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夜话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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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夜话

帐外传来脚步声,朱祁镇抬起头,看到帐帘被掀开,一张熟悉的面孔探了进来,是伯颜帖木儿。

伯颜帖木儿没有穿甲胄,朝帐中看了一眼,看到朱祁镇还没休息,便开口道:“太上皇,还没歇息?”

朱祁镇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半块干饼:“在等太师的决定。请坐。”

伯颜帖木儿没有推辞,弯腰钻进了低矮的帐篷。他走到帐中一角,在主位另一侧的毛毡上坐下,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只扁平的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递给朱祁镇:“马奶酒。虽不如草原上酿的醇,但比雨水暖和身子。”

朱祁镇接过去,也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中,确实驱散了几分秋夜的寒意。

看着朱祁镇喝完了酒,伯颜帖木儿接着说道:“太上皇,末将今晚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太师已经决定退兵了。”

对此朱祁镇心中早有预感,“意料之中。也先能撑到今日已经很不容易了。”

伯颜帖木儿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末将今日在帐中,也向太师进言,放太上皇回北京去。末将对太师说,太上皇留在咱们手里已经没什么用了,反而送回大明,或许能让那小皇帝头疼一阵。”

朱祁镇感激道:“伯颜台吉,真是劳你费心了。”

伯颜帖木儿摆了摆手,有些沮丧:“可惜末将人微言轻,孛罗反对,太师也觉得他说得更有道理。孛罗的意思是,人不能在这个时候放。他说,若在咱们败退时将太上皇送还,草原上那些部族会以为瓦剌是被打怕了才交人质。太师权衡之后,最终没有采纳末将的建议。太上皇,还是要随咱们回草原。”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道:“伯颜台吉,这份情谊,朕记在心里了。”

看到朱祁镇如此豁达,伯颜帖木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末将能做的有限。太师已经传令各部准备拔营了,最迟后日清晨便会出发。这一路回草原路途遥远,末将会尽量给太上皇安排一辆稳当些的车。”

他走到帐帘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了一句话在夜风中,“太上皇,保重身体吧。”

帐帘掀开又合拢,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朱祁镇坐在原处,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袁彬从帐外探进半个身子,他方才一直守在帐口,将伯颜帖木儿的话听了个分明。

他快步走到朱祁镇身边蹲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陛下,瓦剌要撤了!这是好消息啊!等他们回到草原,路途遥远,总有机会逃出来!只要到了大明的地界”

“袁彬。”朱祁镇轻轻打断了他,抬头看向他,“你说,钰哥儿这几日,是不是像变了个人?”这话题转得太快,袁彬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道:“陛下是说新皇?”

朱祁镇的声音缓缓流淌在帐篷狭小的空间中:“朕与他虽非同母所生,但自幼一同在宫中长大。朕是兄长,他是弟弟。他从小性子便软,遇事从不出头,在父皇面前也不敢大声说话。朕出宫游猎,他从不跟着;朕与勋贵子弟赛马,他只在旁边看着。那时朕想,这个弟弟,这辈子大概就是个安分守己的亲王,守着俸禄,过完一生。

“土木堡朕兵败被俘,被也先挟持着一路叩关,朕当时想,北京城里大概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母后虽能主持大局,但她终究是深宫妇人;朝中诸臣虽不乏能臣,但谁也不服谁。朕以为,他们会拖,会吵,会各怀心思,直到瓦剌兵临城下。可钰哥儿——”他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那个曾经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名字,如今该如何重新定义,“他才登基几天?短短数日,朕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仿佛都不太认识他了。从大臣劝进到三辞登基,从整军经武到调度粮草,从驳回于谦的十团营改制到重新启用石亨。你以为那是文臣们替他做的决断?替他把关?以朕对他的了解,他那点阅历,若没有人引导,恐怕连坚持登基都要犹豫半天。但他在百官面前三辞登基,那番话却不是文臣能替他写的稿,一定是他自己的意思。”

袁彬嘴唇嚅动了一下,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言辞来回应。

“那一日,德胜门外,朕在那面龙纛下方,看到他的龙旗从城门里出来。那一面新的、绣著‘大明天子御驾亲征’的龙旗,在雨后的日光下,每一条金线都熠熠生辉。那么亮,那么新,亮得朕几乎睁不开眼。他居然敢出城。他居然敢亲自出城来迎战。他居然敢以一面新的龙旗,来对朕这面旧的龙旗。”

朱祁镇的声音微微颤抖著:“那一刻,朕忽然想起来很多年以前,父皇带朕和钰哥儿去校场看阅兵。朕那时才八岁,看到那些铁甲骑兵列阵通过,便对父皇说,将来儿臣也要率军出征,为大明开疆拓土。父皇笑着摸了摸朕的头说好。而钰哥儿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些铁甲骑兵与他毫无关系。怎么会是他呢?怎么会是他站在德胜门下?”

袁彬低声唤道:“陛下”

“朕没事。”朱祁镇抬起手,轻轻摆了摆。袁彬看着他,喉头发紧:“陛下,您这是”

“高兴。”朱祁镇的声音有些哽咽,“朕真的很高兴。朕虽被俘,虽受尽屈辱,虽沦落至此,但朕看到钰哥儿能撑起这个江山时,朕真的松了一口气。朕知道,就算朕回不去了,大明也不会垮。他把北京守住了,把龙旗立住了。”

但随即,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被夜风吹散了一些热度,露出内里更深处的东西:“可朕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朕知道,他越是英明,越是果决,越是能在危难之际撑起这个江山朕回去之后,就越不可能再碰那个位置了。现在的钰哥儿,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朕来保护的弟弟了。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皇帝了。而朕这个太上皇,回到北京之后,注定只能被安置在南宫之中,在那一方小小的庭院里,度过余生了。”

袁彬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忍不住的急切:“陛下!您怎么能这么想?您是太上皇,是先帝嫡子,是大明名正言顺的”

“是名正言顺的俘虏。”朱祁镇打断了他的话,“是那个在宣府城下、大同城下、北京城下,替瓦剌叫开城门的俘虏。袁彬,你告诉朕,一个替敌人叫过城门的皇帝,回到京城之后,还有什么脸面坐在龙椅上?不说钰哥儿愿不愿意,便是那些在城头拼死守城的将士们,他们心中又会如何想?”袁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朱祁镇重新拿起那半块干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著,那半块饼很硬,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若真能回到北京,”他低声说,“能在那南宫之中,安安静静地看看书,种种花,看看钰哥儿把这份江山治理成什么样子,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朕累了。这些年,坐在那张龙椅上,朕真的很累。若钰哥儿真能扛起这份担子,朕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袁彬跪坐在他身边,没有再开口。他知道陛下此刻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一个能安静倾听的人。

帐篷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帘外停住了。一个瓦剌士卒的声音隔着帐篷传入:“太上皇,太师有令,明日卯时拔营北返。请太上皇做好启程准备。”

朱祁镇抬起头来,声音平静地应道:“知道了。”

帐外的脚步声远去,留下一片空旷的寂静。他站起身来,望向袁彬:“走吧,先跟着他们回草原。然后再看看这条路,终究会通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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