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内阁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七十六章 内阁
一连数日,乾清宫中的药味始终萦绕不散。太医说是冬日风寒,兼之劳累过度,需要静养几日。
朱祁钰也借着这个由头,免了三日的早朝,只让内阁将紧要的奏疏送到乾清宫来批阅。
外朝的大臣们对此并无太多疑虑,毕竟新君登基以来,连轴转了两个多月,又是战事又是朝政,累倒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只有朱祁钰自己清楚,他需要这几日的时间,来好好想清楚一件事。
科道上的那道弹章,他压了两日,第三日一早批复了四个字:“朕已知之。”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既不下旨查办于谦,也不训斥林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靠在软榻上,让兴安在炭盆中又加了几块银炭,看着火光跳动着,暖意徐徐弥散开来。这些天他虽然对外称病休养,但脑子一刻也没有停过。
他其实清楚得很,科道官要弹劾于谦,根子并不全在于谦本人身上。
于谦做事一向一往无前,定了目标就不管不顾地往下去做,认为值得信赖地也毫不避嫌地举荐,和其他官员相处有些不近人情,有人私下说他跋扈。
现在他可以说是历代王朝中权柄最大的兵部尚书。
但于谦的权力是朱祁钰亲手交给他的。他需要一个人在前朝替他总揽局面,让他能够腾出手来收拾厂卫和后宫的烂摊子。
可问题是,让于谦以兵部尚书的身份总揽朝政,本身就“名不正言不顺”。
在大明的官制框架内,兵部尚书只管兵部的具体事务,并没有统筹其他各部的许可权。你一个兵部尚书,凭什么连户部的粮草调拨、工部的军器制造、吏部的人事考核都要过问?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这也超越了你的职责范围,科道官要弹劾他,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而内阁,本该承担起统筹朝政的职能,如今却空悬在那里。
内阁的虚弱,是造成于谦“名不正言不顺”地总揽朝政的根本原因。
如果内阁能够正常运转,统合六部事务,那于谦只要在兵部做好他分内的事就可以了,不需要越俎代庖。可如今的内阁,实在撑不起这个担子。
从太宗皇帝设立内阁以来,这个机构几经变迁,有过辉煌,也有过低谷。
永乐年间,解缙、胡广、杨荣等七人入阁,内阁初具雏形,七人皆系翰林官,官不过五品,仅以备顾问、预机务。
彼时内阁还不算一个正式的机构,更像是一个皇帝私人秘书班子。
到了仁宣时期,内阁的地位逐渐提升。宣宗皇帝将中书科并入内阁,又在内阁下设制敕房、诰敕房,将翰林院草诏的权力划归内阁管辖,内阁始有定制。
更关键的是宣宗皇帝开始让内阁参与大政决策,三杨就是在这个时期崛起的,票拟之权也是在这个时期逐渐形成的。
所谓“票拟”,就是由内阁学士在小票上拟写初步的批答意见,贴在奏疏上,呈送皇帝御览定夺。虽然最终决策权仍在皇帝手中,但有了票拟,内阁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皇帝的决策方向。
与票拟相对应的,是“批红”,由司礼监掌印太监或秉笔太监代皇帝用朱笔批写最终意见。
这样一来,内阁与司礼监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制衡关系。
内阁拟票,司礼监批红,皇帝居中裁决,这是明中后期权力运转的一个基本闭环,也是这个闭环让文官集团与皇帝之间的矛盾始终没有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当下的内阁,远远没有达到那个程度。正统初年,三杨在太皇太后张氏的支持下,权倾朝野,将内阁制度基本固定了下来。票拟权在三杨手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化,内阁的权势也达到了鼎盛。
但随着三杨陆续凋零,杨士奇卒于正统九年,杨荣卒于正统五年,杨溥熬到了正统十一年也走了。
自三杨之后,内阁便迅速衰落下去。彼时少年天子朱祁镇亲政,又宠信王振,大权逐渐转移到司礼监而非内阁手中。
内阁自三杨之后,便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重新退回到了“以备顾问”的地位。
如今内阁中的格局更是萧瑟:土木堡之役,天子亲征时带走了内阁首辅曹鼐和末位阁臣张益,两人俱死于乱军之中。
如今的内阁,只剩下了三个人。排名首位的苗衷,是礼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他本是接替曹鼐成为内阁首辅的不二人选,然而他今年已经六十八岁高龄,身体本就不算硬朗,土木堡之变那几天受了不少惊吓,又劳累过度,自十月以来便一病不起,连床都下不了。虽然朝廷没有免去他内阁的职衔,但他实际上已经无法处理任何政务了,据说已经在拟乞骸骨的奏疏,只等开春天气暖和一些就递上去。
剩下的两位阁臣,陈循,户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此人才思敏捷,处事圆滑,在三杨时代便是内阁中的骨干,三杨死后他能在王振专权的年代保全自身,靠的就是这份圆滑。但圆滑的另一面就是不够强硬,他在内阁中虽然排名第二,实际上却承担著首辅的大部分工作,但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不是一个能扛事的人。
另一位,高谷,工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今年五十三岁。高谷为人方正刻板,做事一丝不苟,但正因为他太方太正了,在朝中没什么朋友,人脉单薄,在三杨时代他根本排不上号。
是朝中为了凑齐内阁人数才把他补进来的。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坐得有些勉强,平日里除了分内的事,几乎不怎么主动发表意见。
陈循和高谷的搭配,在面对常规政务时还能维持运转,可一旦遇到需要内阁主动统合各部、协调全局的大局面,就显得力不从心了。
也正因为内阁无力统合六部,才导致了于谦以兵部尚书身份事实上凌驾于其他各部之上的局面。
不是于谦要揽权,而是内阁接不住那个总揽朝政的担子,于谦只能自己上手去接。他若不接,六部就是一盘散沙,边关的军务、粮草、器械、人事全都无法顺畅流转。
可他一接,就必然超越兵部尚书的职权边界,被人诟病为跋扈专权,成为科道官攻讦的靶子。
朱祁钰想到这里,缓缓睁开了眼睛。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只靠压科道官不许说话,更不是把于谦换掉就能了事的。归根结底,是内阁的虚弱导致了权力的错位。
现在内阁只剩三人,苗衷重病,实际可用的只有陈循和高谷两人。
这两个人,一个过于圆滑,一个过于方正,都不是能承担起统合六部这个重任的合适人选。
眼下林聪弹劾于谦,正好给了他一个重新调整内阁结构的契机。
内阁的空缺必须补上,而且他要借这个机会,把内阁的权力边界重新划清楚,让内阁真正承担起统合六部的职能,这样于谦就能退回到兵部尚书的本职位置上去,科道官也就没有了弹劾他的理由。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唤道:“兴安。”
“奴婢在。”
“去把内阁近几年的档册调来,朕要看一看,这些年内阁票拟的流程到底是怎么走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把翰林院这几年考满的官员名册也一并调来。”
是时候给内阁增加一些新血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