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卫仓地管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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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卫仓地管

。他走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踉跄,这个从山东一路骑着老马赶到京城的千户,在敲响登闻鼓的那一刻,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朱祁钰在暖阁里踱了几步,又停下来。

卫仓地管。

他以前一直以为,卫所仓库归地方官府管理,是洪武年间就定下的规矩,是朱元璋亲手设计的制度的一部分。

毕竟他前世读史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留意过这个细节,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明朝卫所的粮饷,似乎是由地方官府统一调拨的。

但王道来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卫仓地管不是朱元璋的旧制,而是正统六年才开始推行的新政。

正统六年,皇兄朱祁镇才十四岁,根本还没有亲政。

也就是说,这项政策是太皇太后和三杨主政时期做出来的。

他对三杨的印象一直不坏,杨士奇、杨荣、杨溥,那是仁宣之治的缔造者,是大明文官集团的楷模,是后世史书里交口称赞的贤相。

“兴安。”他开口喊道。

兴安应声而入:“皇爷有何吩咐?”

朱祁钰道:“你去一趟内阁,把有关卫仓地管的奏疏、诏书、存档文书,全都给朕找出来。从正统六年开始,一件都不要漏。”

兴安见皇上脸色不对,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快步出去了。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兴安才带着几个小太监回来。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边角已经卷起了毛边,看得出来是翻找了好一会儿才从故纸堆里扒出来的。

“皇爷,东西都找来了。”兴安示意小太监们把卷宗轻轻放在御案上,然后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

朱祁钰走到御案前,看着那一摞摞卷宗,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

那份奏疏的封面已经有些破损,边角卷曲著,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正统六年三月,河南巡抚于谦奏疏。

朱祁钰的手顿了一下。

于谦。这份奏疏是于谦上的。

他打开奏疏,逐字逐句地看下去。于谦的字迹端正挺拔,一笔一划都透著刚硬之气,和他这个人一样。

奏疏的内容写得很详细,于谦在巡抚河南期间,巡视了多个卫所,发现卫所军官贪污军户粮饷的情况非常严重。军官们通过各种手段克扣、挪用军粮,军户们面黄肌瘦,怨声载道。

于谦在奏疏中写道:“卫所军官,世袭之职,多不谙文墨,不知法度,唯利是图。军户月粮,经其手者,十石未必有五石到户。此辈之徒,未可以君子待之。臣愚以为,不如将卫所仓库收归府县管理,使粮饷收支皆由地方官经手,则军官无从克扣,军户可得实粮。”

奏疏的末尾,有司礼监批红的字样:“奉圣旨:所奏有理。著河南布政司先行试办。”

朱祁钰放下这份奏疏,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第二份。第二份是正统六年六月,户部的复议奏疏,内容与于谦的提议大致相同,只是更加细化了一些执行的细则。再过几份,是各布政司上报的试行结果,大多说“试行以来,军户粮饷发放有序,再无军官克扣之弊”,一片赞颂之声。

他又拿起一份更厚的奏疏。正统十年,镇守河南行在户部右侍郎王佐奏疏。王佐在奏疏中写道:“河南所属税粮,于军卫收受,奸弊百出。卫所仓廪,多被军官侵蚀,粮斛短缺,账目不清。臣以为,宜通行天下司、府、州县,将各地卫所仓库尽数并入地方官府管理。原有仓分者,以卫所仓并属之;原无仓分者,就以卫所仓改易其名隶之。如此则事权归一,奸弊可绝。”

奏疏后面附着户部的复议和皇帝的批复,准奏。后面还有补充说明:“惟辽东、甘肃、宁夏、万全沿海卫所,无府州县者,仍旧卫所管辖。”也就是说,只有那些地处偏远、没有府县建制的边疆卫所,才保留了自行收粮的权力。

朱祁钰放下奏疏,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原来是这么回事。

于谦提出试行,王佐奏请推广,三杨在内阁核准,太皇太后和皇帝朱批准奏。

一步一步,看起来合情合理,每一项都有充分的理由,防止军官贪污、保障军户利益、规范粮饷管理。

每一项提议都是出于好意,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

但结果呢?

结果就是,各地的卫所仓库被地方官府接管之后,军户的粮饷不但没有准时发放,反而比以前拖得更久、更频繁。

因为地方官府有自己的优先顺序,他们要优先保证本地官员的俸禄、本地学校的开支、本地驿站的运转、本地水利工程的修缮。至于卫所的军户,反正饿一顿两顿也死不了人,那就先往后排一排吧。

更不要说有些心思活络的官员,直接把卫所的存粮挪作他用,先补了自己衙门里的亏空,等到卫所来催粮时,再以“府库尚未盘点完毕”之类的理由敷衍搪塞。

卫所的军官去催粮,地方官根本不拿正眼瞧他们,你一个粗鄙武夫,也配跟本官讨价还价?

朱祁钰想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他前世在基层工作过,太清楚“把资源交给别人管理”是什么后果了。别说大明的地方官,就是穿越前那些制度完备的现代政府,把专项资金拨给地方之后,被挪用、被截留、被拖延的情况也不少见。你让地方官去管卫所的粮,那就等于把狼派去看羊,羊能吃饱才怪。

同时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事实是,卫所自己管粮食的时候,那些卫所军官虽然也会贪污,但他们至少不敢让军户断粮。因为军户和军官是朝夕相处的,是一个军事乡镇里的乡亲。你克扣一点军饷,军户们忍忍也就算了,可你要是让他们连饭都吃不上,那是要出大事的。

明初洪武年间,就有过这样的事情,一群外出征战的士兵的家属,因为没有收到该给的粮草,去找留守的长官理论。那长官自恃身份,根本不理会。

后来事情闹到了朱元璋那里,老朱的处理方式很简单也很粗暴:他让那个长官赤手空拳,和那一百个没吃到粮草的士兵单挑。赢了就算了,输了抵命。最终的结果可想而知。

有这样的先例在,明初的卫所军官们对军户的口粮,向来是不敢太过分的。可以贪,但不能贪到让人饿死。这是底线。

可地方官府没有这个底线。他们不跟军户住在一起,不看军户的脸色,不担心军户闹事。

就算闹事,也有兵部的律令和按察司的衙役兜著。他们只是把军户当成账本上的一个数字,能拖就拖,能省就省。

至于那些军户会不会饿肚子,那是卫所军官该管的事,关他们地方官什么事?

“怪不得。”朱祁钰低声自语,“怪不得从正统年间开始,军户的逃亡就越来越多了。”

根子在这里,不在别处。

卫所制度本身没有大问题,朱元璋的设计虽然严苛,但至少是自洽的。军户种田养自己,卫所仓库管粮饷,军官带兵打仗,各司其职。虽然军官会有贪污,但至少不敢让军户断粮,因为军户就是他们的乡邻,断粮是要出人命的。

可卫仓地管之后,这个自洽的闭环被打断了。粮食从卫所仓库搬到了府县仓库,卫所军官失去了对粮食的掌控权。而府县官对军户没有感情、没有顾忌、没有约束,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这粮食,我爱什么时候发就什么时候发,爱发多少就发多少。

王道来不过是这盘棋局里,被逼到绝路的一个普通千户罢了。

朱祁钰想到这里,忽然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他心中翻涌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不仅仅是对这项政策的愤怒,更有一种更深层的警惕,对决策者的警惕。

于谦。

三杨。

王佐。

这些人在做决策的时候,真的是出于公心吗?还是说,他们打着“防武官贪污”的旗号,实际上是在削弱武官的权力,把军权一步步收拢到文官手里?

他站定脚步,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一摞厚厚的奏疏上。

于谦的奏疏里说,“卫所军官,世袭之职,多不谙文墨,不知法度,唯利是图。此辈之徒,未可以君子待之。”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字里行间,分明透著一股文官对武官的轻蔑。在于谦看来,武官都是粗人,都是不可信任的,只有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文官,才有资格管理粮食、管理钱财、管理国家的一切。

三杨批了这一摞奏疏,他们有没有想过后果?有没有想过把卫所的粮食交给地方官管理,那些军户会不会饿肚子?

也许想过,也许没有。但他们最终还是批了。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个决策的收益,防止军官贪污、规范粮饷管理、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远远大于那些军户饿肚子的风险。至于那些饿肚子的军户,反正死的不是他们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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