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胡椒折俸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五十五章 胡椒折俸
这是北京保卫战胜利后第一次正式的大朝会。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就已经在午门外列队等候。
经历了土木堡的惨败和北京城下的血战,这些官员们的脸上少了往日的倨傲和闲适。
但今日的气氛又与往日不同,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要在今天的朝会上宣布封赏和改元的事,这是新朝定鼎以来第一件大事。
卯时正,钟鼓齐鸣,奉天门缓缓打开。
朱祁钰身着衮冕,从御门中缓步走出,登上御座。他的步伐沉稳,面色平静,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百官时。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朱祁钰抬手示意。
百官起身,按品级分列两旁。执事太监王诚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圣旨,尖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冲龄,嗣承大统,仰赖天地眷佑、祖宗威灵,得与诸卿共守社稷。瓦剌逆贼,背盟入寇,毒我生灵,犯我京畿。赖天地祖宗之灵,文武群臣之力,三军将士效命,克奏肤功,京城安固”
这道圣旨很长,从土木堡之变写起,历数北京保卫战的经过。
然后逐一宣布了对有功之臣的封赏,于谦加少保,杨洪封昌平侯,石亨擢武清侯,郭登封定襄伯,刘安复广宁伯,范广进指挥同知,其余将佐各升赏有差。
最后,宣读了陈懋的特别恩赏:加太子太傅,岁禄加三百石,赐宅邸一所,荫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
这道封赏名单宣读完毕,百官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议论声就平息了,名单上的每个人,都是这场战争中实打实立下功劳的,赏赐的爵位和官衔也基本符合他们的功绩,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唯一让一些人感到意外的是陈懋的封赏,没有晋爵公爵,但加了太子太傅的荣衔和岁禄、宅邸、荫子的恩赏,也算是不薄的待遇了。
接下来,王诚又宣读了第二道圣旨,明年正月改元景泰的诏书。这道诏书更是顺理成章的事,新君登基,改元是应有之义,年号“景泰”也是礼部精心拟定的,寓意“景运泰来”,百官自然也没有异议。
两道圣旨宣读完,朱祁钰才亲自开口:“土木之变,国家危难,赖诸卿与三军将士用命,方得转危为安。朕初登大宝,不敢以有功自居,但求与诸卿共勉,守我社稷,安我黎民。改元在即,愿诸卿各司其职,共图中兴。”
“臣等谨遵陛下圣训!”百官齐声应道。
按照惯例,这样的朝会到这时候就该散了。但朱祁钰却没有宣布退朝,而是微微侧头,向侍立在一旁的兴安示意了一下。兴安会意,高声宣道:“户部尚书金濂,上前奏事。”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金濂。
金濂整了整衣冠,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御阶之前,跪下行礼:“臣金濂,有本启奏。”
“准。”朱祁钰的声音平淡无波。
金濂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疏,朗声道:“陛下,此次京城保卫战,朝廷共调集京营、边军、民壮逾三十万人,耗费钱粮无数。臣昨日已将太仓账目核算完毕,如今太仓储银,已不足六百万两。而边关重建、军器补充、阵亡将士抚恤、各省灾民赈济,所需费用浩大。若不及时设法开源节流,恐明年入春之后,国库将难以为继。”
此言一出,百官顿时议论纷纷。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一仗打下来花钱不少,但“不足六百万两”这个数字,还是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朱祁钰等下面的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缓缓开口:“金尚书所言,朕已知之。昨日金尚书在文华殿向朕面陈了国库的困境,仗打完了,但朝廷的开销不仅不会减少,反而会因为重建和抚恤而大幅增加。国库这点存银,撑不了多久。金尚书,你在奏疏中提出的对策是什么?当着百官的面,说给大家听听。”
金濂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臣昨夜与户部左右侍郎、各司郎中会商,拟定了一条权宜之计,今日呈请陛下圣裁。”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臣请旨,自即日起,在京各衙门官员、吏员的俸禄,以胡椒、苏木各折半支给,为期半年。”
这句话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胡椒苏木折俸?”
“这这不是王振那阉贼当年干的事吗?”
“老夫一家二十余口,全靠这点俸禄过活!折成胡椒苏木,难道让老夫全家啃胡椒过日子不成?”
“金濂这老儿,安的什么心!”
朱祁钰端坐在御座上,面色不变,他没有急着开口制止议论,而是等著那股声浪稍微消退了一些,才抬了抬手。
“肃静。”
议论声立刻平息了下来,百官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御座之上。
朱祁钰没有看金濂,而是看向阶下那些面色各异的官员们,缓缓开口:“朕知道,众位卿家听到‘胡椒苏木折俸’这几个字,心里一定不舒服。朕也记得,王振曾以‘折色’为名,将官员的俸禄折成各种杂物,从中渔利,搞得百官怨声载道。但朕请诸位卿家先别急着动怒,听金尚书把话说完。”
他朝金濂点了点头:“金尚书,你继续。”
金濂会意,继续说道:“诸位同僚,请容金某把话说清楚。这次折俸与王振当年所为有三点不同。”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王振当年是将官员的俸禄强行折成宝钞和杂物,而折换的比例由他一手操控,朝廷从中牟利,中饱私囊。但这一次,折俸的比例,由户部会同都察院共同核定,以市价折算,公平公正,朝廷不从中赚一两银子。”
“第二,王振当年折俸常年不断,官员们拿到手的宝钞越来越不值钱,实质上等于克扣俸禄。但这一次,只折半年。从今年十一月到明年四月,五个月的时间。明年五月,一切恢复本色支给。”
“第三,”金濂的声音加重了一些,“此次折俸,不止是诸位同僚,从陛下到臣本人,无一例外。陛下的内承运库也会拿出一部分存银,折成胡椒苏木,充入折俸之中。也就是说,连陛下都在跟诸位一起‘啃胡椒’。”
最后这句话,让不少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金濂趁热打铁,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诸位请看,这是户部核算的折俸方案,正一品官员,月俸本色米八十七石,折半支给胡椒苏木,按市价折算约值四十三石米的钱。实际到手,胡椒苏木各半。其他品级以此类推。虽然确实不如本色米方便,但这半年里,诸位至少不必为柴米油盐发愁。而且臣已经与顺天府、大兴、宛平两县商定,凡是拿到胡椒苏木的官员,可以到指定的铺户兑换成铜钱或粮食,免收牙税。”
方案一公布,朝堂上的议论声又起,但这一次,愤怒的声音明显少了一些。
这时,左都御史陈镒走出队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陈都御史请讲。”
陈镒是都察院的头儿,为人刚直,而且从诏狱被放出来后在文官中的声音更高了。他看了看金濂,又看了看御座上的朱祁钰,朗声道:“陛下,臣非不知国库艰难。臣也不反对折俸之事。但臣担心,此事一旦开了先例,日后户部动辄以‘国库空虚’为由,将官员俸禄折成杂物,那朝廷体面何在?官员生计何存?”
朱祁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他的担忧。“陈都御史所虑极是。朕在此向诸位卿家保证,此次折俸,乃是权宜之计,绝非长久之策。半年之后,俸禄恢复本色。若有户部日后以此为常例,诸卿可以弹劾户部,朕绝不容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朕知道,诸位卿家心中不服。土木堡之变后,朝廷损失惨重,国库空虚。如今要百官拿胡椒苏木当俸禄,确实委屈了诸位。但朕想请问诸位卿家一句话——”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德胜门城墙上,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他们一个月拿多少饷银?”
朝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朱祁钰继续道:“朕问过兵部,京营普通士卒,月饷一两银子。作战时加倍,也不过二两。就这二两银子,他们要拿命去拼。彰义门外,三千营的骑兵跟瓦剌马军巷战,一战下来,活着回来的人不到一半。朕站在德胜门上,亲眼看到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被抬下来,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胸口被箭射穿,有的连肠子都流出来了,但他们的待遇还是远远不如在朝诸公。”
朝堂上鸦雀无声。
“国家危难之际,朕没有让百官加派赋税,没有让百姓多交一粒粮,没有让将士们少拿一文饷。朕只是请诸位卿家与朕、与这个朝廷、与这个国家,共渡半年难关。半年之后,朕保证,一切恢复如初。诸位卿家,可愿意?”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的于谦第一个走出队列,撩袍跪倒:“臣于谦,愿与陛下同舟共济!”
紧接着,金濂也跪了下来:“臣金濂,愿奉诏行事!”
胡濂、陈镒、王直一个接一个,文官们纷纷跪倒。
武将那边,石亨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到文官们都跪了,也只好跟着跪了下来:“臣等遵旨!”
看着阶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官,朱祁钰的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他缓缓站起身来,声音肃穆:“既然诸卿都无异议,那就拟旨颁行吧。传朕旨意,在京各衙门官员吏员,自本月起,俸禄折半支给胡椒苏木,为期半年。户部会同都察院,共同监督执行。若有借机克扣、中饱私囊者,严惩不贷。”
“臣,遵旨!”
朱祁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御座,宣布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