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御驾亲征

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龙纛、太上皇帝、城门被焚、入城数丈，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著这些自诩忠君体国的臣子们所信奉的那些最根本的东西，君君臣臣、纲常伦理。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陛下！”吏科都给事中李侃出列，悲愤地说道，“瓦剌此计，用心险毒！他们是利用太上皇帝，欲使我军投鼠忌器、自缚手脚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今日之事，若不设法应对，日后瓦剌日日将太上皇帝推至阵前，我军岂非只能捆住手脚挨打？这仗还如何打下去？”

“可那是太上皇帝啊！是太上皇帝的御驾，是太上皇帝的龙纛！”一旁，右都御史陈镒接过话头，声音颤抖，“我等若是下令向龙纛开炮，日后史笔如铁，该如何记载这一日？后世子孙，将如何看待我等？弑君之罪，岂是我等臣子所能承担？”

“陈都御史说得有理！”给事中叶盛接口道，“君臣大义，乃维系天下伦常之根本。若有朝一日，我等可以因为‘敌情’便不顾君臣之礼，向太上行炮，那这条底线一旦突破，日后朝廷纲纪何在？法制何存？”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难道诸公想让大明也陷入五代那般的乱世，武夫当道、兵强马壮者即可以为所欲为？这是祖宗基业，千古名节，岂能因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动摇！”

陈镒还想再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几位争执的官员都安静了下来，文华殿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问题无解。不出兵，北京城可能陷落；出兵，又可能背负弑君之名，甚至导致礼法崩坏，重演五代乱世。

这是一个从任何角度都走不通的死胡同。

朱祁钰端坐于御案之后，静静地听着臣子们的争论。

他们说的都对。但他们都不敢说出那句。

只有换一个天子，才能对抗那面龙纛。

他们不敢说，是因为那面龙纛的主人，曾经也是他们效忠的对象，而且仍在名义上是“太上皇帝”。

他们怕背负万世骂名，怕成为礼崩乐坏的始作俑者。

所以，他们把这道题丢给了他，丢给了这个刚刚坐上御座不到半个月的新君。

朱祁钰缓缓站了起来。

“朕，是天子。”

群臣愕然抬头，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朱祁钰的目光从群臣的脸上一一扫过，朗声说道：“当年太宗文皇帝五征漠北，宣宗皇帝亲征乐安，大明天子临阵督战，并非没有先例。瓦剌以为，将太上皇推到阵前，便能让我军束手束脚、投鼠忌器。那朕便亲自去告诉他们，大明的天子，不只一位。朕在此！”

他的话顿时让殿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李侃猛地抬头，脸上带着震惊与急切的反对之色：“陛下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乃万乘之尊，社稷之本！若陛下亲临前线，稍有闪失，则江山立危！臣请陛下三思！”

陈镒也急切道：“陛下！御驾亲征非同儿戏！前线箭矢无眼，若瓦剌探知陛下在城头，必会集中火力猛攻！陛下安危，系于天下，岂可轻易以身犯险？”

“陛下！”叶盛的声音也带着紧张，“于尚书、陈侯爷皆能征善战之将，阵前之事，可托付之。陛下坐镇中枢，便是万全之策！”

反对声浪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朱祁钰只是静静地听着，等那阵嘈杂的反对声浪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瓦剌在城外，朕在城内，相隔不过数里。这算哪门子的亲征？朕不过是去朕的城墙上走一走，让城上的将士们看看，他们的皇帝，没有躲在深宫里发抖。”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下，“至于箭矢无眼，这江山，是太祖太宗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朕若连城头都不敢登，又有何面目自称他们的子孙？”

朱祁钰的目光扫过群臣，语气坚定：“传朕旨意，明日清晨，朕将亲登德胜门城楼，督战全军。”他停下话语，目光缓慢地环视殿中每一张脸，最终落回面前那一片空无一物的御案上，“朕倒要看看，也先的弓弩，敢不敢射向大明的天子。”

没有人再敢阻拦了。

傍晚时分，朱祁钰将要亲登德胜门城楼的消息，便如同一阵无声的疾风，席卷了整座北京城。

守卫德胜门的士卒们原本因今日那场惨痛失守而士气低落、人心惶惶。但当这道消息传入耳中，许多人怔了一瞬，然后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原本黯淡的眼底重新映出了火把的光芒。

皇帝要亲自来城头督战，那就是要和他们站在一起，面对同一片箭雨，面对同一道刀锋。这个消息传遍九门的同时，也如同一根引信，将整座北京城积蓄数日的压抑与愤懑，重新点燃成了一簇灼热的火焰。

夜半。文华殿。

朱祁钰并未入睡，他负手立于北壁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城外那片代表着瓦剌大营的墨色标记之上。

他身后，兴安垂手侍立，几次欲开口劝陛下就寝，却终究没有出声。

终于，在铜漏滴过子时三刻时，兴安忍不住低声道：“陛下，天色已晚，明日还要登城，是否”

朱祁钰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望着那张地图，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开口：“兴安，你说，皇兄此刻在那座瓦剌大营中，心中是何感受？”

兴安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这道送命题。

朱祁钰也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望着地图上那片灯火隐约的瓦剌营地方向，喃喃自语：“他此时，到底是作何感想呢？”

北京城的夜风，依然凛冽地刮过城头。宣武门、正阳门、崇文门、朝阳门九门城楼上，无数火把在风中摇曳。

士卒们枕戈待旦，将冰冷的刀锋横在膝前，等待着黎明，等待着那道御驾登城的旨意。

而在城外数里的瓦剌大营中，也有无数双眼睛，隔着深沉的夜色，沉默地望向那座在黑暗中巍然屹立的古城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