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龙纛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三十七章 龙纛
孛罗被抬回营地时,左腿上的创口仍在渗血,浸透了包扎的白布,在昏黄的火把光下洇出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失血过多而干裂起皮,却依旧死死咬著牙,不肯在众将面前发出一声呻吟。
亲卫将他抬入伤兵帐时,营中不少将士都看到了那一幕,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目光在黑暗中无声地交织著。
也先站在中军大帐前,目送弟弟被抬入伤兵帐,随即转身进了大帐,合上了厚重的帐帘。
他没有去探望,也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此刻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无力挽回彰义门前那场败仗带来的沉重打击。
一连数日,瓦剌大营都笼罩在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气氛中。土木堡大捷后的那股摧枯拉朽的锐气,似乎在北京城外被生生消磨殆尽。彰义门的惨败与孛罗的重伤,让许多原本对也先盲目崇拜的年轻将领们开始私下交头接耳:“连孛罗将军都败了北京城,真的能打下来吗?”
而明军的顽强抵抗,还在继续消耗著瓦剌已经所剩无几的士气。
德胜门外,也先又尝试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这几次不似彰义门那般全力压上,而是以骑兵列阵,佯攻城下,试图找出明军防线上的薄弱点。
但于谦在德胜门的布防,比特么草原上的狼窝还要严密。
瓦剌骑兵尚未冲到护城河边,城头的火炮便已轰鸣开火,铁砂如暴雨般泼洒下来;好不容易架起云梯,又被守军用撑杆推倒,连人带梯滚落城下。
几次试探,每次都丢下数十具尸体,却连城墙上的一块砖都没啃下来。那股土木堡后的锐气,至此几乎消耗殆尽。
中军大帐内,也先独自坐在矮榻上,脸色阴沉。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一个身影佝偻著走了进来,面皮白净无须,正是喜宁。
喜宁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小心翼翼地垂手侍立在一侧,垂着眼,等著也先先说话。也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有事?”
喜宁向前挪了小半步,低声道:“太师,请恕奴才直言,现在彰义门和德胜门,明军布防严密,于谦不是蠢人。咱们虽然勇猛,但明军仗着坚城火器,咱们一时半会儿确实很难啃下来。”
也先的目光刮过喜宁的面孔:“你是来提醒本太师,我打不下北京城?”
“奴才不敢!”喜宁立刻单膝跪地,惶恐道,“奴才是想,太师不必与明军硬碰硬。咱们瓦剌军里,有一柄比什么投石机、攻城车都更锋利的刀。”
也先皱眉,挥手让他接着说下去。
喜宁抬起头,继续道:“太上皇帝。他的龙纛。土木堡之后,明军即使知道太上皇帝身陷虏廷,但从未在战场上亲眼面对过他们曾经的皇帝。此刻若将太上皇帝推到阵前,让他的龙纛在城下飘扬,太师且看那些守城的明军士卒,是敢射,还是不敢射?”
也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明日一早,你随我,去见太上皇帝。”
十月十七,清晨。德胜门城头,石亨正扶著垛口,望着城外那片沉寂得有些反常的瓦剌营盘
。他眉头微蹙,多年的沙场经验让他对这种反常的平静格外警觉。“都打起精神!”他厉声喝道,“瓦剌人不会善罢甘休,今天怕是又要来送死!”
他的话音刚落,城外远处便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大地开始微微震颤,那是数以万计的骑兵同时缓缓前进时才会有的动静。石亨瞳孔微缩:“准备迎敌!火炮装填!”
瓦剌大军缓缓逼近,但这一次,他们并没有直接冲锋。
当那支庞大的军队行进到距德胜门约莫两箭之地时,忽然停住了。
紧接着,瓦剌中军阵中,一杆巨大的旗帜被缓缓升起。
那是一面明黄色的、绣著五爪金龙的龙纛。在秋风中,那龙纛翻卷如云,纛角的流苏迎风鼓荡。
德胜门城头上,所有看清那面旗帜的士卒,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住了。
那是大明天子的龙纛。只有在皇帝亲征时才会动用的、象征著天子威严的旗帜。而现在,它出现在瓦剌的军阵中。
瓦剌阵中,也先立马于中军,冷冷地看着城头上的动静,挥了挥手。那龙纛便开始缓缓前移,由数十名瓦剌骑兵簇拥著,越过瓦剌军的先锋阵列,向德胜门方向逼近了一箭之地。紧接着,瓦剌阵中,传令兵齐声高喊,汉话虽生硬,却字字清晰:
“城上明军听着,太上皇帝陛下,在此亲自督战!尔等若是大明的忠臣,便当开城恭迎圣驾!胆敢向天子御驾放箭开炮者,皆为大逆!罪不容诛!”
城头上一片死寂。绝大多数的底层士卒并不了解朝堂上那些波谲云诡的政治变幻,他们只知道皇帝御驾亲征,土木堡大败,皇帝被俘。
后来监国登基,说尊太上皇帝,太子如旧。
但太上皇帝,那也是皇帝啊!
现在太上皇帝就在城下,就在那面龙纛之下。他们手里的弓弩、脚下的火炮,该不该发射?谁先开这一炮?开炮之后,会不会被当成弑君之罪?就算朝廷事后说不追究,可万一将来太上皇帝回来了呢?这弑君的罪名,会不会有一天被翻出来清算?
石亨感受到身旁士卒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握刀的手在轻微颤抖。
这是军心已乱的征兆。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都愣著干什么?”他怒喝道,“那是瓦剌人的诡计!是假的!陛下早已登基,太上皇帝身陷虏廷,岂会为瓦剌人叫阵!”他几乎脱口而出“叫门”,但最终还是将那两个字生生咽了回去,改说成了叫阵“谁也不许轻举妄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箭!”
但他的话音刚落,斜对面西直门方向已然传来城头火铳的轰鸣声。石亨猛然转头望去,只见那城门上的守军已经率先开火。密集的弹丸呼啸而出,射向城下那片缓缓推进的瓦剌阵型,最前方几名瓦剌骑兵应声落马。龙纛之下顿时一阵骚动,明军阵中爆发出一阵低微的欢呼声。
然而,更多的动静却在德胜门外发生,那些靠近龙纛的瓦剌军佯装不敌,故意收拢阵型,围绕在龙纛周围,迅速向德胜门城下逼近。
石亨刚想下令开炮阻击,却发现城头的火炮手们竟然还在迟疑——“快开炮!”石亨怒吼道。“可、可是将军那是太上皇帝的龙纛”炮手声音发颤,“万一打中了”
就在明军火炮手迟疑的这几息之间,那些看似混乱的瓦剌骑兵已然突破了最后一层拒马与壕沟,扑到了德胜门下!
他们从马背上卸下早已准备好的油脂麻布与火镰,迅速堆在城门上,点燃了火把!
呼!
火焰冲天而起!
德胜门的城门在燃烧中发出沉闷的轰鸣,门上的铜钉被烧得通红,木屑在火舌中噼啪作响。
城头的火炮手终于回过神来,匆忙调整炮口开火,但已经来不及了,瓦剌军迅速后撤,而那扇古老的城门,已经被烧开了一道可容单骑穿过的狭小缺口!
“快补门!”石亨嘶吼著,“千斤闸落下来!堵住缺口!”
瓦剌阵中传来了震天的欢呼声。也先立在中军,看着那扇熊熊燃烧的城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随即挥手下令撤兵。
今日已取得战果,不必再冒险继续攻城。
龙纛缓缓退回本阵,在瓦剌骑兵的簇拥下,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