来越文弱。
这就够了。
于谦的利益,和大明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
或者说,于谦心中的“大明”,和朱祁钰心中的大明,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于谦想要的是一个文官治国、皇帝垂拱而治的太平盛世,朱祁钰想要的却是一个能在蛮族环伺中生存下去、甚至反击出去、开疆拓土的强盛帝国。
这两个目标,在某些时候是一致的,但在更多时候,是冲突的。
既然如此,他对如何使用于谦,就有了新的思路。该用的地方还是要用,于谦的才能、威望、清廉,都是大明不可或缺的财富。但不能再让他毫无制衡地掌握兵权,也不能再让他主导任何涉及军制改革的决策。
五个月了。
穿越至今五个月,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
这条路不好走。
他面前有太多阻力,文官集团的惯性,勋贵集团的衰微,宗室势力的蠢蠢欲动,边疆的瓦剌和鞑靼,还有即将被迎回来的太上皇朱祁镇。
每一件事都是千头万绪,每一步都可能踩空。但他至少看清了方向。
文官的权力要控制,勋贵的实力要恢复,宗室的野心要管束,军队的武力要重建。
这几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
好在他还年轻。
现在是景泰元年,他才二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