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兄弟之间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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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兄弟之间

也先正坐在火盆边出神,他正盘算著怎么能在谈判桌上从大明手里榨出多少东西,光一个互市可不够。

正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伯颜帖木儿的声音:“太师,太上皇到了。”

也先收回思绪站起身来。

帐帘掀开,一道身影微微低头,从帐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深褐色的裘皮大氅,领口露出一截深蓝色的锦缎袍领,料子是好料子,针脚也细密,只是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旧,袖口处隐约可见几处仔细缝补过的痕迹。

他身形不算高大,面容清癯,颧骨比几个月前略微突出了些,下颌的线条也因此显得更加分明。

他的眉眼之间依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但那种气度已经不像在北京城中时那般锋芒毕露,而是被这几个月的颠沛流离磨去了棱角,沉淀成了一种沉静内敛的神色。

他进帐之后目光先是平静地扫了一眼帐中的陈设,然后落在也先身上,微微颔首致意:“太师。”

也先连忙迎上两步,脸上堆起笑容,语气比方才对李实时热络许多:“太上皇来了!快请坐。伯颜,让人换一壶热茶来,加两块糖。”

朱祁镇不置可否地微微点头,在帐中客位的毡垫上坐了下来。

伯颜帖木儿的亲兵很快重新端上热腾腾的奶茶,又添了两块干果和一碟新烤的奶饼。

自从半个多月前朱祁钰的使臣第一次踏上草原、表达了迎回太上皇的意向后,也先对他的态度明显又恭敬了几分。

从前虽然也不曾虐待他,但也不算客气,而如今,则更像是把朱祁镇当作即将出手的“珍品”来擦拭保养,唯恐在交割之前磕了碰了。

不仅日常供给的饮食比从前丰盛了不少,还特意给他新做了两身冬衣。

朱祁镇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也从来不点破,只是安然受之,神色间不卑不亢,既不感激涕零,也不倨傲无礼。

他今日原本正在自己的帐中与袁彬下棋,听伯颜帖木儿来报说大明又来了使者,还是那位之前来过的礼部郎中李实。

他便知道祁钰的动作,比他预想中要快。他对袁彬低声吩咐了一句“替我更衣”,便整了整衣冠,随着伯颜帖木儿过来了。

看到朱祁镇后,李实先是一怔,认出是太上皇后,连忙快步上前,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臣礼部郎中李实,参见太上皇!”

朱祁镇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手虚扶了一下:“李卿请起。一路辛苦了。”

李实直起身来,借着这个动作飞快地打量了朱祁镇一眼。

朱祁镇的面色比他想象中要好,虽然比离京时清减了不少,颧骨微微凸起,眼窝也有些深陷,但眼神还算清亮,精神看着也不差。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件裘皮大氅和露出领口的锦缎袍子虽然旧了些,但料子依然考究,不像受过虐待的样子。

李实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太上皇的身体无虞,精神尚可,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也先坐在上首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朱祁镇和李实之间转了转,然后放下手中正剥著的一块干果,拍了拍手上碎屑:“李郎中千里迢迢来到草原,总该和太上皇好好说说话才是。本太师还有些军务要处理,就不在这儿碍着你们了。伯颜,咱们出去走走。”

他说著站起身来,也不等李实客套几句,便大步走出了大帐。

伯颜帖木儿朝朱祁镇微微一躬身,也跟在他身后退了出去,厚重的帐帘在两人身后落下,将外面的风声隔绝开来。

大帐中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朱祁镇和李实两人。

朱祁镇和李实对视一眼,才缓缓开口,“李卿,坐吧。不必站着说话。这里不是奉天殿,没那么多规矩。”

李实谢了座,在朱祁镇下首的毡垫上坐下。他望着朱祁镇,目光关切,低声道:“太上皇,您清减了不少。臣等无能,让太上皇在草原上受苦了。”

“清减些倒也无妨,整日坐在马上,早晚吹风,胃口反而比在宫里时好了一些。”朱祁镇伸手端起面前的奶茶喝了一口,“朕在这里,也先没有亏待朕。你不必担心。”他顿了一下,“你从北京来,路上走了多久?”

“回太上皇,臣从京师出发,经居庸关、宣府、大同出塞,一路走了十二日。沿途驿站大多已经恢复,杨洪将军在居庸关一带布防得也很严密,路上还算太平。只在大同以北遇上一场大风雪,多耽搁了两天。”李实一一答来。

朱祁镇听他提到杨洪和宣府的防务,微微颔首表示赞许,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李卿,你也不必绕弯子了。朕虽然身在草原,但也不是聋子瞎子。朝廷的事,朕想知道。你如实告诉朕,如今朝中,怎么样了?”

李实心中微微一凛,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回太上皇,朝中如今一切安好。陛下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勤于政事。六部各司其职,九边防御已基本恢复。于少保坐镇兵部,调度有方,举荐了不少贤能之士。朝堂之上,可谓众正盈朝。”

朱祁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实继续往下说,带着几分感慨:“于少保荐举了王来、孙原贞出任河南、山西巡抚,此二人皆是清廉干练之辈,到任之后整饬防务、安抚百姓,中原一带的局势已基本稳定。罗亨信罗大人仍为宣大巡抚,陛下特旨奖谕,令他继续留任宣府,与杨洪将军共同守边。罗大人坐镇宣府多年,深得军心,有他在北线坐镇,边塞军民皆知朝廷没有放弃北疆。还有轩??轩大人,此人乃是廉吏,于少保举荐他出任巡抚,负责地方军政协调。他这一去,各地因战乱而混乱的后勤和民事,也渐渐理出了头绪。”

他略略停顿了一下,又道:“臣离开京师之前,朝中上下气象一新,颇有颇有当年三杨辅政时的风范。”

朱祁镇听完了李实的话,微微点了点头:“于谦能举荐这些人,说明他确实有识人之明。这是好事。朕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炭火上移开,落在李实那张风尘仆仆的脸上,语气温和了一些,关切道:“李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使团的正使还没有到,你且在草原上歇息几日,等杨善到了再一同商议后续事宜。也先那边,朕会替你打个招呼,让他们好生接待,不会亏待了你。”

李实连忙起身:“谢太上皇关怀。”

朱祁镇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李实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帐帘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太上皇看起来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却也沉默了许多。

朱祁镇径直走进自己的帐中,在铺着厚毡的地上坐了下来。袁彬跟了进来,替他斟了一碗热茶。

朱祁镇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像是对袁彬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众正盈朝?李实说的那些名字,哪一个不是于谦举荐的?王来、孙原贞、罗亨信、轩??于谦举荐,于谦保举,于谦看中,朝中的人事,几时轮到一个兵部尚书来定夺了?”

“朕那位弟弟,从小就不是个有主见的人。在郕王府时便不喜与人争辩,遇事总是退让三分,如今做了皇帝,果然还是老样子。自己没有可用之人,便只能把大权交给于谦,让他来替自己打理朝政。于谦是个能臣,这一点朕从不否认,但能臣一旦大权在握,又无人制衡,迟早会变成权臣。朕当年用王振,是因为朕需要一把刀来牵制文官;他如今用于谦,却是把自己整个江山都交到了一个文臣手里。可笑。”

袁彬站在一旁,低声道:“太上皇,于少保应该不是那种人。他为人刚正,朝野皆知。”

“朕知道他不是那种人。”朱祁镇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不是那种人’和‘不会变成那种人’,是两回事。权力这东西,是会改变人的。朕见过太多原本忠直之人,在权力的浸染下渐渐面目全非。于谦如今刚正不阿,是因为他还需要维持这个名声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等到他觉得自己的位置已经稳如泰山了,还会像现在这样谦恭谨慎吗?”

袁彬沉默了片刻,也知道自己不便再多言,便退到一旁去整理朱祁镇的衣物了。

朱祁镇重新端起那碗茶,目光望着帐外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自己十五岁亲政,面对着满朝文武和三杨留下的那套庞大的文官体系,是何等吃力。

那些文臣们说话文绉绉的,一句简单的话要绕三四个弯子,他好几次被他们绕进去,事后才反应过来被牵着鼻子走了。

后来他用了王振,虽然王振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让他这个皇帝有了自己的声音,不再是被文臣们摆布的傀儡。

他本来心中还抱着一丝幻想,想着自己的弟弟也许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可现在看来,祁钰还是祁钰。他依然还是那个遇事习惯退让的弟弟,那个没有主见、容易被别人左右的弟弟。

他以为换了个身份就能脱胎换骨,却不知道帝王之术不是靠别人替你做决定就能学会的。

帝王之术的核心,是制衡。

是让文臣与武将互相牵制,让内廷与外朝互相监督,让所有人都知道,最终做决断的那个人,只有皇帝自己。而祁钰呢?他把大权交给了于谦,让于谦来替他做决定。那于谦成了什么?不就是另一个王振吗?只不过换了一副忠臣的面孔罢了。

当年,年幼的他被三杨架空,皇权旁落了好几年;如今,祁钰被于谦架空,朝堂上的话语权尽归兵部。历史总在以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重复著。

所谓“众正盈朝”,这些正人君子们又到底是为谁盈利呢?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回京之后的日子恐怕会很复杂,还不如在草原这般自在。

“祁钰啊祁钰你还是那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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