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巷战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三十六章 巷战
瓦剌前锋如同退潮般撤回到本阵,只留下两辆仍在燃烧的攻城车残骸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大营中军帐内,气氛压抑。
也先高踞主位,面前矮几上摊著那张已经快要被揉烂的舆图。
帐帘猛地被掀开,孛罗几乎是冲进来的,甲胄上还沾著彰义门城下飞溅的泥土。
人还没站稳,便大声道:“兄长!末将请战!明日让我带本部精骑上阵。若再拿不下彰义门,我孛罗提头来见!”
也先看了弟弟一眼,沉声道:“今日你也看到了,彰义门城头床弩火箭布防严密,外城厢住屋舍连绵,居民未曾尽撤,可以登屋助战。步卒推进,被火器压制;攻城车刚抵护城河,便被火箭点燃。你可有应对之策?”
“应对?”孛罗冷笑一声,语气狂悖,“兄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土木堡一役,末将亲手砍翻了不下十名明将。什么大同精兵、宣府铁骑,在我瓦剌马蹄之下皆如土鸡瓦犬!今日彰义门失利,不过是明军仗着城墙之利、火器之威,龟缩不出罢了!若论野战、论巷战、论近身搏杀,明军何曾是咱们的对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末将请命,明日率本部精锐马军下马步战,直接突入彰义门!明军以为咱们只会骑马冲锋,打不了巷战,末将偏要让他们看看,瓦剌勇士下了马,照样能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
“马军下马?”伯颜帖木儿猛地抬头,震惊地问道,“孛罗,马军是瓦剌根本!你让马军下马入巷,等于自断双腿!那些士卒平日在马背上纵横驰骋,一旦失去战马的优势,如何与据守民居的明军周旋?”
孛罗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逼视著伯颜帖木儿:“土木堡的时候,是谁率部冲垮了明军的中军?是谁砍翻了他们的驸马都尉?伯颜帖木儿,你老了还是怕了?你若不敢去,我自己去!我的精骑,明日清晨,必破彰义门!”
伯颜帖木儿脸色铁青,但他终究没有接话,此刻与他争辩,只会让旁人觉得是怯战。
也先沉默地听着这场争执。土木堡一战,让孛罗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狂悖、骄横、目中无人。
他视明军为土鸡瓦犬,视攻城略地为探囊取物。
这份锐气,确实养起来了;可这份骄气,也已经膨胀到了危险的地步。
他缓缓开口:“马军下马入巷,你可有具体方略?如何突破城门口的火力封锁?如何在狭窄街巷中保持队形?如何防备明军在两侧民宅设伏?”
“方略?”孛罗毫不在意地一挥手,“巷战没什么方略!只要冲进去,见门就踹,见人就砍,一路杀到城门口,打开城门放大军进城即可!明军那些火铳手,一旦被我近身,就是待宰的羔羊!兄长放心,明日午时之前,末将必在彰义门城头插上我瓦剌的战旗!”
也先看着弟弟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明日你率本部精骑下马步战,攻彰义门。”
孛罗大喜,正要领命,却听也先话锋一转:“不过,让伯颜帖木儿率三千轻骑在城外掠阵接应。若你攻入城门,他便率骑跟进突入,扩大突破口;若你受阻,也好及时掩护你撤出。”
孛罗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显然对这道让他“受监视”的补充命令颇有不满,但终究没有违抗兄长的军令,只重重一抱拳:“末将领命!”说罢便转身离去,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出。
伯颜帖木儿望着晃动的帐帘,复又看向也先,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太师,孛罗他实在太轻敌了。”
也先没有回答,他知道孛罗轻敌,但他没有阻止。因为瓦剌连战连胜至今,靠的就是这一股骄兵之气。若连孛罗都开始畏首畏尾,那这仗也不用打了。
十月十二日清晨,北风刮过城头,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彰义门外,瓦剌阵中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更加急促,更加尖锐。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如同一片敲击土地的雷声,黑压压的瓦剌步卒,扛着简陋的盾牌与弯刀,开始向城门方向推进。
其中夹杂着不少精悍的身影,他们没有骑马,却依旧保持着骑兵特有的那种桀骜不驯的姿态。正是孛罗麾下的马军,此刻却下了马,以步卒的姿态出现在攻城队列中。
城楼上,武兴与王敬并肩而立,目光凝重地注视著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敌潮。
武兴低声骂了一句:“嘿,下马步战,倒是有几分胆色。可惜太蠢了。”
彰义门内,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上,陈懋正透过窗棂的缝隙,眯着眼望着远处逼近的烟尘。
他须发花白,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
一名副将快步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侯爷,瓦剌今日派的是下马步卒,约有三千上下,正朝彰义门推进。”
陈懋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捻著颌下短须,目光依旧投向前方那片逐渐逼近的敌潮:“焦敬那边,布置好了么?”
“焦驸马昨夜已率神机营精铳手三百人,秘密潜入彰义门内两侧民居。沿街屋顶、门板、窗后皆设了射击位。火药铅弹备足。只待瓦剌军入巷,便可前后夹击。”
陈懋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好。下去告诉焦驸马,不必急着打。等瓦剌人全部涌入街巷深处,再封死巷口,关门打狗。”
彰义门城外,孛罗手持弯刀,立于阵前。他望着不远处那座昨日未能攻破的城门,冷哼一声,下令道:“传令,前锋填壕!盾车掩护!云梯架墙!登城夺门!”
瓦剌阵中,战鼓声陡然转为急促的连击!盾车先行,木板蒙着湿牛皮,抵挡着城头射下的箭矢。
数百瓦剌士卒扛着云梯、提着沙袋,呼喊号子,踏着已经被冻得坚硬的土路向前推进。
城头,明军的箭雨再次倾泻而下,密集如蝗。
但这一次,瓦剌的进攻比昨日更加凶猛,更加坚决。
盾车被射成了刺猬,却依旧顽强地推进;士卒被箭矢射倒,后面的立刻补上。
一片云梯被城头的一根滚木砸成两截,另一架云梯又立刻架上了城墙。
终于,有一段城墙垛口的明军火力出现短暂的空隙,瓦剌士卒趁机沿着云梯攀爬而上!
砰!孛罗亲手砍断了一根半空中砸落的擂石绳索,落石在他们面前砸出沉闷的坑洞。
他抬头看着城墙上激战的胶着态势,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这样下去太慢了。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他麾下的勇士展现真正战斗力的机会。
就在此时,一名百夫长连滚带爬地冲到孛罗面前,灰头土脸却掩不住亢奋:“将军!城西那段城墙下方的涵洞,封堵不甚严密!若能凿开,可容人匍匐穿过!可直接绕到城墙内侧!”
孛罗眼中精光一闪:“什么位置?”百夫长迅速在地面上用刀尖画了个简图。
孛罗俯身看去,目光沿着那条虚线的轨迹,一路延伸到城墙内侧第一道街巷的入口,再到巷子尽头隐约标注的“彰义门大街”。那里面,是北京城的腹地。
孛罗猛地抬头,举起弯刀向城西方向一指:“便是天赐我也!传令,亲卫队,随我来!其余各部,继续佯攻正面,牵制城头火力!”他带着数百名精悍的下马骑兵,如一条蜿蜒的长蛇,借着残墙断壁的掩护,艰难地向那段涵洞摸去。
彰义门涵洞内,逼仄而黑暗。
孛罗让亲卫用缴获的铁镐撬开封堵的砖石,那砖石砌得并不十分厚重,显然是战前仓促封堵的。
片刻后,第一个瓦剌兵从涵洞中探出头来,眼珠警惕地一扫,迅速钻出、戒备、示意安全。
紧接着,孛罗也弯腰钻了出来,浑身沾满泥土与水渍。
他站起身,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污迹,目光如狼般扫视着眼前的街巷,两侧是高低错落的青砖瓦房,檐角挑出挂著干枯的藤蔓。
街道不算宽阔,却足以容纳七八人并行。而远处,约莫百步之外,隐隐可见彰义门大街的轮廓,那里是通往城门内侧的咽喉。
“让后面的人快点跟上。”孛罗声音兴奋,“都进城了,还怕什么?等后面的弟兄跟上来,咱们就顺着这条街杀到城门内侧,把城门打开,迎大军进城!”他抽出弯刀,率先前行,身后的瓦剌士卒鱼贯而出,在一个个狭窄的院落中迅速列队。
然而,孛罗没有注意到,在他头顶不远处,一座二层木楼的窗棂后,驸马都尉焦敬半蹲在窗口阴影处,手中握著一支已经装填好火药与铅弹的神机铳。
他身旁,一字排开的窗棂、墙洞、甚至屋顶瓦片缝隙间,密密麻麻地架著乌黑的铳管。
八百名神机营精锐铳手,如同一群耐心的猎手,屏息凝神,静待着猎物踏入他们精心布置的绞杀场。
焦敬的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追随着远处那位瓦剌将领的身影,缓缓眯起眼。他不认识孛罗,但他认识那一身比其他瓦剌兵更加鲜亮的甲胄。
那是一条大鱼。他没有立刻下令射击,而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下,压了压,做了个等待的手势。
再等等。等他们全部进入这条街巷深处,等他们彻底脱离退路,再收网。
大街上的孛罗浑然不觉头顶正有上百双眼睛俯瞰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此刻正沉浸在一种近乎亢奋的兴奋中,他们已经进入了北京城。那道城墙,已经被他甩在了身后。
他面前剩下的,只有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街道和那些据守在城门口的明军。
只要能打开城门,瓦剌铁骑便如决堤的洪水,将这座帝都彻底淹没。
“传令——”孛罗举起弯刀,声音中充满了摧枯拉朽般的豪迈与自信,“沿彰义门大街推进!遇到抵抗,格杀勿论!凡是手持兵器的明人,一个不留!杀到城门内侧,打开城门!”
“杀——!!”
瓦剌士卒的呐喊声在狭窄的街巷中猛然炸响!他们如同一股被释放的洪流,沿着彰义门大街汹涌奔去!街道两侧的民居门户紧闭,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仿佛一座空城。
这种过分彻底的死寂,此刻却无人察觉。瓦剌士卒只顾埋头冲锋,他们冲过第一家紧闭的门户,冲过第二家钉死的木窗,冲过第三家。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阵奇异的声响。
那是一种短促而整齐的、如同布匹撕裂般的声音,那是数十张弓弦同时被松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更加密集、更加猛烈的巨响,如同天边的滚雷砸落在头顶三尺之处!
砰!砰砰砰!
西侧屋顶,一排瓦片被从内部猛地顶开!火光一闪,浓烈的硝烟味骤然炸开!无数颗铁砂与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洒向那条挤满瓦剌士卒的狭长巷道!
冲在最前面的瓦剌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向前扑倒。鲜血洇开,迅速染红了青石板路面。
“有埋伏——!!”
有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爆出一声嘶哑的厉喝。
但话音未落,东侧那排二层木楼的窗户也猛地被推开,露出数十个黑洞洞的铳口。紧接着,又是一轮齐射!
嘭!嘭!嘭!
火铳的轰鸣声在狭窄的街巷中来回撞击,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些浓烈的硝烟在巷道上空凝聚成一片灰白色的烟幕,久久不散。
孛罗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翻滚著躲到了一根廊柱后面。
“列阵!列阵!举盾!”他用嘶哑的声音吼道,还试图重新集结队伍。
但神机营的伏击显然经过了极其周密的布置。
第一轮齐射后,屋顶的火铳手迅速退后装填,而街道拐角处又涌出了第二排铳手,半跪在地,对着混乱中的瓦剌军又是一轮精准的平射!
砰砰砰!
又有十几名瓦剌士卒应声倒地。
他们拥挤在狭窄的街道上,既没有马匹可以冲锋,也没有开阔地可以展开队形,火铳手躲在掩体之后,一轮又一轮地射击,如同收割麦穗,每一次枪响都伴随着一名瓦剌勇士的倒地。
“撤!后撤!”孛罗终于意识到,他们被困住了。这条街巷,是一座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他浴血拼杀,接连砍翻了两名试图从侧翼包抄他的明军火铳手,但后方的退路也已被堵死。
街尾的几间民居门口,不知何时也被堆上了装满石块的木车,成为明军火铳手新的射击阵地。
火铳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在狭窄的巷道中来回激荡。孛罗身边接二连三有人中弹倒地,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勇士们,在没有马背的高度优势、没有冲锋的空间、只能挤在狭窄巷道里被动挨打的情况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砰!
一声格外清脆的铳响,从斜上方传来。孛罗只觉得左腿猛地一麻。
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如同滚烫的铁水灌入大腿!
他低头一看,左大腿外侧的甲片已经被打穿,鲜血正从那处拇指大小的孔洞中汩汩涌出,沿着小腿淌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开一摊刺目的红。
“将军!您受伤了!”一名亲卫惊叫着扑到他身边,试图搀扶他。
“滚开!”孛罗咬著牙将亲卫一把推开,挣扎着想要站直,但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剧痛让他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他拄著弯刀,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抬眼望向四周,他们冲进来的那支数百人的队伍,此刻还能站着的大约已不足一半。
街巷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与伤兵,鲜血汇成细流,沿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
孛罗他一生都驰骋在开阔的塞北,从未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困在这样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在密密麻麻的火铳声中,看着自己的亲卫一个个倒下。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撤!快撤出这条巷子!”
两支神机营从两侧夹击,将孛罗的残部挤压在街道中央。瓦剌士卒在狭窄的巷道中挥舞弯刀,拼命格挡,却被接二连三的铅弹射穿防线。孛罗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拖着受伤的腿,一路向着来路退却。他每一步都踩在血泊中,脚下黏腻湿滑,几次踉跄摔倒,又被亲卫架起。
彰义门外,伯颜帖木儿正率三千轻骑列阵掠阵。
他远远望见那片烟尘滚滚的城厢区,听着城中隐约传来的密集火铳声,那声音太过密集,太过整齐,根本不像是零星抵抗。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去接应。”伯颜帖木儿果断下令,“前锋骑射手出列,压制城头火力,掩护城门方向撤退!”
几名百夫长不解:“将军,孛罗将军还没发信号,城门还没打开——”
“不用等了。”伯颜帖木儿打断了他,目光定在远处那片被硝烟笼罩的街巷轮廓,“再等,他就要死在里面了。”
城门处,那道沉重的木门在混战中已被推开了一条缝隙,十几名瓦剌士兵正拼死顶住门扇,试图将这道缝隙撑得更大。
然而,城内街道拐角处,一队明军火铳手迅速列阵,随着一声令下——砰!密集的铅弹横飞,顶门的瓦剌士兵纷纷倒地!
巨大的门扇失去了支撑,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合拢!轰——!最后一道缝隙被彻底关闭,门闩重新落下!城外的瓦剌士卒发出绝望的怒吼,而城内的明军阵中则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孛罗拖着受伤的腿,在亲卫的扶持下,狼狈不堪地翻过一段低矮的坍塌城墙,滚落到城外干涸的壕沟里。
他趴在壕沟边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依旧紧闭的彰义门,城门上的铁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冷光,纹丝不动。
他低低地吼了一声,一圈砸在壕沟壁的冻土上,指节破皮渗血,却浑然不觉。
彰义门内的巷战,在午后渐渐平息。神机营铳手开始打扫战场,统计伤亡,收敛烈士遗体,收缴瓦剌遗落的兵器甲胄,并将敌尸集中焚化。
狭窄的巷道中,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在青石板路上凝结成一片片深褐色的印记。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久久不散。
焦敬从藏身的木楼上走下来,靴底踩过满是血水的石阶,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他走到街口,看着远处那扇重新紧闭的城门和空无一人的城外旷野,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声音疲惫:“派人去兵部报捷,彰义门瓦剌进攻已被击退,我军完好。”
与此同时,瓦剌大营中,也先正在帐中批阅几份从后方传来的后勤清册。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中军官跌撞而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太师!孛罗将军败了。率入城的马军几乎覆没,本人也中了火铳,重伤,已抬回营中!”
也先握着笔的手,猛然顿住,笔尖在粗糙的纸上洇开一团浓墨,半晌才道:“知道了。传军医,全力救治。今晚巡营加双哨,防明军趁夜劫营。其他事,明日再议。”
中军官不敢多言,躬身退出。帐中,只剩下也先一人。他看着眼前那份已经写了一半的后勤清册,上面的数字变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