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决断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四十二章 决断
北京城上空的云层开始变得厚重,从凌晨起便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冷雨,雨不大,却细密而绵长,将城头每一块城砖都浸得湿漉漉的。
德胜门城楼内,石亨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雨幕,眉头紧锁。
“火器受潮了。”一旁,焦敬站在他身侧,焦虑地说道,“火药引信潮湿了大半,床弩的牛筋也因湿冷而松弛了不少。若此刻瓦剌人趁著雨幕攻城,咱们的火器威力至少要打个对折。”
石亨冷哼一声,沉声道:“难道没有火器,我们大明就守不住了吗?传令下去,各门备好滚木擂石、金汁灰瓶。火器不能用,就用刀枪,用弓箭,用石头,用手,用牙。城墙在,咱们就在。”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屋中诸将,“陛下亲临的那面龙旗还插在城楼上。你们想让瓦剌人看到,陛下刚刚登城督战过的地方,转头就被他们攻破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城北,瓦剌大营。中军帐内,喜宁正躬著身子站在也先面前,语速飞快,谄媚笑道:“太师!今日天降大雨,明军的火器必定受潮!那些火铳、火炮,全靠火药引燃,一旦受潮便与废铁无异!此刻攻城,明军失了火器之利,便与失了爪牙的老虎无异!这是天赐良机啊!太师切莫错过!”
也先站在帐帘边,伸手接了几滴从帐檐漏下的雨水,用指腹搓了搓,心中暗自权衡。
如今军中士气低迷,粮草将尽,若再强行攻城,极有可能徒增伤亡而无尺寸之功。
但喜宁说得也不无道理,明军赖以守城的火器,在这等雨势下大半失效,若此刻发动猛攻,或许能趁其火力空档取得突破,纵不能一战破城,至少也能给城上守军以沉重打击,为接下来的撤军争取更多回旋余地。
也先沉默片刻,终于完成了决断:“传令,前锋披甲,云梯上肩。趁雨,再攻一次。攻德胜门。”
号角声在雨幕中沉闷地响起,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到德胜门城头时已经有些失真。
城头瞭望的哨兵猛地睁大了眼睛,看到那片灰蒙蒙的雨幕中,黑压压的身影正在缓缓移动。云梯、盾车、扛着沙袋的步卒、持着弯刀的骑兵,瓦剌人在雨中发动了又一次进攻。
而且这一次,因为雨幕的掩护,直到他们推进到护城河边,明军才发现他们的动静。
“敌袭——!”哨兵嘶哑的呼喊声划破雨幕,城头立刻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滚木擂石被冒着雨运上城头,弓箭手拼命想将弓弦拉开,却被雨水浸得冰冷僵硬的牛筋弓臂牵扯得动作滞涩。
城下,瓦剌军已经借着雨幕的掩护,迅速填平了德胜门外一段壕沟。数架云梯几乎是同时被架上了城墙!湿漉漉的云梯搭在湿漉漉的城垛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紧接着,第一批瓦剌士卒咬著弯刀,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呐喊开始攀登!
“檑木——放!”城头传来指挥官的嘶吼声。一根沉重的滚木被数名守军合力推下垛口!那滚木顺着云梯滚落,将梯上的三四名瓦剌兵齐刷刷砸落,惨叫着摔入城下的泥泞中,但很快,又有一架云梯被重新架起。雨越下越大,城头明军的弓弦因潮湿而松弛,箭矢的威力大打折扣;火铳手躲在城楼屋檐下,手忙脚乱地试图烘干引信,但收效甚微。
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火力拦截,在这场秋雨中几乎完全失效。
而城下的瓦剌军,虽然同样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士气也远不如土木堡时那般高涨。但与城墙上的明军不同,他们早已习惯了在恶劣天气中作战。草原上的暴风雪远比这场秋雨更加严酷,他们在更恶劣的环境下也照样能骑马、射箭、杀人。一名瓦剌百夫长率先攀上城头垛口,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手中弯刀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寒光,将一名正在搬运擂石的明军士卒砍翻在城头上!那士卒闷哼一声,鲜血溅落在湿漉漉的城砖上,迅速被雨水稀释成浅红色,蜿蜒流淌。
“城头破口了!”瓦剌军中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更多的士卒顺着那段云梯向上攀爬。德胜门城头上,明军的人数优势在这一刻被雨幕侵蚀了火力的掩护,只能以冷兵器与登城的瓦剌兵展开惨烈的近距离搏杀。刀剑碰撞声、嘶吼声、闷哼声、沉重的呼吸声和雨水拍打城砖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血水混合著雨水顺着城砖的缝隙流淌。
但明军没有后退。哪怕弓弦松弛,哪怕火药受潮,哪怕只能靠手中的刀枪与敌人以命换命,城头上的守军依然死死咬住每一段被突破的城墙,以血肉之躯阻挡着瓦剌军的推进。
雨幕中,德胜门的攻防战胶着了近一个时辰。瓦剌军三次登上城头,三次被明军以人墙堵住缺口硬生生推了回去;明军两次试图以骑兵出城反击,都被瓦剌的弓手在雨幕中压制回城门之内。双方在那段被雨水浸透的城墙上下反复拉锯,尸体在城头与城下层层叠叠地堆积,鲜血在砖缝中凝固又被雨水冲开,将整段城墙染成斑驳的暗红色。
最终,瓦剌的攻势在午后渐渐衰竭。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再攻,而是因为他们的士兵也疲惫到了极限。
连续数日的攻城、不断受挫的士气、在雨中持续作战的体力消耗,将这支曾经在土木堡不可一世的草原劲旅,拖入了泥泞而迟缓的困境。
当最后一名登城的瓦剌兵被守军合力刺穿、推下城墙之后,城下终于没有再响起新的冲锋号角。
瓦剌军如同退潮一般,缓缓撤离了德胜门城下,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与破损的器械。
城头,士卒们瘫坐在血水与雨水混合的地面上,剧烈喘息。
石亨缓缓松开握刀的手,沉声说道:“清点伤亡。修补城防。报兵部,德胜门瓦剌进攻,已被击退。”
瓦剌大营中军帐内,也先坐在矮榻上,甲胄未卸,肩甲上还有未干的雨渍。他面前矮几上摊著那张喜宁献上的粗糙地图。
今日这场雨中的进攻,是他最后的一次尝试。那场大雨原本是他看到的最后一次机会,明军的火器因雨受潮,守城能力大打折扣,若能抓住这个机会冲破一段城墙,或许还能扭转颓势。
然而这股士气在雨中被磨尽之后,便如决堤之水,再无收拢的可能。
连日攻城不下,孛罗重伤,彰义门巷战惨败,德胜门雨中强攻又被击退
土木堡之后积攒的那股锐气,至此已经彻底耗尽。
“召集千夫长以上将领,到大帐议事。”他开口吩咐道,“还有,让伯颜帖木儿和孛罗也来,把孛罗抬过来。”
约莫两刻钟后,中军帐内挤满了瓦剌军中层以上的将领。
孛罗被两名亲卫用担架抬进帐中,放在一侧的厚毡上。他左腿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下的旧绷带还洇著新鲜的血迹。
也先坐在主位上,看着麾下这些跟着他从漠北一路厮杀到北京城下的将领们。这些曾经在土木堡的战场上意气风发的面孔,此刻却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与消沉。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今日之战,你们都看到了。”
帐中没有人接话。也先也没有期待有人接话。他继续说了下去:“北京城,咱们打不下来了。这不是将士们不用命,也不是本太师指挥失当。是北京城太硬,那个新皇帝骨头也太硬,于谦、石亨、陈懋那些人,都不是土木堡那些酒囊饭袋。”
他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传令下去,诸营收拾行装,准备北撤。粮草优先,尽量多带;战马不能驮运的器械,就地焚毁,不得留给明军。各营依次撤退,不得拥挤喧哗,殿后由伯颜帖木儿负责。”
帐中沉默了几息。然后,那名资格最老的千夫长缓缓起身,应诺道:“末将遵命。”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将领相继起身,齐声应诺。
没有人表示异议,没有人慷慨激昂地请求再战。这已经是唯一的出路了。
孛罗躺在一侧的担架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猛地抬起头,吼道:“兄长,咱们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土木堡那一仗,兄弟们用命拼来的声望,就全扔在北京城外了?孛儿只斤那帮人,会怎么看咱们?”
也先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孛罗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有力的反驳。他当然知道,继续攻城也只是白白送命,但让他就这样接受失败,那一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也说不出任何能改变局面的策略,但就是不甘心。
看到孛罗不语,也先继续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撤军之前,还有一件事,本太师要听听你们的意见。朱祁镇,那个大明的太上皇帝,咱们是继续带在身边,还是放回去?”
帐中气氛骤然一变。几名千夫长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立刻接话。
也先没有等他们回答,继续道:“本太师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土木堡捉到他,是天赐的奇货。但这一路上,带着他走到北京城下,他替咱们叫开过宣府大同的城门吗?没有。他让于谦投降了吗?没有。他在城下露面之后,明军阵脚乱了吗?乱了一时,但那个新皇帝亲自登城之后,反而士气更盛了。这个奇货——”
他顿了顿,有些不爽地说道:“好像没有咱们想的那么好用。但若是放回去,朱祁镇和朱祁钰这两兄弟,会不会”
伯颜帖木儿是第一个开口的:“太师,末将以为,应该放他回去。”
也先的目光转向他,伯颜帖木儿继续说了下去:“朱祁镇现在在咱们手里,已经没用了。攻城时用他叫门,明军不上当;用他要挟明廷,明廷不理睬;他那个弟弟,连出城跟他见面都不肯。这个人质,已经是一块啃不动的骨头了。但若是放他回去,大明内部那潭水,说不定反而会被搅浑。那小皇帝刚刚登基,根基未稳,有一个做了俘虏的太上皇回到京城,他那龙椅还能坐得稳吗?就算朱祁钰自己不想争,他身边的臣子呢?那些曾经效忠过朱祁镇的老臣呢?他们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末将以为,把朱祁镇送回去,比留在手里更有用。”
伯颜帖木儿的这番分析入情入理,几名千夫长微微颔首,也倾向于这个判断,把人质留在手里已经没有价值,不如放回去制造内乱。
然而,一直沉默地躺在担架上的孛罗,忽然又开了口,“伯颜帖木儿说得轻松,就这么放回去?咱们辛苦打下土木堡,俘虏了他们的皇帝,千里迢迢带到北京城下,结果什么都没捞著,还挨了一顿打,最后就这么把人送回去?那咱们这趟南征,岂不是成了草原上的笑话?”
他撑著担架边缘,试图坐直一些,牵动了腿上的伤口,让他嘴角一阵抽搐,但声音却没有因此减弱:“太师,末将不是反对放人。末将是觉得,不能在这个时候放。现在放他回去,别人只会觉得,是咱们撑不住了,是咱们怕了大明,才把人质送回去换和平。那和投降有什么区别?”
也先的目光微微一动,示意孛罗继续说下去。
“末将的意思是,人,可以放,但要在咱们回到草原之后,由咱们来挑这个时机放。到了草原上,就是咱们的地盘了,大明若想把人要回去,就得派使者来谈。那时候,主动权在咱们手里。要赎金,要岁币,要互市,什么条件都可以慢慢谈。”孛罗得了鼓励。说的更起劲了,“而且只要朱祁镇还在咱们手里一天,大明的小皇帝就得掂量掂量,他那个皇兄会不会在草原上说些不该说的话,会不会在某些时候,成为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他抬起头,直视著也先的眼睛:“太师,末将以为,把朱祁镇带回草原,让他亲眼看看咱们瓦剌的骑射,让草原上的部族们都看看,连大明的天子,都在咱们手中。这等威望,是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
伯颜帖木儿眉头微蹙,但他看了一眼孛罗的表情,没有开口反驳。
也先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几次在伯颜帖木儿与孛罗之间移动,最后道:“伯颜帖木儿说得对,他回到大明,确实能让朱祁钰头疼。但孛罗说得更对,若在此时将他双手奉还,便如同向大明示弱,咱们回草原后,难以向诸部交代。”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先带他回草原。他依旧是咱们手中的一块筹码,待本太师回到草原后,会重新集成诸部,休养生息,再待时机。到那时,再来计较今日北京城下的账。至于脱脱不花那边”他的声音微微一沉,“本太师自有打算。”
帐中诸将齐声应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