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忠厚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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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忠厚

帐篷四周的积雪被踩得结实实的,看得出日常有人走动。

杨善离开前自然是要见一下太上皇的。

杨善掀帘进去的时候,朱祁镇正坐在毡垫上看书。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旧袍,款式是瓦剌人的常服,但质地还算干净,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胡须比在朝时长了许多,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沧桑。

听到脚步声,朱祁镇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杨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手中的书卷,露出了一个笑容:“杨爱卿,你来了。”

杨善快步上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毡毯上:“臣杨善,叩见上皇陛下!陛下受苦了!”

“起来,起来。”朱祁镇起身,亲自扶起杨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朕在这里吃得好住得好,谈不上受苦。倒是你,这么大老远地跑来,一路辛苦了吧?”

杨善站起身来,眼眶有些泛红,连连摇头:“臣不辛苦。只要能接陛下回京,臣便是跑断腿也心甘情愿。”

朱祁镇笑了笑,没有接话,示意杨善坐下,又给他倒了碗热奶茶,道:“说吧,朕那位弟弟,让你带了什么话来?”

杨善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稳了稳心神,才将自己离京前朱祁钰的交代,以及与也先谈判的经过,一一详述了一遍。

当他提到朱祁钰特意交代要收敛土木堡阵亡将士的遗骸时,朱祁镇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帐角的阴影里,神色有些恍惚。

土木堡,那是他一生的梦魇。五十多位勋贵,数十万大军,一场莫名其妙的大败,让他从大明天子变成了草原上的阶下囚。

如今想来,那些战死的人,那些被遗弃的尸体,在草原上风吹日晒了几个月,该是什么模样?

朱祁镇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声音有些沙哑:“他做得对。这些将士为大明而死,不该曝尸荒野。朕朕当初没能把他们带回来,是朕的过错。他替朕收拾了这些后事,朕心里好受些。”

杨善低下头,没有说话。

朱祁镇又沉默了片刻,继续问道:“那第二件事呢?你说他不要赎金这个名义,换成‘北巡游资’?”

杨善点头:“是。皇上说,这样既是为上皇遮羞,也是为大明的脸面。”

朱祁镇苦笑一声:“替朕遮羞编一个‘北巡’的名头,把战败被俘变成出游巡狩亏他想得出来。”

他站起身来,在帐篷里踱了几步,忽然转头看着杨善:“杨爱卿,你跟朕说实话,朕这个弟弟,是不是受了什么胁迫,才这么快就派人来接朕回去?”

杨善一愣,连忙摇头:“陛下何出此言?皇上在登基之后,便将迎回上皇列为第一件大事,日夜筹划,绝无半分拖延。”

朱祁镇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些说谎的痕迹。但杨善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闪躲。

半晌,朱祁镇收回了目光,重新坐回毡垫上,感慨万千地道:“朕当初把郕王留在京中,不让他出外就藩,就是想着朕出征在外,京中总得有个自家人坐镇。朕没有做错啊。关键时候,能靠得住的还得是自家兄弟。”

杨善闻言,心中微动,低下头没有说话。

朱祁镇又道:“朕原先还有些担心,担心他登基之后,会怕朕回去抢他的位子,拖着不来接朕,或是找个什么由头在半路上把朕”

杨善心中一惊,连忙道:“陛下多虑了。皇上对上皇的敬重,臣是看在眼里的。迎回上皇,乃是皇上亲口对臣交代的,没有半分勉强。”

朱祁镇点了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是朕想多了。不过这话,朕也只能对你说。朕这个弟弟,是个忠厚人,朕心里是清楚的。”

杨善又与朱祁镇说了些朝中的近况,告诉他北京保卫战大捷,瓦剌北撤,朝廷正在逐步恢复秩序。朱祁镇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却很少插话。他的神色比杨善记忆中沉稳了许多,那些年轻时的浮躁和意气风发,在草原上这接近半年的磨砺中,似乎被风吹去了不少。

半个时辰后,杨善起身告退。他走出营帐时,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刚走出几步,便见一个中年人迎面走来。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头上裹着一条羊毛围巾,脸色黝黑,双手粗糙,看着就像是瓦剌营中一个普通的杂役。

但他看到杨善时,却快步迎了上来,低声唤了一句:“杨大人!”

杨善定睛一看,才认出眼前这人锦衣校尉袁彬。他随朱祁镇出征,一路侍奉左右,土木堡之变后也一直被扣押在瓦剌,与朱祁镇相依为命。他原本是个粗豪的汉子,这一年多的风霜磨砺,让他瘦了不少,但精神头还好。

杨善拱手道:“袁校尉,辛苦了。”

袁彬咧嘴一笑,黑瘦的脸上露出两排黄牙:“辛苦什么,伺候上皇是卑职的本分。杨大人,听说您已经跟也先谈妥了,上皇很快就能回京了?”

杨善点了点头:“快了。等文书办妥,就能动身。”

袁彬闻言,眼圈忽然有些红了,连忙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嘟囔道:“那就好,那就好总算能回去了。”

他进了朱祁镇的帐篷,便看到朱祁镇正坐在那儿出神。袁彬上前行礼,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上皇,大喜啊!杨大人已经跟也先太师谈妥了,咱们很快就能回大明了!”

朱祁镇回过神来,看着袁彬那张满是欢喜的脸,沉默了片刻,也露出了一个笑容:“是啊,很快就能回去了。”

袁彬搓着手,乐呵呵地道:“上皇,皇上对您真是没得说。这才登基不到两月,就急着派人来接您回去。换了别人,怕是巴不得您在草原上多待些时日呢!”

朱祁镇听到这话,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缓缓道:“袁彬,你觉得朕这个弟弟如何?”

袁彬一愣,想了想,挠头道:“这个卑职不好说。不过皇上对您确实是一片真心,这一点卑职看得出来。”

朱祁镇点了点头,放下茶碗,目光望向帐篷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开口,语气里有几分唏嘘:“确实,他是个忠厚人。我们不到半年就能够回到大明了。如果朕是他的话,朕绝不会这么做。”

袁彬愣了:“陛下何出此言?”

朱祁镇收回目光,看着袁彬:“朕执政多年,朝中根基深厚。像杨善,还有很多官员,都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们对朕,或多或少都还存著忠心。朕那位弟弟,他的根基并不稳。如果朕有心如果朕想要夺回那个位子,他并不一定坐得住。”

袁彬听到这话,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下:“陛下,这话可不能乱说!”

朱祁镇抬手示意他起来,语气依然平静:“你起来,朕只是打个比方。朕的意思是,如果有一个人处在朕弟弟的位置上,那他很可能会选择再拖几个月,等自己的根基稳固了,再把朕接回去。甚至可能会让朕永远也回不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笑了笑:“但他没有这么做。他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也没有那么多算计。他登基之后的头等大事,就是接朕回去。他甚至还替朕想好了遮羞的法子,替朕收敛阵亡将士的尸骨。这样的人,不是忠厚人,又是什么呢?”

袁彬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只是低声道:“陛下说的是。皇上确实是个忠厚人。”

朱祁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外面的风声还在呼啸,吹得帐篷微微晃动。草原上的冬天还很漫长,但归期,已经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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