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草原冬日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七十二章 草原冬日
已经是十一月底了,克鲁伦河畔的朔风裹着砂砾,打在脸上像刀刮一样。
牧草早已枯黄,地面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声响。
也先的大帐就驻扎在克鲁伦河南岸的一处背风坡地上,四周散布着数百顶大小不一的毡帐,牛羊的哞叫和士兵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被风吹散在空旷的原野上。
这个冬天,瓦剌的日子并不好过。
也先坐在大帐中,面前的火盆里燃烧着干牛粪,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不过一个月前,他还在大明的京师城下耀武扬威;如今,他只能窝在这顶破旧的毡帐里,守着一盆牛粪火取暖,帐帘遮挡不住所有的寒意,冷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吹得他肩头凉飕飕的。
站在他面前的是伯颜帖木儿,面色比一个月前黝黑了几分,眼窝微微凹陷,神情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太师,孛罗那边又传来消息了。”伯颜帖木儿低声道,“脱脱不花的人马已经推进到克鲁伦河以北二百里处。虽然没有继续南下,但已经在那里扎下了冬营。看来,他是打算在这个冬天把防线钉在那里了。”
也先没有说话,脱脱不花这个名字,他现在每次听到都会感到一阵烦躁。
从北古口那一仗开始,脱脱不花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前那个唯唯诺诺、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傀儡大汗,如今却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狼,步步紧逼。
自从北古口吃了亏之后,脱脱不花不但从大明那里拿到了互市的许可,更借机招揽了不少原先摇摆不定的中小部落,如今势力日渐壮大,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真正“大汗”的气象。
更让他憋屈的是,脱脱不花听从明廷的指令偷袭他这件事,本该被草原上的部落鄙视为“勾结汉人、背弃同族”。
但并没有。没有任何一个部落站出来指责脱脱不花。
甚至有人私下说,脱脱不花傍上了大明,拿到了互市,是“为草原谋利的真大汗”。而那些原属于瓦剌的附属部落,也在悄悄向南张望。
也先有时候也想不明白,自己一辈子在草原上打打杀杀,抢地盘、抢牛羊、抢人口,不就是为了让瓦剌部落过得更好吗?
可脱脱不花不过是跟大明做了一笔交易,轻轻松松就拿到了他拼死拼活都抢不到的东西。他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也能像大明那样讲仁义道德,是不是也能像脱脱不花那样轻轻松松地收买人心?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中转了一转,就被他摇了摇头甩了出去。
仁义道德?那是汉人用来骗人的东西。草原上的规矩,从来都是拳头大的说了算。他若是真的学那一套,只怕连瓦剌本部的人都要笑话他了。
伯颜帖木儿见他沉默不语,又补了一句:“太师,还有一件事,咱们派去东边征粮的队伍,昨儿个回来了。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今年冬天冷得早,草场不好,几场大雪下来,冻死了不少牲畜。有几个小部落的头人已经派人来求援,说他们过冬的粮食不够,想请太师借一些。”
“借?”也先终于开口了,反问道,“他们拿什么还?”
伯颜帖木儿没有接话。两人都清楚在这片草原上,所谓的“借”,不过是“讨”的体面说法罢了。
那些小部落今年还不上,明年也还不上,拖来拖去,最后不过是一笔烂账。但不借又能怎么办呢?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他们要是饿死了,谁来给瓦剌放牧?谁来给瓦剌当兵?
也先沉默了良久,伸手抓起手边一块干硬的奶疙瘩,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草原上的人,其实远没有中原人想象中那么强壮。
那些画本里描写的草原勇士,一个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一顿饭能吃半只羊。
那都是胡扯。
真实的草原牧民,大多数都瘦削而精干,个子不高,脸上常年带着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痕迹,身上没什么多余的脂肪,胃里常常是空的。
之所以会这样,道理很简单,因为他们吃不饱。
很多人以为草原上的人顿顿吃肉,生活富足。
但实际上,肉食从来不是普通牧民能够日常享用的东西。草原上的牛羊,是牧民的命根子。一头牛养大了,要留着挤奶、留着配种、留着明年生小牛,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牧民绝不会轻易宰杀。
只有那些老得挤不动奶的、病得快死的、或者冬天实在熬不过去的牲畜,才会被宰了吃掉。所以普通牧民一年到头能吃上肉的日子,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那他们平时吃什么?
答案是奶制品和粮食。
奶茶、奶酪、奶渣,这些东西几乎就是牧民日常的主要食物。
但它们能提供的热量有限,尤其是到了冬天,人需要更多的热量来抵御严寒,光靠奶制品根本撑不住,这时候就需要粮食。
米、面、茶这些从中原贩运过来的东西,才是草原上真正的硬通货。一碗热乎乎的奶茶泡炒米,能让人从胃里暖到四肢;一张烙得焦香的麦饼,能让骑了一天的汉子恢复力气。
没有这些,光靠奶渣和冻肉,人是扛不过草原的严冬的。
可草原不产粮食。草原上的土地种不出麦子,长不出稻谷。牧民想要粮食,只有两条路:要么跟大明换,要么去大明抢。
跟大明换,靠的是互市。牧民们赶着自己的牛羊马匹,或者猎到的皮毛、采到的药材,到大明的边境榷场去换取粮食、布匹、铁器、茶叶。
但问题是,牧民们能拿来换的东西太少了。一匹上好的马才能换一车粮,一张上好的狐皮才能换几斤茶叶。而且互市不是随时都能开的,大明高兴了就开,不高兴了就关。关了互市,牧民们就断了粮路。
那就只剩下第二条路了,去抢。
抢,听起来是一条路子,但实际上是一条血路。
每次南下劫掠,能活着回来的人往往不到一半,大明的边军不是吃素的,城堡也不是纸糊的。
而且就算抢回来一些粮食,在混乱中的消耗和路上的折损也不在少数。抢来的那点东西,还不够填补死去的人留下的窟窿。
但不去抢又能怎么办呢?互市不开,牧民没有粮食,冬天会饿死,春天会饿死,一年到头都在饿死的边缘挣扎。
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拼一把。拼赢了,能多活一年;拼输了,也不过是个死。
周而复始,年复一年,这才是草原真正的底色。
所以谁掌握了和大明的互市,谁就能得到草原部落的拥戴。
因为互市意味着粮食,意味着盐巴,意味着茶叶,意味着活下去的希望。
脱脱不花现在手里就握著这个筹码,大明跟他开了互市,边境的榷场已经重新开放。
那些原本夹在瓦剌和黄金家族之间摇摆不定的小部落,看到脱脱不花那边能换到粮食,纷纷向他靠拢。
更致命的是,脱脱不花身上还披着“黄金家族后裔”这层光环,对那些从小就听着成吉思汗传说长大的草原牧民来说,黄金家族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然的号召力。
而他也先呢?他不过是瓦剌部落出身的太师,瓦剌是所谓的林中百姓,出身低下。
论血统、论出身、论名分,他在草原上的号召力连脱脱不花的零头都比不上。以前他能压得住脱脱不花,靠的是强大的兵力和铁血的手腕,让草原上的人不敢抬头直视他的锋芒。
可现在,他的兵力在北古口折损了不少,威望也大不如前,而脱脱不花的实力却在一日千里地增强。此消彼长之下,形势正在一点一点地倒向脱脱不花那边。
想到这里,也先将手中剩下的半块奶疙瘩重重掼在案上,带得木案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茶水泼洒了出来。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在脱脱不花年幼的时候,把黄金家族那一脉彻底斩草除根。
这些年他虽然一直防著脱脱不花,但也始终没有下定决心除掉他。总想着留着他,可以用“大汗”的名义号令草原诸部,名正言顺,省去许多麻烦。
可如今看来,这一招已经快要玩不转了。挟黄金家族以令草原这戏码,越来越不好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就在这时候,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在帐门外禀报:“太师!大明的使者到了!是之前来过的礼部郎中李实,带着一队人马,已经到大营外了,说有要事求见太师!”
也先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前些日子,他已经陆续收到了两批先行使者送来的消息,说大明的新皇帝朱祁钰已经下令组建使团,准备正式商议迎回太上皇的事宜。他原本以为朱祁钰只是做做样子,却没想到来得比预想中快。
“请他进来。”也先说著,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又看了伯颜帖木儿一眼,“你去把那位太上皇也请来。既然是来迎他的,总得让他也露个面。”
伯颜帖木儿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大帐。片刻后,帐帘再次掀开。礼部郎中李实走了进来,他进帐后没有怯场,朝着也先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大明礼部郎中李实,奉我朝皇帝陛下旨意,拜见瓦剌太师。”
也先点了点头,指了指下首的毡垫:“李郎中远道而来,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亲兵奉上热奶茶。也先没有急着问正题,而是先寒暄了几句,问了问路上的辛苦和天气。李实也一一从容作答,不急不躁地与他周旋著。又说了几句闲话之后,李实终于放下了茶碗,正色开口:“太师,下官此次前来,是为我朝太上皇之事。我朝皇帝陛下已命鸿胪寺卿杨善大人为正使,携国书礼单,不日将抵达贵部,商议迎归太上皇的事宜。下官先行一步,是为了向太师知会此事,也好让太师有所准备。”
也先心中暗暗盘算著。
他本来以为,朱祁镇在他手里已经没多大用处了。
之前在宣府,在大同,他让朱祁镇去叫门,结果都没叫开,差点让他觉得自己手里这张牌已经废了。
可没想到,朱祁镇居然还有这么大的价值。他那个弟弟,竟然真的愿意下血本把他接回去。
他原本以为汉人皇室之中最是无情,兄弟相残的事史书上写得还少吗?
可这朱祁钰倒好,不但没有趁机甩掉他这个拖油瓶哥哥,反而主动派使团来迎了。
“这倒真是有些意思了。”也先心中暗忖,“看来汉人的规矩里,这‘兄弟情谊’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他朱祁钰想把‘仁德’的名声坐实了,我就成全他。”
他想到这里,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几分。他也不急着表态,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李郎中,你们大明皇帝的意思,本太师已经明白了。迎回太上皇这件事确实该好好谈谈。不过,你们那位太上皇在本太师这里住了好几个月,吃穿用度,可都是本太师在照应着。他一根头发都没少,本太师也没亏待过他。这份情谊,你们大明总该有所表示吧?”
李实微微一拱手,神色不改:“太师放心。我朝皇帝陛下说了,金银、绸缎、茶叶、药材,都可以谈。互市之事,也可以从长计议。只要太师诚心放归太上皇,我朝绝不会让太师失望。”
也先眼中精光一闪。互市这个条件,对他来说比金银更有分量。有了互市,他就能从大明那里换来粮食、布匹、铁器;有了这些,他就能重新稳住那些正在摇摆的部落,稳住他在草原上的地位。他不能让脱脱不花一个人独占与大明的贸易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