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蜂窝煤

汪斌这个小子，比他爹汪瑛机灵多了。

汪瑛做了锦衣卫指挥使之后，整日忙着整顿厂卫、监视百官，精力大半耗在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上。

而汪斌作为国舅爷，年纪轻轻，脑子活泛，又肯跑腿，朱祁钰便将他留在身边听调，平日里有些杂事便交给他去办。

前几日朱祁钰让他去京城各处转转，摸一摸北京城煤炭使用的实情。

汪斌二话不说，带着几个随从，从东城转到西城，从达官贵人的府邸问到市井百姓的灶台，硬是把京城燃料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此刻他站在养心殿里，正一五一十地向朱祁钰汇报。

“皇上的意思，是让臣去看看京城百姓用煤的情况。臣跑了这几天，看了个大概，发现这事和咱们原先想的有些不一样。”汪斌挠了挠头，“京城里用煤的人家其实不多，尤其是普通百姓，几乎不用。”

朱祁钰眉头微挑：“哦？为何？”

汪斌解释道：“臣打听了一下，煤这东西，分好几种。那种没有烟的好煤就是无烟煤，这种价格贵得吓人，一石能卖到三四钱银子，普通百姓根本用不起。而便宜的煤，烧起来烟特别大，能把整个屋子熏得乌漆嘛黑，满京城都是煤烟味儿。朝廷以前就下过禁令，不许百姓烧这种烟煤，怕把京城熏得不成样子，有碍观瞻。所以这些年，老百姓虽然缺柴烧，但还是咬著牙买柴，舍不得买煤。”

他倒是忽略了这一点。

煤炭分很多种，无烟煤是优质煤，价格高，供贵人使用；而劣质烟煤烧起来浓烟滚滚，污染极大。

在现代社会有脱硫除尘设备，但在明朝，若是家家户户都烧烟煤，那整个北京城怕是终日笼罩在煤烟之中，别说空气质量了，连视线都会受影响。朝廷禁止百姓烧烟煤，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柴薪的紧缺是实实在在的，百姓买不起柴，又不能用煤，这个矛盾不解决，迟早要出大事。

朱祁钰想了许久，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前世的蜂窝煤。

蜂窝煤用的是碎煤末，加上黄泥和草木灰，制成蜂窝状的煤饼，燃烧时通风好、火力旺、烟少、耐烧，价格又便宜，正是最适合普通百姓的燃料。

而且这东西工艺简单，模具用木头就能做，完全适合明朝的生产水平。

想到这里，朱祁钰精神一振，对汪斌道：“你去一趟工部，把石璞给朕叫来。”

汪斌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石璞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养心殿。他以为是西山煤矿出了什么事，一进门便急着问道：“皇上急召臣来，可是煤矿那边有什么变故？”

朱祁钰摆了摆手：“没有变故，朕想到了另一件事。石尚书，工部现在不是正在西山那边试炼焦炭吗？”

石璞点头：“是，臣已经调了十几个老匠人过去，焦窑已经建好了几座，这几日正在试烧。炼焦的手艺，宋元时期就有了，咱们大明的匠人虽然生疏了些，但重新捡起来也不难。臣看这几日试烧的结果，炼出来的焦炭质量不错。”

“好。”朱祁钰站起身，“朕要去看看。”

石璞一愣：“皇上要去西山？”

“不是西山，朕听说工部在京城东郊有个作坊，里面也在试炼焦炭，离得不远。就去那里看看。”朱祁钰说著，已经迈步往外走了。

石璞连忙跟上，心中暗暗嘀咕：皇上怎么对炼焦这事这么上心？

一行人出了宫门，乘着马车，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城东的工部作坊。

作坊占地不小，用土墙围着，里面搭著几座低矮的砖窑，窑口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煤的气味。

几十个工匠正忙碌著，有的在往窑里添煤，有的在翻动已经烧好的焦炭，有的在清理窑渣，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石璞引著朱祁钰进了作坊，边走边介绍道：“皇上，这边是炼焦窑，那边是筛煤场，再往那边是堆放原料的地方。炼焦的工艺其实不复杂，就是把煤装进窑里，封住窑口，留几个通风孔，点火之后慢慢烧上几天，等烟散尽了，窑里的煤就变成了焦炭。焦炭无烟无味，火力比煤旺得多，最适合冶铁和烧制瓷器。”

朱祁钰一边走一边看，不时点头。他在筛煤场旁边停下了脚步。

那里堆著一大堆细碎的煤末和煤渣，黑乎乎的，看起来毫无用处。

朱祁钰指了指那堆煤末：“这是什么东西？”

石璞看了一眼，道：“回皇上，这是筛煤筛下来的碎末和废渣。没什么大用，一般就当废料堆著，或是用来填路。”

朱祁钰蹲下身，抓了一把煤末在手里捻了捻，又闻了闻，心中更有底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对石璞道：“石尚书，朕想到了一件事，无烟煤价格太高，百姓用不起；烟煤烟太大，朝廷又不让用。这个矛盾，得想办法解决。”

石璞苦笑道：“皇上说的是。臣也为此事头疼多年。煤炭的事，说来说去，是‘好的太贵，贱的不能用’。臣也想过把无烟煤的价格降下来，但无烟煤矿藏有限，开采成本又高，实在是降不下来。”

朱祁钰笑了笑：“朕倒是有个法子。”

石璞一愣：“皇上请讲。”

朱祁钰走到一堆煤末前，指了指地上的碎煤，又指了指旁边堆著的黄泥，道：“把这些碎煤末和上黄泥，再加一点草木灰，用水和匀了，做成一种带孔的煤饼，晒干了就能烧。朕准备叫它蜂窝煤。”

“蜂窝煤？”石璞一脸茫然。

朱祁钰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形的图案，又在里面点了几点：“像这样，做成一个圆饼，中间打上几个孔。烧的时候，空气从孔里流通，火就能烧得旺，烟也会比烧散煤少得多。碎煤末本来不值钱，加上黄泥和草木灰，成本极低，普通百姓也能用得起。”

石璞听得眼睛都直了，蹲在地上盯着朱祁钰画的那个图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一脸震惊地道：“皇上怎么会知道这个法子？”

朱祁钰一愣，知道自己一时兴起说漏了嘴，连忙打了个哈哈：“朕也是闲来无事翻看前朝的杂书时看到的，说是宋元时期民间有这种做法，只是后来失传了。朕觉得这个法子可行，便想试试。”

石璞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深究，只当是皇上确实博闻广识。他站起身来，兴奋地道：“皇上，若是这个法子真的可行，那不仅能解决百姓的燃料之困，还能把那些原本只能当废料的煤末利用起来，一举两得啊！臣这就去叫几个老匠人来，咱们当场试试！”

不多时，石璞便叫来了三个老匠人，都是工部最有经验的窑工。

石璞把朱祁钰的想法跟他们一说，几个匠人也都来了兴趣，纷纷围着地上的图案讨论了起来。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蹲在地上看了半晌，抬头道：“皇上，这个法子，小人觉得可行。碎煤末和上黄泥，这个咱们以前做煤饼的时候就试过，能捏成型，也能烧。只不过以前做的是实心的饼，烧起来中间烧不透，糟蹋了不少煤。若是像皇上说的，在中间打上几个孔，让空气能透进去，那确实能烧得更透。”

另一个中年匠人也点头附和：“对，而且加了黄泥之后，煤饼烧的时候不会散，火力也更持久。加上草木灰，还能去去烟。小人看这个法子，能成。”

朱祁钰见他们认可，心中大定，道：“那咱们现在就试试。石尚书，你让人去找几块硬木来，做个模具，要圆形的木框，底部钉上几根圆木柱，用来打孔。再做一个木盖子，用来把煤泥压实。能做出来吗？”

那老匠人拍著胸脯道：“这有什么难的？小人半个时辰就能给您做出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那老匠人便拿着一个崭新的木模具回来了。模具是一个圆形的木框，内径约四寸，底部钉著七根手指粗的圆木柱，排列成梅花状。另外还有一个木盖子，刚好能塞进木框里，用来压实煤泥。

朱祁钰看了，很是满意，便让匠人按照他说的配比，七份煤末、两份黄泥、半份草木灰，再加水混合，反复踩踏揉匀，直到煤泥变得像面团一样有韧性。然后填入模具中，用木盖压实，倒扣脱模，一个黑乎乎的蜂窝煤便成型了。

几个匠人围着那块蜂窝煤，啧啧称奇。

“这个孔打得好，通风！”

“压得也实，不会散。”

“就是不知道烧起来怎么样。”

朱祁钰笑道：“那就试试。”

匠人们将做好的蜂窝煤搬到空地上，又搬来一个简易的泥炉子，把蜂窝煤放进去，从底部点火。起初只有几缕青烟冒出来，过了一会儿，蜂窝煤的孔洞里便透出了橘红色的火光，火势越来越旺，却没有多少烟，烧得很均匀。

石璞蹲在炉子前，盯着那跳跃的火苗，眼睛越来越亮。

“神了。”他喃喃道，“真的没什么烟，火还这么旺。这要是拿到市面上去卖，百姓还不得抢疯了？”

几个匠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著。

“比烧散煤省多了！”

“这要是晒干了，耐烧得很，一块怕能烧一两个时辰。”

“成本也低，那些碎煤末本来就没用，加上黄泥和草木灰，一钱银子能做几十块！”

朱祁钰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心中也颇为满意。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对石璞道：“石尚书，这事就交给你了。先在京城周边找几个地方，建几个作坊，雇一批贫苦百姓来生产蜂窝煤。定价要比柴薪便宜，让普通百姓也用得起。至于西山煤矿那边筛下来的碎煤末，正好运过来当原料。”

石璞连连点头：“臣遵旨！皇上放心，臣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朱祁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正在炉子里熊熊燃烧的蜂窝煤，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