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登闻鼓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九十三章 登闻鼓
账册记得很详细,某月某日,某府代售蜂窝煤若干块,得银若干,扣除成本和分润之后,实入官矿总署若干。密密麻麻的数字,从月初到月中,一路看下来,竟没有一天是下跌的。销量一天比一天高,入账一天比一天多。
“这个张??,倒是会办事。”朱祁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翻了一页,继续往下看。
他心情确实不错。
蜂窝煤这件事,办得比他预想中还要顺利。从拿出样品到满城热卖,前后不过半个月。百姓用上了便宜好烧的燃料,朝廷多了一条稳定的财源,勋贵们拿到了实惠,渐渐开始向自己靠拢,真可谓是一举三得。
他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上面是张??手写的一段小结:“自开售以来,京师百姓踊跃争购,各府代售点每日寅时便有人排队等候。臣统计,入冬前若产能跟得上,仅京城一地,可望月销蜂窝煤三百万块以上。请早作筹备,扩产备货。”
朱祁钰看完,心中更是满意。他将账册放在一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靠在靠枕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鼓声从远处传来。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穿过层层宫墙,透过重重殿宇,隐隐约约地传到了养心殿里。
朱祁钰猛地睁开了眼睛。
登闻鼓。
他登基以来,还从未有人敲过这面鼓。登闻鼓设在长安右门外,由六科给事中和锦衣卫官轮值监鼓,凡有击鼓鸣冤者,轮值官必须立刻收状、封进御前,不得延误。
这鼓声能传到养心殿来,说明击鼓之人用了全力。
是谁?为了什么事?
朱祁钰坐起身来,将手中的茶盏放到案上,目光望向殿门的方向。他没有等太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汪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有些凝重。
“皇上,”汪斌快步走到榻前,单膝跪地,“有人敲了登闻鼓。”
“什么人?”
“山东兖州府濮州所千户,王道来。”汪斌语速很快,“他状告濮州当地官府,自去年腊月以来,一直拖欠卫所军户的粮饷,至今已逾二十日。他多次向府衙催粮,府衙推诿拖延,一概不理。卫所军户断粮多日,已有数户逃亡。他走投无路,才来京城敲登闻鼓。”
朱祁钰的表情,在听到“濮州所千户”这五个字时,就已经变了。
等听到“拖欠军户粮饷二十日”和“军户逃亡”时,他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汪斌注意到,皇上站起身时,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
“人在哪里?”
“已经由轮值的给事中收状,正在长安右门外候旨。按规矩,要先廷杖三十,再”
“廷杖什么廷杖!”朱祁钰断然打断了他,“人都快饿死了,还打什么廷杖!立刻把人给朕带过来,马上!”
“遵旨!”汪斌爬起来,转身就跑。
朱祁钰一个人在暖阁里站着,胸口起伏了几下,又缓缓坐回了榻上。
他没有想到,第一个来敲登闻鼓的人,竟然是一个卫所的千户。更没有想到,他敲鼓的原因,是因为军户的粮饷被拖欠了二十天。
二十天。一个卫所的军户,整整二十天没有领到一粒粮食。他们靠什么活?啃树皮?吃草根?还是硬生生饿著?
他端起茶盏想喝口水,却发现手有些抖,茶盏在唇边碰了一下,又放下了。
卫所制度。这四个字,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穿越过来这些日子,他对大明的各项制度都做了不少了解。而卫所制度,在他心目中,一直被视作大明的绝对根基,是朱元璋那等人杰的超绝创造。
洪武爷定下的这套制度,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在全国各地设立卫所,军户世代为兵,平时耕种,战时出征,自给自足,不费朝廷一粒粮。这样一来,朝廷既养了一支庞大的军队,又不用额外花钱,堪称一举两得。
这套制度在洪武、永乐年间确实运转得很好。大明百万大军,靠着卫所制度支撑著,北征大漠,南征交趾,打的都是硬仗。即便是土木堡那样的惨败之后,北京保卫战时,朝廷一纸调令,各地卫所纷纷响应,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短短时间内便在京师聚集了二十多万兵力。
虽然这二十多万人素质参差不齐,武器盔甲也多有缺失,但至少人来了,至少愿意来。
这说明卫所制度的根基还在,至少在正统十四年的时候,这套制度还没有彻底烂透。
但问题是,为什么后来会烂成那个样子?
他记得在前世看过的史料里,戚继光练兵时,宁可千里迢迢跑到义乌去招募矿工,也不愿意用近在咫尺的卫所兵。
为什么?卫所兵难道不是现成的兵源吗?为什么戚继光宁愿从头训练一群毫无基础的矿工,也不愿意用那些世代为兵的军户?
答案只有一个,卫所兵在那个时代,已经烂到不能用了。
可它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烂的?又是怎么烂的?
朱祁钰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快速梳理著自己对卫所制度的了解。
卫所制度的问题,大概出在几个方面。
第一是军户的身份禁锢。军户世代为兵,不得脱籍,不得改业,不许迁徙。即使在军中升了官,子孙也还是军户。这种身份上的世袭禁锢,到了中后期,军户的积极性已经被彻底磨灭,逃亡越来越多。
第二是屯田的逐渐败坏。洪武年间,卫所屯田确实能自给自足。但随着时间推移,勋贵、地方官府、甚至卫所军官本人,都在不断地侵占屯田,军户能耕种的土地越来越少。地都没了,怎么自给自足?
第三是卫所军官的腐败。世袭的军官,一代不如一代,这些人只管克扣军饷、役使军户,哪里还管练兵打仗?
第四,也是今天王道来敲登闻鼓直接暴露出来的问题。正统六年,朝廷将各地卫所仓库移交府县管理。这本来是朝廷为了“规范管理”而推行的改革,但在实际操作中,却成了地方官府拿捏卫所的命脉。粮食拨不拨、什么时候拨、拨多少,全凭府县官的一句话。卫所军官去催粮,府县官高兴就给你,不高兴就拖着,拖到军户闹事,再施舍一点出来堵嘴。
想到这里,朱祁钰忽然明白了许多。
过去他以为,卫所制度是慢慢烂掉的,是积重难返才走到那一步的。
但现在看来,问题从很早就开始了。地方官府管粮,是正统六年的事,离现在不过八年。八年,就能把一个卫所的军户逼到断粮二十天、敲登闻鼓的地步。
那再过二十年呢?再过五十年呢?
卫所制度如果不改革,迟早会彻底崩溃。而那些逃亡的军户,那些被侵占的屯田,那些被克扣的粮饷,都会成为压垮这个制度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正想着,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皇上,人带到了。”汪斌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朱祁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汉子,在汪斌的引导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他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一双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指甲缝里还嵌著黑泥。他走进殿门时,脚步有些踉跄,也不知是长途跋涉所致,还是因为紧张。
他进了殿,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声音沙哑却清晰:“臣——山东兖州府濮州所千户王道来,叩见皇上!”
朱祁钰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道来,看着他那瘦削的身形、那破烂的衣裳、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以及叩首时露出的后颈上那道深深的印痕,那是常年戴盔磨出来的痕迹。
这个人是真的在卫所里待了半辈子的老兵,不是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
“王道来。”朱祁钰开口了,声音洪亮,“你敲登闻鼓,要告谁?”
王道来抬起头偷觑了一眼,然后很快把头低了下去,说道:“臣要告山东兖州府濮州知州王英、兖州府管粮通判许德芳,以及兖州府上下相关官吏,拖欠濮州所军户粮饷,致使军户断粮二十余日,已有数户被迫逃亡!”
“你说详细些。”
王道来便从去年腊月开始说起。他说到年关前他去府衙催粮,粮官推说仓库还没盘点好;说到正月里他又去了两次,主簿说府尊大人不在;说到他第三次去时,那管粮的通判干脆连面都不露,只派了个小吏出来打发他;说到他最后一次去时,许通判的随从直接把他拦在门外,说“千户大人还是回吧,府库里真的没粮”。
他说到卫所里的军户们,面黄肌瘦地围着他,问他粮食什么时候能发下来;说到有个老军户把最后一把米煮了粥,喂给了孙子,自己饿晕在灶台边;说到那几户逃亡的人家,趁著夜色悄悄走的,连招呼都没敢打一声,怕被人发现拦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