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百户名录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六十四章 百户名录
他还是三天一次按时请安。
今天也不例外,他缓步走进仁寿宫的正殿,朝着端坐在主位上的孙太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儿子给母后请安。”
孙太后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团领蹙金袍,发髻一丝不苟地挽起,她端坐在榻上,看了朱祁钰一眼,嘴角含笑,伸手虚扶了一下:“皇帝来了?快坐下,外头冷,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朱祁钰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赞了一句好茶。
孙太后笑着应道这是今年新贡的六安瓜片,他若是喜欢,回头让人包一些送到乾清宫去。
两人一来一回地聊了几句天气和饮食起居,语气平和,气氛融洽。
在仁寿宫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朱祁钰这才起身告退。孙太后也没有留他,只是笑着说了句“皇上政务繁忙,哀家就不耽误你了”,便让周嬷嬷送他出了仁寿宫。
走出仁寿宫的大门,朱祁钰脸上的微笑没有消失,又带着兴安绕了一段路,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这边比起仁寿宫冷清了许多,门前的庭院中连洒扫的小太监也只有零星两三个,见到皇帝来了才慌慌张张地跪下行礼。
他径直走进暖阁,生母吴太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捻著一串檀木佛珠,面前摊著一本打开的《金刚经》,旁边的小几上放著一碗喝了一半的银耳粥。
见朱祁钰进来,她放下佛珠,神色恬淡:“皇上来了?快坐。”
朱祁钰在她对面坐下,两人说了一会儿话。
吴太后问了几句他休息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用膳,朱祁钰一一答了,又叮嘱她天冷加衣、让太医按时来请脉。吴太后一一应下,脸上始终挂著那种淡淡的、对万事万物都不甚在意的笑意。
从慈宁宫出来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但依然没什么暖意。
朱祁钰走在宫道上,脚步不快不慢。
“兴安。”
“奴婢在。
“你觉得,母后今日的气色如何?”
兴安愣了一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吴太后面色红润,看起来精神不错。”
朱祁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没再多说什么。
他时常觉得自己这位生母像是一片羽毛,漂在水面上,永远随着水流的方向浮动,从不挣扎,也从不试图改变自己的方向。
她这辈子似乎从来没有主动争取过什么东西,先帝在世时她不争宠,如今他做了皇帝,她也从不争名分。
她就像一颗被种在深宫角落里的草,给点阳光就活着,不给也无所谓,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这样的母亲,让他省心,也让他有些说不出的心酸。
但他也清楚,以吴太后的性格和能力,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绝不是母亲的庇护。
一切,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回到乾清宫时,天色已经大亮。
朱祁钰换下外出的袍服,坐到御案前,开始批阅今日送来的奏章。
批了大约一个时辰,他放下朱笔,揉了揉手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就在这时候,兴安端著一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叠文书,恭敬地放到御案一角:“皇爷,这是您前几日吩咐要的锦衣卫百户以上名录,奴婢从镇抚司档案房调来了。所有在册的实职百户、副千户、千户,连同他们的籍贯、年龄、入卫年份、历任职司,都在这里了。”
朱祁钰放下茶盏,看了那叠文书一眼,点了点头:“放这儿吧,朕慢慢看。”
兴安放下文书,又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朱祁钰却没有立刻拿起来看。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叠厚厚的文书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才伸手取过最上面一本,翻开了封面。
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下一个。
这些名字对他来说几乎都是陌生的,陈让、刘敬、张瑄、王喜、赵忠、李胜
他从未听过,既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们的性情才干,更不知道他们是否忠诚可靠。
他甚至无法判断这些简单的履历记载中隐藏着多少水分,也许会有人为了虚报政绩而夸大其词,又或许有人因为得罪了上官而被打压埋没。
他翻完了一本,又拿起第二本。
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朱祁钰揉了揉额角,将那本名录合上,轻轻丢在案上,闭上了眼睛。
培养信任的成本太高了。
一个陌生人站在你面前,捧著一张写满漂亮履历的纸,你怎么知道他可不可用?你怎么知道他会不会在背后捅你一刀?你给他升了官,他感不感激你?你重用了他,他会不会转过头去攀附更有权势的人?
这些问题,他在前世做基层扶贫干部的时候就深有体会。
那时候,他手里只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资源和权力,想做成一点事常常要找三圈人才勉强筹措到位。
而那些真正有心做事的人,想出头也难如登天。
因为这个世界上的资源分配,从来都不是按照能力和忠诚度来排名的。
到了这一世,他手握整个大明王朝的理论最高调配权。
钱粮、官爵、土地、恩荫,他有无数资源可以拿出来笼络人。
但问题是,他往哪里笼络?他不知道哪些人值得他下注,哪些人拿了东西转身就会出卖他。若知人性如知掌纹,这世上便没有那么多看走眼的君王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睁开眼,又拿起那本名录继续往下翻。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他眼前掠过,他努力记住几个合眼缘的,打算让兴安再去查查这几人的底细,看看他们更详细的履历和为人处事。
翻著翻著,他的目光忽然在一个名字上略微停顿了一下。
逯杲。
他记得这个名字,此人似乎在历史上留下过一笔,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具体的事迹来。
他用指尖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继续往下翻。
几本名录全部翻完之后,朱祁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心中那种无人可用的焦虑感依然挥之不去,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急不来。他登基才两个月,要是这么快就能在锦衣卫中培植出一批心腹来,那才是见鬼了。
慢慢来吧,先从那些级别较低的百户、总旗开始接触,总有几个能用的。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汪皇后托人送来的点心上,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让他顿住了。
汪家。
汪皇后的娘家。
汪皇后是自己的结发妻子。
汪家世袭军户出身,她祖父汪泉是金吾左卫的武职,正三品的指挥使,世世代代吃的都是军粮。
她父亲汪瑛靠着女儿被封为郕王妃才被提拔起来的,现在是是中城兵马司指挥使。
如今他做了皇帝,汪氏是皇后,汪家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外戚,成了真正的国丈国舅。
虽然因为太祖皇帝怕外戚干政,太祖祖训规定皇帝要娶小门小户出身的的清白女子,免得受到官宦女子的蒙骗。
让大明的外戚完全不能与汉时相比。
但对于此刻的朱祁钰来说,却有着另一种意义。
汪家的荣辱兴衰,从汪氏被立为皇后的那一刻起,就和他朱祁钰牢牢地绑在一起了。
汪氏是他的发妻,只要他不废后,汪家就永远是他最天然的盟友。
一个天然的、不需要他花时间去培养信任的盟友。
他慢慢放下茶盏,目光中闪过一丝光亮。
卢忠虽然用着不顺手,但如果直接把他换掉,换上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未必就比卢忠好用。可如果把锦衣卫交给汪瑛呢?
汪瑛,他现在是中城兵马司指挥使,正五品的官职,说高不高。
他本就是武官出身,虽然管的是京城治安而非军务,但兵马司和锦衣卫之间也不算隔行如隔山。
更重要的是,他是汪皇后的父亲,是国丈,是这世上最不可能背叛朱祁钰的人之一。
历史上的景泰帝后来废了汪皇后,改立杭氏为后,进而和汪家彻底切割,让汪家从一个潜在的盟友变成了仇人。
而如今,他不打算重蹈那个覆辙。只要汪皇后不被废,汪家就不可能背叛他。他们是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让汪瑛来做锦衣卫指挥使,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挥之不去。
汪瑛的忠心不需要培养,成本极低;汪家世袭武职,汪瑛对军务和京城的地面情况都熟悉,不是那种完全不通武事的文弱外戚;汪瑛如果接手锦衣卫,汪氏在后宫的地位也会更加稳固。
反过来,汪氏地位稳固,汪瑛也会更死心塌地为皇帝效命。这是一个相互依存的正向循环。
朱祁钰越想越觉得可行。但他也明白,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卢忠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坐着,虽然没有大功,但也没有什么大过,要无缘无故把他换掉,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而且汪瑛虽然出身武职,但毕竟没有做过锦衣卫的清要官,骤然把他提拔到指挥使的位置上,他也需要时间熟悉锦衣卫那一摊子事。
“可以慢慢布局。”朱祁钰在心中盘算著,“先把汪瑛调到锦衣卫做一个佥事或同知,让他先在锦衣卫里熟悉熟悉情况。等时机成熟了,再把卢忠挪开,让汪瑛顺理成章地上位。”
这个计划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铺排。但他并不着急,金英倒了之后,兴安接了司礼监,成敬接了东厂,宫中的局势已经比前两个月清晰了许多。
他有时间,也输得起一次试探的成本。
朱祁钰想到这里,心中那块石头总算是松动了一些。他重新拿起那本名录。
既然打算先让汪瑛进锦衣卫,那他这个做女婿的,总得先替老丈人把锦衣卫里的路数摸清楚,才好替他铺路。
他低头继续翻看名录,兴安站在一旁,看着朱祁钰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微微点头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感慨。
这位自己打小伺候的郕王殿下,登基不过两月有余,却已经有了天子气象,不愧是他兴安认定的天命所归之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