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脱脱不花

。关城之上，明军的旗帜被风扯得笔直，隐约可见垛口后晃动的人影与闪亮的枪尖。

城下数里外，另一片营帐如同灰白色的蘑菇，沿着干涸的河床蔓延开来。

这里是脱脱不花的营地，名义上的瓦剌大汗。

中军大帐内，脱脱不花正斜倚在毛毡上，手里端著一碗温热的马奶酒，却似乎没什么胃口，只是无意识地晃动着。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帐外戛然而止。一名灰头土脸的瓦剌信使几乎是滚进帐中，单膝跪地：“大汗！太师帐下急使！催促大汗即刻拔营南下，与主力合攻北京！”

脱脱不花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问：“太师到哪了？”

“太师主力已过卢沟河，前锋抵彰义门！正在打造攻城器械！” 信使语速很快，“太师言，明军新帝登基，立足未稳，北京虚怯，大军合围，必可一鼓而下！请大汗速率部至西直门一线，负责攻城！”

脱脱不花放下马奶酒碗，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知道了。你回禀太师，就说居庸关明军守将罗通，颇为悍勇，这几日频频出城骚扰，我军正在加固营盘，以防其断我后路。待营盘稳固，即刻动身。请太师安心攻城，本汗必不误事。”

信使张了张嘴，还想再催，却对上脱脱不花那双冷淡的眼睛，心中一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躬身道：“是！奴才这就回禀太师！”

待信使退出，一直坐在下首默默擦拭弯刀阿噶巴尔济抬起头来，他是脱脱不花的同母弟，沉声道：“兄长，这已经是太师第三次派人来催了。再拖下去，恐怕”

脱脱不花摆了摆手，打断了弟弟的话：“恐怕什么？恐怕也先太师不高兴？” 他冷笑一声，“他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他若真能一鼓作气打下北京，我为大汗，自然也跟着沾光。可他若不那么顺当呢？我这三万儿郎，难道要替他去做攻城的替死鬼？”

阿噶巴尔济眉头紧锁：“兄长是不看好太师能打下北京？”

脱脱不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望向远处居庸关巍峨的轮廓，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土木堡那一仗，胜得侥幸。不是明军不能打，是那个王振太蠢，那个朱祁镇太年轻。如今北京城里坐着的，不是那个被我们攥在手心里的少年皇帝了。朱祁钰，于谦，石亨，陈懋这些人，怕是没那么好对付。”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重新看向弟弟，缓缓道：“也先这一路，破紫荆关，走得顺风顺水，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可你注意到没有？他几乎没有补充到粮草。宣府没打开，大同没打开，沿途州县跑得比兔子还快，人都撤了，粮也带走了，井都填了。他手下那几万人，人吃马嚼，每天要消耗多少？他急着打北京，不是因为胜券在握，是因为他耗不起了！”

阿噶巴尔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仍有疑虑：“可是兄长，若太师真的攻下北京”

“那他就更不会把我这个‘大汗’放在眼里了。” 脱脱不花冷冷打断，“也先现在的野心，瞎子都看得出来。他想做什么？他想取我而代之！他为什么留着朱祁镇不杀？因为他想学中原人‘挟天子以令诸侯’！土木堡一战，他声望如日中天，我虽是名义上的大汗，可草原上的人，还认我这个大汗吗？我若再将本部精锐消耗在他攻城的战场上，兵打光了，我这个大汗，还算什么？不过是砧板上的肉罢了！”

他话语中的杀气让阿噶巴尔济不由得握紧了刀柄：“兄长是说我们和太师，迟早要”

“迟早。” 脱脱不花缓缓吐出一口气，“与其跟着他去北京城下送死，不如在此地保存实力。北京城不是那么好打的。就算他真的走了狗屎运打下来，等他筋疲力尽的时候，我们再过去也不迟。若他打不下来”他冷哼一声，“损兵折将的他，还拿什么跟我争草原上的太阳？”

阿噶巴尔济沉默良久，最终也缓缓点了点头：“兄长思虑深远。那我们就在这里耗著？”

“耗著。” 脱脱不花重新回到矮榻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马奶酒，一饮而尽，“传令下去，加固营垒，多挖壕沟，做出严防罗通偷袭的姿态。派出去的斥候，多往居庸关方向探，少往北京那边凑。另外——”

他压低了声音：“找几个心腹，精通汉话的，想办法摸到居庸关下，跟明军守将罗通搭上话。就说，本汗受也先胁迫，不得已南下，实则仰慕中原文明，并无侵犯天朝之心。若明廷愿意，本汗愿意约束部众，就此退兵，并献马求和。”

阿噶巴尔济一惊：“大哥！这”

脱脱不花抬起手，制止了他的惊讶：“不过是留条后路罢了。也先若胜，这话就当没说过。也先若败”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那这便是我们跟明朝新皇帝，创建交情的第一步。去吧，做得干净些，别让也先的耳目察觉。”

阿噶巴尔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我亲自去办！”

居庸关上，明军守将罗通正扶著垛口，眺望着关外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瓦剌营盘。他眉头紧锁，目光深邃。瓦剌大汗屯兵于此，既不全力攻关，也不南下与也先会合，这本身就是极其反常的信号。

“将军，关下有人射上一支箭，绑着这个。” 一名亲兵小跑着过来，双手递上一支去掉了箭头的普通箭矢，箭杆上绑着一块揉皱的羊皮。

罗通接过羊皮，展开一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文写着寥寥数语：“大汗慕中原文化，不愿与天朝为敌，愿约束部众，退兵求和。若将军有意，可于三日后夜，于关前遣人相商。”

罗通瞳孔微缩。他将羊皮小心收起，脸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再次投向那片营帐，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

脱脱不花也先瓦剌这潭水，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浑。而这浑水，或许正是北京城可以利用的机会。

他转身，大步走向帅帐：“来人！备好纸笔，我要向兵部、向陛下，呈送一份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