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卢忠自谋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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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卢忠自谋

锦衣卫指挥使卢忠已经在自己位于北镇抚司的值房中枯坐了一个多时辰。

距离金英被拿下,已经整整两天了。

这两天里,卢忠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他每天晚上躺下去,一闭眼就觉得有人站在他床前盯着他看。

这种被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刀就会落下来的感觉,太让他难受了。

卢忠这个指挥使来得着实有些戏剧化,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在朝堂上被群臣活活打死,锦衣卫群龙无首。

他那时还只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见此情形,并没有像其他同僚那样急着避祸,而是迅速向孙太后靠拢。

他第一时间赶到仁寿宫,跪在孙太后面前表了忠心,又主动配合孙太后的人稳定了京城局势。

孙太后投桃报李,便让他接替马顺做了锦衣卫指挥使。

其实若论资历和能力,当时锦衣卫中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也不是没有。另一个同知毕旺在锦衣卫中的人脉比他旺,根基比他深。

但他抢在了前头,在所有人还在观望的时候就先一步站了队。

一步快,步步快。等他坐到指挥使的位置上后,毕旺再想争也来不及了。

可如今回过头来看,卢忠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要是早知道郕王才是真命天子,能在危难之际稳坐龙庭,他当初就该烧朱祁钰的冷灶。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更让他难受的是,他现在想向朱祁钰靠拢,也不知道该怎么靠。

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蛇鼠两端。你要是从一开始就站定了一个人,哪怕站错了,别人也会敬你是条汉子,愿赌服输就是。

可你要是先投靠了孙太后,转过头来又想往皇上身边凑,那就里外不是人了。

孙太后那边觉得你靠不住,皇上那边觉得你人品有问题,两头不讨好。

他卢忠就算脸皮再厚,也做不出今天刚刚拜完孙太后的码头,明天就去乾清宫表忠心的事来。

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将他心里那团烦躁的火气压下去了一丁点,却压不下那种越来越强烈的危机感。

金英在宫中经营了几十年,资历比他深,根基比他厚,可皇上说拿他就拿他了。

他那点小聪明,在金英面前连提鞋都不配。皇上收拾完金英,下一个会是谁?

卢忠不用想也知道答案,就是他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在值房中踱了两圈。

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干等下去了,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就算不能讨得皇上的欢心,至少也要保住自己这条命和屁股底下这把椅子,哪怕只保住一半也好。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半个时辰后,卢忠的身影出现在了东城一座不起眼的宅邸门口。

这座宅子的主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镒。

陈镒是永乐十年的进士,在都察院干了二十多年,是有名的铁面御史。

他这辈子最大的“高光时刻”,就是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三日那天,在朝堂上率先扑向马顺的那一幕,喊出“此奸臣党也,不去之,必为患,吾等何不击之”,一拳砸下去,掀开了群臣当庭打死锦衣卫指挥使的序幕。

然而那件事的后劲也一直延续至今。虽然朱祁钰网开一面,陈镒最终保住了官位,但他的好友王竑等人却被牵连罢官。

那件事之后,陈镒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动辄弹劾这个弹劾那个,低调了许多。

卢忠当初把陈镒关在诏狱里,倒也没有刻意折磨他,只是按规矩关押,甚至还好茶好饭地招待着。

如今陈镒虽然低调,但念及旧情,应该还不至于把他拒之门外。

果然,门房通报之后,片刻工夫,陈镒便亲自迎了出来。

他朝卢忠拱了拱手:“卢指挥使,稀客啊,请进。”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进了陈镒的书房。书房不大,四面墙有三面都是书架,上面密密匝匝地堆满了书。

窗下放著一张三屉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全,旁边的小几上放著一个红泥小火炉,火炉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正冒着白色的蒸汽,发出呜呜的轻响。

陈镒请卢忠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盏热茶,然后坐到他对面,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地喝了一口,等卢忠先开口。

卢忠接过茶盏暖了暖手,低头看着茶汤上浮动的热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道:“陈总宪,金英被拿下的事,您听说了吧?”

陈镒点了点头:“听说了。”

卢忠苦笑了一声,抬起头,神色黯然:“陈总宪,我也不绕弯子了。实话说金英倒了,我心里头反倒慌得很。我这个指挥使是怎么来的,您比别人都清楚。那是孙太后的提拔,不是今上的意思。如今皇上腾出手来整顿内廷了,金英说拿下就拿下。我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恐怕也坐不了几天了。”

“我今天来找您,不是来求您替我在皇上面前说好话的。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自己这个位置尴尬。皇上信不过我,再怎么表忠心也没用。只是想请教您一句,我现在该怎么办,才能保全自己,不至于落到金英那样的下场?”

陈镒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指挥使的位置,确实坐不住了。”

“这我也清楚。只是想知道怎么退,才能退得体面一点,不至于摔得太惨。”

陈镒看着卢忠,惋惜道:“你方才说,你想保全自己,不让自己的下场太难看。那老夫问你一句,你觉得,皇上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卢忠愣了一下,斟酌著答道:“是对锦衣卫的掌控?”

“不错。”陈镒点了点头,“锦衣卫是皇上的耳目爪牙,这个位置必须掌握在他信得过的人手里。可你在那个位置上,他信不过你,所以你必须让开。但怎么让,这里面有讲究。”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让法,皇上把你拿掉,一撸到底,贬到南京去养老,或者随便找个罪名扔进诏狱。”

卢忠的脸色白了几分。

陈镒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种让法,你自己先让一步。不要等皇上来赶你,你自己主动退一步,退到你不那么碍事的位置上去。比如,你可以自己找个由头,犯个小错,然后主动上折子自请处分。皇上要的是你让出指挥使这个位置,不是要你的命。只要你识趣,主动把位置腾出来,他大概率不会对你赶尽杀绝。”

卢忠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我要是主动退让,又该退到什么位置上去?”

“退到你现在的位置下面去。”陈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本来就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升上来的。如果主动上折子,说自己才具不足,不堪指挥使之任,恳请降回同知原职,戴罪立功,皇上十有八九会准。你不但能保全性命,还能继续留在锦衣卫中。虽然不再是掌印的那个,但好歹还是锦衣卫的高级武官,不算一败涂地。”

卢忠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从金英被抓后,他就明白自己这个指挥使迟早要让出来的。

但他一直以为,他要等到皇上下旨革职的那一天,然后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甚至可能被扔进诏狱。

但从没想过,自己可以主动退让。

“陈总宪,如果按照你说的去做,皇上真的会放过我吗?”

陈镒缓缓道:“老夫也不敢给你打包票。但老夫在官场几十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也不算少了。有句老话说得好,‘不挡路,不招恨’。你只要不挡着皇上的路,他就没有非除掉你不可的理由。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坐在了他不想让你坐的位置上。只要你把这个位置让出来,危机自然就解了一大半。”

卢忠听后长出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朝着陈镒深深地拱手下拜:“陈总宪今日点拨之恩,卢某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回报。”

陈镒也站起身来,摆了摆手:“老夫不是在帮你,不过是还你在诏狱中那几杯热茶的人情罢了。你我之间,从今往后,算是两清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老夫再送你一句话,动作要快。你这几天最好就把折子递上去,越快越好。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卢忠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了门口。

他走到门边时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陈镒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拱了拱手,推门走进了廊外的暮色之中。

陈镒站在门口,望着卢忠远去的背影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这世道,想保全自己,也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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