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战后账册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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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战后账册

铜漏滴答,殿中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朱祁钰坐在御案后,面前堆著小山一般的奏章和账册。

他已经看了一个多时辰,眉头越皱越紧,站在下首的兴安垂手躬身,大气不敢出,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皇帝的脸色。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小黄门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户部尚书金濂求见。”

朱祁钰放下手中的账册,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宣。”

金濂大步走了进来,脚上的靴子沾著泥点子,显然是一路从户部衙门赶过来的。他进殿后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臣金濂,参见陛下。”

“平身。”朱祁钰指了指兴安搬来的绣墩,“赐座。”

金濂谢了恩,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屁股,却没有急着开口。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陛下,臣已将这次战事的钱粮用度初步核算完毕,请陛下御览。”

兴安接过账册,转呈到朱祁钰面前。朱祁钰翻开账册,一页页地看过去,脸色越来越凝重。

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著自土木堡之变以来这两个多月朝廷的各项开支——

犒赏京营将士、三大营重建:银一百二十万两,米三十万石。

调拨宣府、大同、居庸关前线钱粮:银八十万两,米二十五万石。

招募新军、打造兵器火器:银五十五万两。

抚恤阵亡将士遗属:银三十万两。

修缮京城城墙、城门、瓮城:银二十万两。

转运粮草、民夫工食:银十五万两。

杂项支出(医药物资、战马草料、哨探赏银等):银十八万两。

总共三百三十八万两。这还不算辽东、陕西、蓟州等地的协饷和各地勤王兵马的开支。

朱祁钰合上账册,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问道:“金尚书,如今国库还有多少存银?”

金濂苦笑了一声,回道:“回陛下,正统十四年八月之前,太仓存银本有八百余万两。土木堡之变后,陛下登基,调拨各处兵马粮草、犒赏三军、采买军械,至今已支出三百八十余万两。如今太仓实存银已经不足六百万两。”

“六百万两。”朱祁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听起来似乎不少,但朕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花钱的地方更多。”

金濂叹了口气:“陛下圣明。这六百万两,看起来是一笔巨款,但臣算过一笔账,如今京营的月饷、边军的年例、九边各镇的军粮折银、各级衙门的官俸、各处工程的修缮一年下来,至少要支出三百万两。也就是说,这笔钱,最多只能撑两年。而今年的秋粮才刚刚开始征收,至少要到明年春才能完全入库。加上河南、山东今年旱情严重,收成只有往年的六七成,今年的赋税能收上来七成就谢天谢地了。”

朱祁钰站了起来,负手在殿中踱了几步,停下来问道:“这次战事的犒赏,你算过要多少吗?”

这才是眼前最大的难题。

这一仗虽然有惊无险地打赢了,但将士们的赏钱不能不给。尤其是德胜门、彰义门血战的那几万人,还有石亨夜袭瓦剌、生擒喜宁的功劳,以及居庸关、大同两路兵马配合追击的将士。如果赏赐太薄,冷了将士们的心,日后再有战事,谁还肯卖命?

金濂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单子:“臣已经粗略估算过了。京营参战将士四万八千余人,按功劳大小分三等:首功者每人赏银十两,次功者五两,再次者二两。加上各级军官的赏赐和升迁的补贴,大约需要银八十万两。杨洪、郭登两路兵马,赏银大约需要四十万两。石亨部追击败兵、生擒喜宁,另算特赏,大约十万两。再加上大同、宣府、居庸关各处守城将士的犒赏。总共,大约需要银一百五十万两。”

一百五十万两。

朱祁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账册上已经写得很清楚,这两个多月已经花去了将近四百万两,现在又要拿出一百五十万两来发赏。国库立时就空了一半。

“不能少一些?”朱祁钰问道。

金濂摇摇头:“陛下,臣也知道朝廷艰难。但这一仗,将士们是拿命在拼。德胜门上,范广率部顶着瓦剌的箭雨死战不退,伤亡过半;彰义门外,三千营的骑兵跟孛罗的马军巷战,尸积如山;城外巡逻的夜不收,十个人出去,能回来三四个就算好的了。臣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臣知道,如果连赏钱都抠抠搜搜,日后怕是没人愿意再为朝廷卖命了。”

朱祁钰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将士们不容易,那一夜他登德胜门城楼时,看到城墙上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看到他们眼中的疲惫和决绝,就知道这一仗打得多惨烈。要是赏钱发少了,人心散了,他这个皇帝的位子也就坐不稳了。

“那就按你说的办。”朱祁钰沉声道,“一百五十万两,朕准了。但朕有一个要求,这笔钱,必须一分不少地发到将士们手中。若有官吏克扣、虚报冒领,朕绝不轻饶。”

金濂连忙起身:“臣遵旨!”

朱祁钰走回御案前坐下,目光在账册上扫了一圈,又开口道:“金尚书,朕问你,除了犒赏,接下来还有哪些地方要用钱?”

金濂显然早有准备,清了清嗓子,如数家珍地一一报来:“第一,三大营重建。土木堡一役,京营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如今虽然临时招募了一批新兵补入,但这些人未经训练,不堪大用。要重建一支能战之师,至少需要两年时间,花费至少二百万两。”

“第二,九边防御。也先虽然退了,但瓦剌元气未伤,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宣府、大同、居庸关、紫荆关等处的城防需要加固,边军的衣甲、兵器、火器都需要补充。这一项,至少需要一百万两。”

“第三,边境互市。陛下之前派人联络脱脱不花,答应与他开互市。互市一开,朝廷就需要准备一批铁器、布匹、茶叶、药材。虽说互市也能收税,但前期投入至少需要三十万两。”

“第四,赈济灾民。河南、山东今年大旱,又有瓦剌扰边导致大量百姓流离失所。这些灾民如不妥善安置,恐怕会酿成民变。这一项,至少需要五十万两。”

“第五,官员俸禄。永乐以来,官员俸禄屡有折色,本色米越来越少,折色钞越来越多。如今宝钞几乎成了废纸,官员们靠着那点折色俸禄过活,许多清官已经入不敷出。臣以为,就算不能增加俸禄,至少也不宜再拖欠。”

金濂一条条说完,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朱祁钰的双手撑在御案上,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大明的财政状况不好,但当金濂把这些血淋淋的数字摊开在他面前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接手的这个江山,到底有多沉。

“也就是说,接下来至少还要再花四五百万两。”

“只多不少。”金濂低声道,“陛下,臣在户部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难的局面。永乐爷在位时,国家富庶,太仓储银常年在一千万两以上。仁宣二帝更是节俭,太仓一度积银一千二百万两。可王振专权这几年,大兴土木,耗费无度;再加上连年对瓦剌用兵,军费开支巨大如今太仓这六百万两,已经是历代积蓄最后的老本了。要是再不想办法开源节流,恐怕”

朱祁钰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问道:“金尚书,你可有开源之策?”

金濂沉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臣以为,开源之道,不外乎两条:一是增加田赋,二是整顿商税。但田赋连年加派,百姓早已不堪重负。今年河南、山东大旱,若是再加田赋,恐怕会逼民造反。所以臣斗胆建言,整顿商税,尤其是盐税和关税。”

“盐税?”朱祁钰眉头一动。

“对。”金濂点头道,“如今两淮、两浙、长芦、河东等地的盐场,盐引制度已经弊端丛生。王振当权时,不少盐引被权贵和内宦把持,私自倒卖,朝廷应得的盐税至少流失了三成。如果陛下能下决心清查盐政,整顿盐引,每年至少能多收五十万两。”

朱祁钰沉思了片刻,缓缓点头:“盐政确实该整顿了。但这个牵扯太大,动了太多人的蛋糕,不能操之过急。朕先让锦衣卫暗中查一查,摸清底细再说。”

“陛下圣明。”金濂又道,“还有商税。如今各地的钞关大多废弛,商税征收不力。如果能在运河沿线、长江口岸等重要商路恢复钞关,严格征收商税,每年至少也能多收三四十万两。”

“钞关”朱祁钰在殿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金尚书,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如今朝廷欠了商人多少钱?”

金濂一愣,显然没料到朱祁钰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答道:“回陛下,朝廷向商人赊购军需粮草、布匹、药材等物,累计约有八十万两的欠账。这些欠账,大多是以‘盐引’和‘宝钞’折抵的。但宝钞如今形同废纸,商人们拿到手里也花不出去,所以怨声载道。”

朱祁钰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后,忽然说出一句让金濂和兴安都大吃一惊的话:“如果朕下令,让朝廷拿出一部分库存的白银,把这些欠账全部还清呢?”

金濂愣住了:“陛下的意思是用现银还债?”

“对。”朱祁钰负手而立,目光坚定,“金尚书,你刚才算的那些账,都是往外花的钱,没有进项。但朕在想,朝廷的信用,也是一笔隐形的进项。如今朝廷欠商人的钱,拖着不给,商人就不敢再跟朝廷做生意。长此以往,朝廷征调军需粮草就会越来越难,价格也会越来越高。但如果朕把欠账全部还清,商人们就会觉得朝廷有信用,以后跟朝廷做生意,价钱上也会松一些。”

金濂听得连连点头,但又有些犹豫:“可陛下,现在还债的话,就要从国库里拿出八十万两现银。这样一来,能用的钱就更少了”

“朕知道。”朱祁钰打断了他,“但这八十万两花出去,换回来的是商业的流通和朝廷的信誉。而且,朕还有一个想法,从明年开始,朝廷征收赋税,可以允许商人用银两、铜钱、宝钞、实物按一定比例搭配缴纳。这样一来,宝钞就不再是废纸,商人也愿意收了。”

金濂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办法。宝钞之所以贬值,是因为朝廷只印发不回收,市面上流通的宝钞越来越多,自然就贬值了。但如果允许商人用宝钞纳税,就等于给宝钞找到了一个出口,它的价值就能稳定下来。

“陛下英明!”金濂由衷地赞叹道。

朱祁钰摆了摆手:“别拍朕的马屁了。这些都是长远之计,当务之急,是把你刚才说的那一百五十万两赏钱凑出来。金尚书,你给朕交个底,一个月之内,你能挤出多少现银?”

金濂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然后谨慎地答道:“如果紧缩其他开支,把各地本月应解的税银全部催缴上来,再加上内承运库的一些存银臣斗胆,一个月之内,应该能凑出六十万两。”

“六十万两。”朱祁钰轻轻叩了叩案几,“那剩下的九十万两呢?”

金濂面露难色:“臣暂时还没有万全之策。不过臣以为,可以先发一部分赏钱,剩下的明年春再补发。将士们应该也能体谅朝廷的难处”

“不行。”朱祁钰断然否决,“前线将士卖命,朝廷不能打白条。这事关朝廷的威信,也事关朕的威信。”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兴安:“兴安,内承运库里还有多少钱?”

兴安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道:“回陛下,内承运库乃是皇家私库,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兴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陛下,内承运库现有存银约一百二十万两,金器玉器、珠宝字画若干。但这些都是大行皇帝和历代先帝积攒下来的”

“朕知道。”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从内承运库里拨出六十万两,充入国库,用于发放赏钱。”

此言一出,金濂和兴安同时变了脸色。

金濂嘴唇哆嗦了几下,重重叩首,脸色喜悦:“陛下圣德,臣替三军将士,替天下百姓,谢陛下隆恩!”

朱祁钰摆了摆手:“行了,别跪了。朕把钱拿出来,是让你去办事的,不是让你来磕头的。”

他走到御案前,重新坐下,目光变得郑重起来:“金尚书,朕给你交个底,朕登基不久,朝廷百废待兴,银子确实不够花。但银子这东西,花出去才能生银子。”

金濂眼眶微微发红,声音有些哽咽:“臣谨记陛下教诲。”

“好了,不说这些了。”朱祁钰换了个轻松些的语气,“你把账册留下来,朕再仔细看看。今天先到这儿吧,你也忙了一天了,回去好好歇歇。明天一早,把犒赏的方案拟个细目呈上来。”

“臣遵旨。”

金濂再次叩首,躬身退出了文华殿。

他走后,殿中又恢复了安静。朱祁钰坐在御案前,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账册上,许久没有说话。

兴安小心翼翼地为朱祁钰斟了一杯热茶,轻声道:“陛下,您刚才说要动用内承运库的银子这事要不要先跟孙太后商议一下?毕竟内承运库的钥匙,孙太后那里也有一把。”

朱祁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朕会跟太后说的。太后是个明白人,她会理解的。”

他忽然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静静地看着那几个字出神。

纸上写着四个字——“还缺银子”。

良久,他放下笔,苦笑了一声。

当皇帝,真难。

当一个没钱的皇帝,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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