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海图旧档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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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海图旧档

紫禁城,文渊阁。

朱祁钰已经在这间存放皇家档案的阁楼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案上摊开着一卷泛黄的地图和几本积满了灰尘的账簿。

这座文渊阁是永乐年间修建的,本用来存放《永乐大典》的正本和历代御笔诏敕。但在那些堂皇的正本之外,角落里还堆著许多被遗忘的卷宗,其中就有关于下西洋的卷宗。

朱祁钰是在翻查宣德年间的户部存银记录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本不起眼的簿册。那本簿册的封面已经破损了大半,只隐约能看到“宝船”两个字。他随手翻开一看,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郑和第七次下西洋时的内承运库账目。

他本来就不认为下西洋是“费钱费力、得不偿失”的亏本买卖,永乐年间太宗依靠下西洋的巨额收入得以多次远征漠北,修永乐大典。

虽然朝中官员们一直以来告诉他、也告诉天下人下西洋花费巨大,是面子工程。

可这本账册上记录的数目,却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说法。

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宣德五年至宣德八年,郑和船队第七次下西洋,出发时携带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在马六甲、古里、忽鲁谟斯等地交易,换回的货物中仅香料一项就有胡椒十万斤、丁香三万斤、苏木二十万斤,此外还有象牙、珊瑚、宝石、犀角、黄金、白银等物。这些货物运回南京后,交由内承运库处置。仅香料一项,卖给民间商人就获利白银一百二十余万两,而整个船队的开支不过四十万两。

净赚八十万两。

这还只是香料一项,而那些象牙、宝石、黄金、白银的价值,账册上没有细算,但朱祁钰粗略估算,至少也值上百万两。

“一次下西洋,净赚近两百万两”朱祁钰惊叹道,“七次呢?那该是多少钱?”

他继续向后翻。账册的后面几页,是宣德十年王景弘第八次下西洋回航后的记录。那一次船队带回来的货物更多,胡椒十五万斤,丁香五万斤,苏木三十万斤,檀香三万斤,还有大量的珊瑚、玳瑁、珍珠和各色宝石。

但这一页账册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奉谕旨,停止下西洋。所余货物解交内承运库封存,船队人员遣散归卫。宝船停泊南京龙江船厂,听候旨意。”

“奉谕旨”朱祁钰轻轻念著这三个字,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那道谕旨,是谁下的?

宣德十年正月,宣宗皇帝驾崩,皇太子朱祁镇登基,年仅八岁。朝政由太皇太后张氏和三杨,也就是杨士奇、杨荣、杨溥主持。这道“停止下西洋”的谕旨,十有八九就是三杨以幼帝的名义发出的。

他继续翻阅档案,找到了更早的记录,永乐年间,郑和每下西洋一次,内承运库的收入就暴涨一次。

永乐十九年,也就是郑和第五次下西洋归来那年,内承运库仅香料一项就获利三百万两,相当于当时朝廷一年田赋收入的六分之一。

而三杨停掉下西洋之后,内承运库的收入骤降。到了正统年间,内承运库每年的进项已经只剩下田庄收入和地方进贡,不足永乐年间的十分之一。

朱祁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明为什么会缺钱?

永乐年间,朝廷用兵频频,五次亲征漠北、七下西洋、修建北京城、编纂《永乐大典》每一项都是花钱如流水的工程。可永乐朝的财政却一直比较宽裕,不仅没有出现过严重亏空,还在太仓留下了上千万两的积蓄。

可到了他皇兄朱祁镇亲政的十几年里,国家没有大兴土木,在土木堡之变前也没有大规模的对外用兵,为什么国库反而越来越空?王振专权、吏治腐败固然是原因之一,但那绝不是全部。

根源,在于三杨趁皇帝年幼,废掉了下西洋这条财路。

而废掉这条财路的理由“耗费国力、得不偿失”,现在看来,全是扯淡!

朱祁钰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在那本账册上。他快速翻到账册最后几页,看到了一个让他更加震撼的记录。

那是一场不为人知的较量,正统八年,他的皇兄朱祁镇亲政后,曾经试图重启下西洋。

档案中有一份工部的奏疏抄件,上面写着:“正统八年三月,奉旨,命福建都司造海船五艘,以备下西洋之用。”后面还有吏部的记录:“正统八年五月,命和番都指挥马云于福建选调官兵一千二百员,听候调用。”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海船在建,官兵在选,甚至连出使的国书都已经拟好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正统九年,福建、浙江交界处爆发了叶宗留、邓茂七领导的矿工和农民起义。这场暴乱持续了三年,朝廷调集了数省兵力才镇压下去,下西洋的计划就此搁浅。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档案中还夹着一份锦衣卫的密报,上面记录了几位东南籍官员在暴乱前后的一些异常活动。还有人向朝廷上书,说下西洋“劳民伤财,恐引海患”,要求皇帝收回成命。

“暴乱来得可真是时候。”朱祁钰冷笑了一声,手指在那份锦衣卫密报上轻轻点了点,“皇兄刚说要下西洋,东南就乱了,巧,太巧了。”

他继续翻看档案,陆续找到了正统十一年、正统十二年的一些记录。那几年朱祁镇也几次想重启下西洋,但每次都被各种事情拖住了,不是边关告急,就是地方叛乱,再不然就是朝廷言官集体反对,说下西洋“糜费无度,徒耗国帑”。

最耐人寻味的是一份正统十二年礼部的奏疏。那封奏疏洋洋洒洒数千言,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西洋诸国“皆蛮荒之地,得其地不可耕,得其民不可用”,下西洋纯属浪费。而这道奏疏的署名,是礼部右侍郎,正是当朝阁老陈循的门生。

“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银子罢了。”朱祁钰放下档案,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中带着几分冷意,“西洋的香料、南洋的珊瑚、海外的金银,这些海量的财富,到底该归谁?是归朝廷、归国库、归皇帝?还是归那些在东南沿海经营了几十年的家族?”

东南的士绅家族,靠着海上贸易积累了巨量的财富。但他们的财富,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因为大明律禁止民间私自出海贸易。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合法”的渠道,来继续做这个生意。而最理想的“合法”渠道,就是朝廷把海禁放宽,允许他们以“朝贡贸易”的名义进行走私。

但下西洋,恰恰是在跟东南士绅抢生意。

朝廷自己组织船队去西洋贸易,赚回来的钱直接进了内承运库,入了皇帝的口袋。这样一来,东南士绅们还有什么优势可言?他们既没有朝廷的船队规模大,也没有朝廷的货物种类多,更打不过朝廷的武装护航舰队。所以,他们必须阻止朝廷主导的海外贸易,最好的办法,就是打着“节约国帑”的旗号,把下西洋彻底禁掉。

三杨,多半就是这个利益集团在朝中的代言人。

朱祁钰的脑海中浮现出杨士奇那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孔。这位被世人颂扬为“贤相”的三朝元老,在废停下西洋这件事上,到底是出于国事考量,还是另有隐情?

他不得而知。

但他知道的是,东南士绅集团靠着海贸赚得盆满钵满,而朝廷国库却空空如也。他坐在紫禁城里焦头烂额地愁银子,而那些在江南水乡修园子、买田地、藏娇妻的人,正笑呵呵地数着从海外贸易中赚来的银锭。

“好手段。”朱祁钰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感叹,感叹对手的手段老辣。“趁著皇帝年幼,把财路断了;等皇帝亲政了想重新接上,又用各种手段拖住、搅黄。皇兄想下西洋,他们就在东南给你闹一场暴乱;皇兄想查海贸,他们就让言官上折子反对;皇兄想派人出海,他们就说‘耗费国帑’反正,这海贸的利,必须握在他们手里。”

他合上档案,揉了揉眉心,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如今,他也遇到了跟皇兄一样的困境,没钱。而朝廷唯一能快速弄到钱的办法,就是重新打开海贸这条路。可一旦他这么做,就等于直接跟东南士绅集团宣战。那些人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他这个刚刚登基不到两个月的年轻皇帝,真的有实力跟他们掰手腕吗?

但如果不去碰这条路,他又上哪儿去弄钱?

加税?河南、山东已经在大旱了,这时候加税无异于逼民造反。裁军?瓦剌还没灭呢,边关全靠军队守着,裁军就是自毁长城。节流?朝廷的开支已经压缩到了极限,再压下去连官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

“海贸”朱祁钰轻轻叩击著案几,目光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片刻后忽然开口,“兴安。”

一直侍立在门外的兴安连忙应道:“奴婢在。”

“去把兵部的档案也调过来。”朱祁钰吩咐道,“看看龙江船厂那几艘宝船还在不在。还有福建那边,有没有精通海事的老船工还活着。”

兴安愣了一下:“陛下是想”

“朕还没想好。”朱祁钰摆了摆手,“但先把底摸清楚,总没有坏处。”

“是,奴婢这就去办。”兴安躬身退下。

文渊阁中又只剩下了朱祁钰一个人。他重新摊开那本泛黄的海图,目光落在那一条条早已被遗忘的航线上。从大明到西洋的航线上,标注著一个个陌生的地名,满剌加、苏门答腊、锡兰、古里、忽鲁谟斯、天方。那些地方,藏着无数的金银财宝,正等著有人去取。

但通往财富的道路上,却布满了荆棘。

朱祁钰看着海图,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将海图卷起,放回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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