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科道风闻

左都御史陈镒今日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些。他穿过都察院大门时，天色才刚刚透亮，他站在院中，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

此时天色尚早，各道御史的值房大多还黑著灯，只有东侧那间偏房的窗口透出一丝昏黄的烛光。

那间偏房，是陕西道监察御史林聪的值房。

林聪今年三十二岁，字季聪，福建宁德人，正统四年的进士。此人在都察院中算是后起之秀，为人刚直，写得一手好奏疏，在御史中颇有声望。

林聪此刻正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份尚未写完的奏疏草稿。

他今日来得比平日更早，是因为昨夜他辗转反侧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于谦昨日在朝会上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的心中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于谦这样做，和当年的王振有什么区别？

“季聪兄，这么早就来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林聪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来人是福建道监察御史彭森，三十八九岁年纪，面皮白净，三绺长髯，是他在都察院中关系最好的同僚之一。

林聪放下笔招呼道：“子茂兄也来得早。我昨夜没睡好，索性早些过来思量些事。”他说著，将案上那份奏疏草稿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彭森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目光微微一闪。他走到林聪对面坐下，低声问道：“季聪兄，你老实告诉我，你刚才是不是在写弹劾于廷益的折子？”

林聪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回视着他：“子茂兄，你也是御史。以你之见，于廷益如今在朝中的所作所为，难道不该被弹劾吗？”他没有等彭森回答，便接下去说道，“土木堡之变后，他于谦力挽狂澜，救了江山社稷，这一点我佩服他。但如今呢？他一口气举荐假寔、洪常、方杲、项文曜四人填满兵部要职，皇上对他言听计从，朝中几乎无人敢质疑他的决断。这不是权臣的路数，是什么？”

彭森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季聪，你可想清楚了。于廷益如今在朝中的声望如日中天，你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弹劾他，恐怕不但扳不倒他，反而会惹火烧身。”

“我知道。但我明白自己为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明哲保身，不是为了趋炎附势，更不是为了混日子等升迁。都察院是做什么的？是纠劾百官、肃清纲纪的。若是连于谦这种僭越之举都不能弹劾，那我这御史还有什么脸面穿这身官袍？”

彭森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再劝。

都察院大堂中，几位御史已经陆续到齐了。林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着那份熬夜写好的奏疏。

在他的周围，还有七八位同样面色严肃的御史，浙江道御史王铉、湖广道御史李秉彝、山东道御史刘孜都是科道中言锋犀利的人物。

“列位。”林聪开口说道，“今日请诸位同寅来，只为议一件事，兵部尚书于谦，是否已有权臣之相。”

没有人打断他。林聪继续往下说：“大明自立国以来，太祖高皇帝定制：六部各司其职，互不统属；都察院独立于六部之外，专司监察；科道官风闻言事，虽勋戚贵胄亦无所避忌。这是祖宗成法，也是我大明的立国之本。可如今呢？于谦以兵部尚书之身，总揽朝政，举荐私人，而皇上无一不准。我倒想问一句，这大明的兵部，究竟是陛下的兵部，还是他于某人的兵部？”

这话一出，大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铉第一个开口附和：“季聪兄所言极是。虽说土木之变，于廷益得陛下倚重，对朝廷有大功。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瓦剌已退，京城已安，于廷益却仍在不断揽权，又是一口气举荐四人安插在兵部。他这是要把兵部变成他于家的私产不成？”

李秉彝也接话道：“不止如此。项文曜此人早在正统年间就与于谦来往密切，朝中早有流言，说项文曜是于谦的门生。如今于谦又将他提为兵部侍郎，这难道不是结党营私？”

刘孜声音沉重：“我等若再不发声，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等到于谦在朝中的根基完全稳固，到那时再想弹劾他，就不是一封奏疏能办到的事了。

林聪缓缓站起身来，拿起面前那份奏疏：“列位，这份弹章，我今日就会递上去。我不求列位联署，这件事由我林聪一人担着便是。我只想请列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身为科道官，是为何而生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林聪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都察院执掌纲纪，上至宰辅、下至郡县，皆在监察之中。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这正是都察院的职责所在，也是朝廷设都察院的初衷。若我今日因于廷益位高权重便不敢动笔，那便是亵职。”

他说完后，大堂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铉率先开了口：“季聪兄说得是。身为御史，当言则言，岂可观风使舵？”

“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刘孜缓缓点了点头，说了句“我联署”。

陈镒站在大堂门外，将里面的一切都听在耳中，却始终没有走进大堂。

他在门口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离开了都察院。

左都御史陈镒今日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些。他穿过都察院大门时，天色才刚刚透亮，他站在院中，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

此时天色尚早，各道御史的值房大多还黑著灯，只有东侧那间偏房的窗口透出一丝昏黄的烛光。

那间偏房，是陕西道监察御史林聪的值房。

林聪今年三十二岁，字季聪，福建宁德人，正统四年的进士。此人在都察院中算是后起之秀，为人刚直，写得一手好奏疏，在御史中颇有声望。

林聪此刻正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份尚未写完的奏疏草稿。

他今日来得比平日更早，是因为昨夜他辗转反侧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于谦昨日在朝会上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的心中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于谦这样做，和当年的王振有什么区别？

“季聪兄，这么早就来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林聪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来人是福建道监察御史彭森，三十八九岁年纪，面皮白净，三绺长髯，是他在都察院中关系最好的同僚之一。

林聪放下笔招呼道：“子茂兄也来得早。我昨夜没睡好，索性早些过来思量些事。”他说著，将案上那份奏疏草稿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彭森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目光微微一闪。他走到林聪对面坐下，低声问道：“季聪兄，你老实告诉我，你刚才是不是在写弹劾于廷益的折子？”

林聪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回视着他：“子茂兄，你也是御史。以你之见，于廷益如今在朝中的所作所为，难道不该被弹劾吗？”他没有等彭森回答，便接下去说道，“土木堡之变后，他于谦力挽狂澜，救了江山社稷，这一点我佩服他。但如今呢？他一口气举荐假寔、洪常、方杲、项文曜四人填满兵部要职，皇上对他言听计从，朝中几乎无人敢质疑他的决断。这不是权臣的路数，是什么？”

彭森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季聪，你可想清楚了。于廷益如今在朝中的声望如日中天，你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弹劾他，恐怕不但扳不倒他，反而会惹火烧身。”

“我知道。但我明白自己为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明哲保身，不是为了趋炎附势，更不是为了混日子等升迁。都察院是做什么的？是纠劾百官、肃清纲纪的。若是连于谦这种僭越之举都不能弹劾，那我这御史还有什么脸面穿这身官袍？”

彭森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再劝。

都察院大堂中，几位御史已经陆续到齐了。林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着那份熬夜写好的奏疏。

在他的周围，还有七八位同样面色严肃的御史，浙江道御史王铉、湖广道御史李秉彝、山东道御史刘孜都是科道中言锋犀利的人物。

“列位。”林聪开口说道，“今日请诸位同寅来，只为议一件事，兵部尚书于谦，是否已有权臣之相。”

没有人打断他。林聪继续往下说：“大明自立国以来，太祖高皇帝定制：六部各司其职，互不统属；都察院独立于六部之外，专司监察；科道官风闻言事，虽勋戚贵胄亦无所避忌。这是祖宗成法，也是我大明的立国之本。可如今呢？于谦以兵部尚书之身，总揽朝政，举荐私人，而皇上无一不准。我倒想问一句，这大明的兵部，究竟是陛下的兵部，还是他于某人的兵部？”

这话一出，大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铉第一个开口附和：“季聪兄所言极是。虽说土木之变，于廷益得陛下倚重，对朝廷有大功。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瓦剌已退，京城已安，于廷益却仍在不断揽权，又是一口气举荐四人安插在兵部。他这是要把兵部变成他于家的私产不成？”

李秉彝也接话道：“不止如此。项文曜此人早在正统年间就与于谦来往密切，朝中早有流言，说项文曜是于谦的门生。如今于谦又将他提为兵部侍郎，这难道不是结党营私？”

刘孜声音沉重：“我等若再不发声，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等到于谦在朝中的根基完全稳固，到那时再想弹劾他，就不是一封奏疏能办到的事了。”

林聪缓缓站起身来，拿起面前那份奏疏：“列位，这份弹章，我今日就会递上去。我不求列位联署，这件事由我林聪一人担着便是。我只想请列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身为科道官，是为何而生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林聪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都察院执掌纲纪，上至宰辅、下至郡县，皆在监察之中。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这正是都察院的职责所在，也是朝廷设都察院的初衷。若我今日因于廷益位高权重便不敢动笔，那便是亵职。”

他说完后，大堂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铉率先开了口：“季聪兄说得是。身为御史，当言则言，岂可观风使舵？”

“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刘孜缓缓点了点头，说了句“我联署”。

陈镒站在大堂门外，将里面的一切都听在耳中，却始终没有走进大堂。

他在门口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离开了都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