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君臣之间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七十四章 君臣之间
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冷透了。
天色微明,百官在午门外列队等候时,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一团团雾。不少人悄悄跺着脚取暖,但又不敢动作太大,唯恐失了朝仪。
钟鼓齐鸣,奉天门缓缓打开。朱祁钰身着衮冕,从御门中缓步走出,登上御座。
今早起来时朱祁钰便觉得喉咙有些不舒服,暗暗压下了一声咳嗽后,他在御座上端坐下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著,惊起了几只落在檐角的寒鸦。
朱祁钰抬手示意平身,百官起身分列两旁。执事太监照例上前一步,高声道:“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于谦便从武英殿学士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绯色织金云鹤补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步履沉稳地走到御阶之前,撩袍跪倒:“臣于谦,有本启奏!”
朱祁钰微微颔首:“于少保请讲。”
于谦的声音洪亮,“臣奉命整饬兵部事务以来,深感人手不足。兵部郎中一职,自正统十三年以来便有空缺,始终未能补足。近日瓦剌虽退,但边关防务亟待整顿,各地军报文书堆积如山。臣查阅郎中档册,查得有原任兵部主事假寔、洪常、方杲三人,皆在土木堡之变中溃散,事后陆续归队。此三人于兵事上素有经验,且忠诚可靠,臣请陛下准其起复,补任兵部郎中。”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此外,原任兵部郎中项文曜,于土木堡之变后随臣协理军务,处事勤勉,调度有方。臣请陛下擢升项文曜为兵部侍郎,协助臣处理兵部日常事务。”
于谦这番话一说完后,朝堂上的大臣们纷纷开始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假寔、洪常、方杲这三个人都是于谦在兵部多年的老部下。项文曜更是与于谦交情匪浅,此人素有才名,在兵部任职多年,外界甚至有一些关于他和于谦关系过于亲近的传言。
于谦这一口气举荐四个自己的人填补兵部的关键职位,这动作已经算得上是在结党营私了。
不过不出所料,御座上的朱祁钰只是略略沉吟了片刻后便点了点头:“于少保所荐,皆系兵部需用之人。准奏。”
朝臣们顿时面面相觑。
这就准了?于谦一口气把兵部的几个关键位置都塞上了自己的人,陛下连问都不多问一句?这是信任于谦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还是另有所图?
明明这位新天子自登基以来,接连对厂卫系统和后宫接连出手,干净利落得不像是新君的手笔;怎么到了前朝,反倒像换了个人似的,对于谦几乎是百依百顺。
难道这位新君真的只想做个垂拱而治的圣天子,把朝政大权悉数交给于谦去打理?如果是这样,那他们这些文官岂不是迎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候?
一个不管事的皇帝,一个能干的权臣,这样的格局,像极了仁宣之交三杨辅政时的情形,正是他们能够上下其手的大好时机。
可也有人不这么看,于谦这样的做法,和权臣有什么区别?
一口气把兵部的四个重要位置都安插上自己的人,这不就是在结党营私、公器私用吗?他于谦难道就不怕将来被清算?他以为自己是谁?
就连当年的王振都没有这么明目张胆!
有几位御史已经在心中打好了腹稿,准备回去就写弹劾的折子。
但于谦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身后那些目光的重量。他叩首谢恩,从容起身,退回队列之中,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不过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公事。
朝会又议了几件事,工部报上了各处城防修缮的进度,户部报上了秋粮征收的情况,礼部报上了遣使瓦剌的使团出发日期。
朱祁钰一一准奏或批示,有条不紊。待所有事务议完,他宣布退朝,起身返回了乾清宫。
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的人群沿着宫道往外走,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于谦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直。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与任何人交谈,仿佛周围的议论声和目光都不存在一般。
午后,于谦府中。
于谦已经换了一身半旧的燕居道袍,坐在窗下的棋桌前,手中捻著一枚白子,正对着棋盘凝神思索。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模样儒雅,正是被削职为民、赋闲在家的原兵科都给事中王竑。
王竑在午门血案中第一个扑向马顺的那一拳,已经成为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传奇谈资。
但那一拳也让他付出了代价,虽然陈镒事后被官复原职,但他王竑和其他几个带头动手的官员,却没有被赦免。
新天子登基后,对他们这些人的处置也一直没有松口。他至今仍是白身,在家闲居度日,靠着几个老友接济勉强度日。
但于谦并不避讳与他往来。两人是多年故交,私交甚笃,王竑今日便是应于谦之邀过府下棋谈天的。
于谦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落下手中的白子。
落子声中,王竑却没有看棋盘,而是紧锁著眉头,死死盯着于谦的脸。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实在忍不住了,闷声道:“廷益,你今日在朝上那一手,胆子也太大了。”
于谦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你是指举荐假寔、项文曜他们的事?”
“你说呢?一口气把兵部的郎中位置全都填上自己的人,又把你最亲近的项文曜提到侍郎的位置上。廷益,你是真不知道这在外人看来是什么样子吗?结党营私,公私器用!你就不怕那些言官明天就上折子弹劾你?”
于谦放下茶盏,目光依然落在棋盘上,语气平静如常:“怕。我当然知道会有人弹劾我。不但会有人弹劾我,而且我已经能猜到那几道折子会怎么写,说于某专权跋扈、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架空皇权。词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那你还要这么做?”王竑忍不住站了起来,在书房中来回踱了几步,“你明明知道这样做会授人以柄!”
于谦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在棋盒中又捻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地转动着,望着那枚棋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公实,你在兵科做了那么多年给事中,应当清楚兵部如今是什么状况。土木堡一役,兵部的官员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人连日常的文书流转都快应付不过来了。边关的军报、九镇的粮草调拨、各地卫所的兵员补充,这些事,哪一件能拖?”
他把那枚黑子轻轻搁在棋盘边上,抬起头看向王竑:“我现在需要的是能办事的人。假寔、洪常、方杲,这三个人在我手下干了多年,熟悉兵部的运作,为人也踏实。我不举荐他们,难道去举荐那些连兵部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的人吗?”
王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在朝中的地位已经够高了,皇上对你几乎言听计从,朝中已经有人私下叫你‘权臣’了。你再这么明目张胆地安插亲信,就不怕”
“不怕。”于谦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平静,“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别人弹劾。我问心无愧。”
王竑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越看越急:“廷益!你莫要避重就轻!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在将来可能会变成你的催命符?新天子虽然现在对你言听计从,可万一哪一天他不再信任你了呢?到时候你今日埋下的这些‘亲信’,就是明日给你定罪的铁证!”
书房中安静了下来。于谦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轻声道:“公度,你坐下。”
王竑站着没动。
于谦也不勉强他,只是继续说道:“你说的这些后果,我都想过。但我还是这么做了。不是我贪恋权力,而是因为现在的局面,需要有人来担这个担子。皇上刚刚登基,根基未稳,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如果有人能替他分担朝政,那这‘权臣’的骂名,我于谦来担也无妨。”
“至于将来将来会如何,谁也说不好。但只要我一直行得正坐得端,不做任何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皇上的事,就算将来有人想拿这些事来做文章,也不过是捕风捉影。”
王竑看着他良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坐回了棋盘对面,伸手拿起自己那枚棋子,低头看着棋盘:“但愿你是对的。”
于谦微微一笑,没有再接话,也重新将目光落回了棋盘上。
乾清宫西暖阁中,朱祁钰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他今日退朝回来之后,便觉得身子有些发沉。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这种微微的不适感让他格外警惕。
他已经让兴安传了太医来请过脉,太医说他只是劳累过度、又著了些风寒,开了几副药,嘱咐他多休息。
他让人煎了药,喝下一碗,这会儿正靠在榻上歇著。
他对于谦的把戏看得一清二楚,但他并不打算阻止,甚至乐见于谦继续这么做。因为他需要一个在前朝足够显眼的靶子,来替他吸引大部分的火力和注意力。
一个公开的、强势的权臣形象,这就是于谦如今在朝中的定位。
有了这个靶子在前面顶着,那些言官和御史们就会把弹劾的重心放在于谦身上,而不会过分关注他在后宫和厂卫系统中的动作。
与此同时,他手中紧握著最终的人事权和决策程序,只要他卡住这两道关口,无论于谦举荐多少人,最终的取舍依然由他来定。
目前答应于谦,也不过是因为那几个人确实能干活,于谦也确实需要帮手来整顿兵部罢了。
真正重要的,永远是权力运行的程序和最终的决策权,而不是某几个人具体坐在什么位置上。
只要决策程序不改,最终拍板权还在他手里,无论下面的人怎么换,都不会动摇根本。
他现在不会去动这个平衡,因为他需要于谦在前面吸引火力,好让自己有时间和空间去处理真正要紧的事。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什么最重要?
不是权术,不是谋略,而是身体。
只要他还能活着、保持清醒、牢牢掌握著厂卫和后宫,那些朝堂上的风浪就永远翻不了天。
他现在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身体,以及太医院。
大明的太医院,实在是一个让他放心不下的隐患。
元朝时医户便与儒籍有所交集,许多医官家族世代从事医业,既是医户,也是士人出身。
到了明朝,太医院从医户中选人,但这些医户与朝中士大夫家族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未断绝过。
谁能保证如今太医院里这些人,没有掺杂着孙太后或文官们的眼线?
万一有人在他的药里动点手脚,以他如今这副并不算强健的身子骨,很难扛得住。
太医们开的药方,他每次都让兴安亲自盯着熬药,并且让人先试过才敢喝。这不是他多疑,而是关乎性命的事,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等汪瑛正式接手锦衣卫之后,他打算让汪瑛在锦衣卫中专门设立一个负责太医院和御药房监察的暗线。
这件事,对他而言,比处理朝中那些琐碎的政事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