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濮州所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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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濮州所

这样的地方,设卫驻军本是洪武年间的旧策,为的是防黄河水患与地方民乱。到了如今,水患依旧,民乱倒是不常见了,只是卫所里的军户,日子过得一年不如一年。

濮州所不大,满额不过一千二百户,定额军官二十七员。

千户王道来,世袭的军户出身,祖上是洪武年间从征的老兵,传到他已经第五代了。

他在这个千户的位置上干了十九年,从三十出头的壮年熬到了知天命之年,脸上的皱纹一道叠一道,手掌上全是老茧,看起来不像个军官,倒像个老农。

开春的粮食已经拖了整整二十天了。

按规矩,卫所军户的粮饷,每月一领。但自从正统六年朝廷将各地卫所仓库移交府县管理之后,这粮饷就越来越不准时了。

府县的官老爷们,惯会推诿。今天说账册没到,明天说仓库还在盘点,后天说府尊大人不在衙门,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就是不见粮食发下来。

王道来站在濮州所的校场上,被乌泱泱几百号军户围在中间。

这些军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手里牵着老人,一个个面有菜色,眼睛里透著的饥饿和期盼,像刀子一样扎在王道来心口上。

“王千户,开春的粮食啥时候能发下来啊?”

“我家已经断粮三天了,娃饿得直哭,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上个月就说去催了,这都催了一个月了,怎么还没动静?”

“那些府衙的老爷们是不是要把咱们的粮吃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群里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和老人的咳嗽声。王道来站在人群中间,被这些声音包围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重。

他抬起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乡亲,”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今日又去了一趟府衙,见了那管粮的许主簿。许主簿说,府库里粮食还在盘点,要等盘完了才能拨付。让我再等几日。”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再等几日?上回他也是这么说的!”

“这都等了二十多天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王千户,你倒是给句准话啊!”

王道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今年四十九了,在这濮州所当了十九年的千户,跟府衙打了十九年的交道。那些官老爷的手段,他太清楚了。他们不是没有粮,他们只是不想给。能拖一天是一天,能卡一道是一道。反正军户们饿不死就行,至于饿成什么样,谁在乎?

站在王道来身旁的百户秦刚,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性子也火爆。

此刻他实在忍不住了,拨开人群站了出来,冲著众人吼道:“你们别逼王千户了!王千户为了这点粮食,腿都快跑断了!那些府衙的官老爷,一个个官腔打得震天响,就是不见粮!你们骂王千户有什么用?”

他转过身,冲著王道来道:“千户大人,自打正统六年朝廷把卫仓移交给府县管,咱们卫所的粮饷就没顺当过!这都多少年了?头几年还只是晚几天,后来变成晚半个月,现在直接拖上一个月都不稀奇!兄弟们看在您面子上,一直忍着没闹事。可这忍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已经有几户受不了,悄悄跑了!”

王道来沉默著,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消瘦的面孔。

他知道秦刚说的都是实话。

濮州所的军户,日子确实一年不如一年。耕种的土地贫瘠,收成本来就少,加上粮饷时常拖欠,许多人家已经入不敷出。

去年冬天,有两户军户实在熬不下去,趁著夜色拖家带口跑了,至今下落不明。他知道,这不怪他们,谁也不愿意背着军户的身份世世代代受穷。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千户,在本地还算个人物,出了濮州,到了府城,那些官老爷根本不拿正眼瞧他。他递上去的文书如同石沉大海,催粮催了无数次,人家要么不见,要么见了也是敷衍了事。

王道来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对秦刚道:“老秦,你跟我到屋里来。”

秦刚一愣,跟着王道来进了那间低矮的值房。王道来关上门,又站在窗前向外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过来,才压低声音对秦刚道:“老秦,我跟你透个底。”

秦刚见他神色严肃,也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千户请说。”

王道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一字一句地道:“我打算去京城。”

秦刚愣住了:“去京城?去做什么?”

“敲登闻鼓。”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秦刚心口上,把他砸得呆立当场。

登闻鼓,那是洪武爷定下的规矩,设在午门外,凡有冤屈无处申诉者,可以击鼓鸣冤,皇帝闻鼓声,必会过问。

但这鼓,不是谁都能敲的。敲了登闻鼓,若是所告不实,便是大不敬之罪,轻则流放,重则杀头。即便所告属实,敲鼓之人也要先挨三十廷杖,以示“惊扰圣听”之罚。

秦刚回过神来,急声道:“千户,您疯了?那登闻鼓是能随便敲的吗?您一个千户去敲登闻鼓,先不说那三十廷杖您受不受得了,就算告赢了,那些府衙的官老爷能饶了您?”

王道来苦笑了一声:“老秦,你说得对。敲登闻鼓,确实是在赌命。可你让我怎么办?眼看着兄弟们饿肚子,眼看着军户一家一家地逃亡,我这个千户,难道就在这儿干坐着?我当了十九年的千户,没给兄弟们谋过什么福,至少在这一件事上,我得替他们出头。”

秦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王道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了几分:“我走之后,卫所的事,就交给你了。你替我看好了,别让兄弟们闹事,也别让人欺负了咱们。我若是在京城出了什么事回不来,你就你就自己拿主意吧。”

秦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千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

“别说那些没用的。”王道来打断了他,“我今晚就动身。骑我那匹老马,带几天的干粮,走小路,绕开府城,免得被人发现。军户那边,你跟他们说我去府城继续催粮了,别跟任何人说实话,也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去京城了。”

秦刚攥紧拳头,青筋暴起,重重地点了点头:“千户放心,卫所有我守着。”

王道来点了点头,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他待了十九年的值房,目光在墙上挂著的那柄生锈的铁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王道来牵着他那匹老马,从卫所后门悄悄溜了出去。他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看着就像个赶路的庄稼汉。

出了濮州所的地界,他翻身上马,沿着小路一路向北。

马蹄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夜风裹着寒意灌进领口,王道来缩了缩脖子,抬头望了一眼北方的星空,心想:北京城,离这里还挺远呢。

但他没有犹豫,双腿一夹马腹,那匹老马便加快了步子,驮着他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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