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匠户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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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匠户

兴安愣了一下,小心提醒道:“皇爷,天都快黑了,这个时辰召两位尚书入宫,是不是明日再议?”

朱祁钰摇了摇头:“等不到明天。这事越早议定越好,你只管去传旨。”

“是。”兴安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朱祁钰坐在暖阁里,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脑中还在回想着西山煤矿的景象。

那黑黢黢的矿坑,那些赤著上身在煤灰中挥汗如雨的矿工,那堆在路边无人问津的煤块这些东西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渐渐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他想起前世在北方山区搞扶贫时见过的乡镇煤矿。那些煤矿规模不大,但管理得当,不仅能养活一方的百姓,还能给地方财政带来可观的收入。

眼下的大明,太需要这样一条财路了。

不多时,金濂和石璞便先后到了。

金濂是踩着暮色进宫的,花白的胡须上还沾著几片雪花。他一进门便跪下行礼:“臣金濂,叩见皇上。”

“平身,赐座。”朱祁钰摆了摆手。

石璞紧随其后,也跪下行礼。

两人落座后,朱祁钰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今日朕去西山官窑看了一趟。”

金濂和石璞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皇上刚改元不久,政务繁忙,怎么有闲工夫跑去西山看煤窑?

朱祁钰继续道:“朕看了之后,有些想法,想听听两位尚书的意思。金尚书,你是户部尚书,管着朝廷的银袋子。你给朕说说,如今京师的煤炭行情如何?”

金濂沉吟了一下,拱手道:“回皇上,煤炭之事,臣略知一二。京师百万人口,每日所需的燃料不知凡几。以往多以柴薪为主,但如今天下承平日久,北畿一带的树木早已砍伐殆尽。莫说京师,便是通州、保定、真定这些地方,百姓烧柴也是一年比一年难。柴价飞涨,百姓不堪重负,便开始用煤。如今京师的煤炭行市,一石煤约值银一钱五分,而一石柴则要二钱往上。煤比柴便宜,烧起来火力也旺,因此百姓多愿用煤,只是供应有限,常有价无市。”

朱祁钰点了点头:“一石煤一钱五分,那一年下来,京师要用多少煤?”

金濂想了想,道:“臣没有准确数字,但粗略估算,京师百万人口,若以每户五口计,便是二十万户。每户每月至少用煤一石,一年便是十二石。二十万户,一年便是二百四十万石。即便有些人家用柴、用炭,折半计算,也有一百二十万石之巨。而西山官窑一年的产量,不过七八万斤,折合不到两千石。杯水车薪,远远不够。”

“一百二十万石。”朱祁钰念著这个数字,眼睛微微发亮,“一石一钱五分,一百二十万石便是十八万两银子。这笔钱,如今流向了何处?”

金濂苦笑一声:“回皇上,这笔钱,大多流向了私窑和炭行。西山一带的私窑,多是当地豪强或京中权贵所开。他们雇人采煤,运到京城贩卖,获利丰厚。而官窑这边,产量有限,采出的煤大多供内廷和官署使用,流入民间的极少。因此,这笔银子,朝廷一文钱也收不到。”

朱祁钰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凝:“那若是朝廷将西山煤矿收归官营,扩大产量,岂不是既能解决百姓的燃料之困,又能为朝廷开辟一条新的财源?”

金濂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站起身,拱手道:“皇上圣明!若是官营煤矿能办起来,确实是一笔大进项!臣方才算的那笔账,只是粗略估算。实际上,若真能官营,朝廷不仅能从卖煤中获利,还能对煤炭征税,两头收钱,补益甚大!”

朱祁钰点了点头,又看向石璞:“石尚书,你是工部尚书,管着天下的工匠和营造。朕问你,炼焦之事,你可熟悉?”

石璞一愣,没想到皇上突然问这个,随即答道:“回皇上,炼焦之术,宋元时期便已有之。将煤置于窑中,隔绝空气,高温煅烧,便可得焦炭。焦炭燃烧时无烟无味,火力比煤更旺,更耐烧,冶铁、烧制瓷器皆可用之。只是民间多用煤而少用焦,一来是炼焦费时费力,二来是寻常百姓用不着那么高的火力,因此炼焦并未推广开来。”

朱祁钰道:“朕要你把炼焦之术推广开来,如何?”

石璞想了想,点头道:“回皇上,这倒不难。京城之中,会炼焦的工匠虽不多,但也不难找。只需从各地招募几个老匠人,在官窑附近建几座焦窑,示范给矿工们看,一两个月便能教会。只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面露迟疑之色。

朱祁钰看出他有话要说,道:“石尚书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石璞叹了口气,拱手道:“皇上,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石璞道:“自宣德以来,匠户人数虽然不曾减少,但能用的工匠,却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太祖皇帝设立匠户制度时,是为了确保工匠技艺的代代相传。太祖皇帝认为,师傅教徒弟,难免会留一手,但父亲教儿子,却是倾囊相授。如此一来,技艺便能代代传承,不至于失传。”

朱祁钰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是知道的。明初继承元代的匠户制度,将工匠编入匠籍,世代承袭,不得改业。朱元璋之所以这么做,一是看重工匠的重要性,蒙元西征,工匠功不可没,二是出于人性考虑,认为父亲教儿子,不会留后手,技艺传承更加稳固。

石璞继续道:“但太祖皇帝漏算了一件事,那就是人的资质,有高有低。再好的师父,也未必能教出一个好徒弟。有些工匠的儿子天生愚钝,学不会父亲的手艺,可他又不能改行,只能硬著头皮干下去。如此一来,手艺便一代不如一代。臣执掌工部这些年,深深感到匠户之制,已成弊政。如今朝廷若要大规模开矿、炼焦,便需要大量懂行的工匠。可臣能调动的工匠,实在是有限,而且水平参差不齐。这事,臣须向皇上禀明。”

朱祁钰听了,沉默了半晌。

匠户制度的弊端,他不是不知道。历史上,景泰、成化年间,匠户制度便开始松动,到了嘉靖、万历年间,便逐渐被“以银代役”的班匠制度取代。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

但眼下,他确实没有精力去动匠户制度。

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此事朕记在心里了。”朱祁钰缓缓道,“匠户之制,确实需要改革。但眼下,朕的精力有限,先将煤矿之事办起来再说。石尚书,你调几个懂行的老匠人,去西山官窑那边,先把炼焦的窑建起来。这事不急在一时,开春之前能办妥就好。”

石璞拱手道:“臣遵旨。”

朱祁钰又道:“金尚书,你回去之后,把西山一带的地形图找出来,看看哪些地方适合开矿。另外,你派人查一查,西山一带的私窑,背后都是哪些人在经营。这些事,朕心里得有数。”

金濂应道:“臣遵旨。”

朱祁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缓缓道:“两位爱卿,煤炭之事,朕以为大有可为。但从西山回来的路上,朕也想了许多。此事若要办好,需从长计议,不能急于求成。”

他转过身来,看着金濂和石璞:“第一,西山煤矿的勘探、开采,需要人手,需要银两。人手可以从各地招募流民和破产农户,工钱从优。银两,朕可以从内帑里先拨一笔,作为开办的本钱。等煤矿盈利之后,再还回内帑。如此,既不占用户部的钱粮,又能把事办成。”

金濂连连点头:“皇上英明。”

“第二,煤炭的运输,是个大问题。西山距京城四十里,山路崎岖,运输不便。若是靠畜力、人力运输,成本太高,煤价势必上涨,百姓未必用得起。这事,朕还没有想好万全之策,但你们也要帮着想想,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石璞想了想,道:“皇上,臣以为,可以在西山到京城之间修一条平坦的大道。虽然前期投入不小,但路修好了,运输成本便降下来了,长期来看是划算的。”

朱祁钰点了点头:“这事可以再议。第三,煤炭官营,必然会触动私窑的利益。西山一带的私窑,背后多有豪强权贵的影子。咱们要办官窑,他们必定会阻挠。这事,朕心里有数。你们只管放手去办,有什么阻力,朕来处置。”

金濂和石璞对视一眼,齐声道:“臣等谨记皇上教诲。”

朱祁钰挥了挥手:“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去歇息。明日早朝后,朕再和内阁、六部议一议具体的章程。”

两人告退后,朱祁钰一个人站在暖阁里,看着墙上挂著的大明疆域图,目光落在京师西边的西山一带,久久没有移开。

炭敬、煤改、官营、私窑这些辞汇在他脑海中翻涌。

煤炭之事,看似只是一项经济政策的调整,实则牵扯到朝廷与地方、官府与权贵、内廷与外朝的复杂博弈。

想在大明做出一番事业,掣肘实在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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