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登基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二十六章 登基
北京城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坠下来。秋风已带上了初冬的凛冽,卷过空旷的街道,吹得各家各户紧闭的门窗呜呜作响。
紫荆关陷落、瓦剌大军正扑向京师的噩耗,如同这无处不在的寒风,早已渗透进这座帝都的每一个角落。
市井间少了往日的喧闹,多了行色匆匆的凝重与压抑的私语。但奇怪的是,并无想象中的大规模恐慌与混乱。粮店外排著有序的队伍,水井旁仍有妇孺打水,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和顺天府衙役巡街的脚步声比往日更加密集、沉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而在那之前,这座城池,需要一个名正言顺、无可争议的主人。
辰时初刻,奉天殿。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殿外丹陛、御道两旁,仪仗森严,锦衣卫力士、大汉将军盔明甲亮,持戟佩刀,肃立无声,目光平视,纹丝不动。
文武百官早已按班次列队完毕,绯袍青袍,济济一堂,但无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御阶之侧,那道空悬了许久的珠帘,以及珠帘旁的监国殿下郕王朱祁钰。
珠帘之后,孙太后的身影隐约可见。她今日穿戴得格外庄重,凤冠翟衣,只是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与疲惫,目光透过珠帘缝隙,望着下方黑压压的群臣和那个庶子的背影。
“入——朝——” 司礼监提督太监金英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百官依礼参拜,山呼之声整齐划一。
“众卿平身。” 珠帘后传来孙太后略显沙哑的声音,“国事艰难,今日朝议,诸卿可有本奏?”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议的,只有一件事,也只能有一件事。但由谁先开口,如何开口,却关乎着法统、礼制,乃至未来新朝的政治格局。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中,勋贵班列中,一人稳步出列。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儒雅中带着贵气,身着驸马都尉的麒麟补服,正是宗人府掌印、驸马都尉薛桓。他尚常德公主,常德公主乃章皇后(宣宗废后胡氏,后追谥)之女,身份特殊,在宗室中颇有清望。
薛桓手捧象牙笏板,走到御阶之前,面对珠帘与朱祁钰,深深一揖,然后转身,面向满朝文武,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臣,宗人府掌印、驸马都尉薛桓,有本启奏太后陛下、监国殿下,并呈满朝诸公!”
来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薛桓神色肃穆,继续道:“自陛下北狩,神器蒙尘,社稷危殆,天下汹汹。幸赖太后陛下圣明烛照,监国郕王殿下仁孝英睿,临危受命,总摄朝纲。数月以来,殿下宵衣旰食,运筹帷幄,外御强虏,内抚黎元,整军经武,筹粮备械,使我京师重地,转危为安,亿兆民心,渐次归附。此皆殿下之功,天地可鉴,鬼神共知!”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今陛下身陷虏廷,音讯阻隔,虽太后慈悯,殿下仁孝,日夜祈盼圣驾南归,然虏酋挟持,归期难料。太子殿下冲龄,未堪大任。当此生死存亡之秋,强寇压境之际,天下臣民,翘首以盼者,非仅一监国之名,实乃一正位之君,以定人心,以系国本,以统六师,以御外侮!”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慷慨激昂:“监国殿下,乃宣庙亲子,序齿居长,仁孝性成,英明天纵。监国以来,德泽广被,功在社稷。此非独臣一人之见,实乃天下公论,更是朱明宗室,阖族之愿!”
说著,他回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以黄绫包裹的文书,双手高举过顶:“此乃自襄王殿下首倡以来,天下各藩亲王、郡王,感念时艰,体察民意,为社稷计,为宗庙计,联名吁请之疏!秦、晋、周、楚、鲁、蜀、代、肃、庆、宁、韩、沈、唐、伊、赵、郑、荆、淮计二十八藩府,皆在此列!诸王皆言:值此非常,唯监国郕王殿下,德足以服众,才足以戡乱,功足以安邦,乃承继大统、克绍箕裘之不二人选!恳请太后陛下、监国殿下,顺天应人,俯从舆情,早正大位,以安社稷,以慰群望!”
二十八藩联名劝进疏!
虽然早有风声,但当薛桓当众念出那一长串藩王名号,并将那厚厚的联名疏高高举起时,整个奉天殿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这不再是某个大臣的意愿,这是整个朱明皇族,在国难当头之际,经过“公议”后,做出的集体选择!
其代表的宗法力量与正统意味,重若千钧!
薛桓捧著联名疏,再次转向朱祁钰,深深跪拜下去,声音带着哽咽般的激动:“殿下!祖宗创业维艰,江山得来不易!今社稷危如累卵,神器不可久虚!万民仰望,如在倒悬!诸藩恳切,皆出至诚!臣薛桓,忝为宗人府掌印,受诸王重托,冒死泣血上陈:伏请殿下,念江山之重,体宗室之心,顺兆民之望,即皇帝位,以定乾坤!此非为殿下一人之荣辱,实为大明万世之基业也!殿下若不允,臣等臣等唯有长跪不起,以死相请!”
说罢,他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仿佛信号一般,勋贵班列中,以宁阳侯陈懋为首,驸马都尉焦敬、广宁伯刘安、都督张??、张??等数十名勋贵武将,齐刷刷出列,在薛桓身后跪倒一片,同声高呼:“臣等附议!恳请殿下顺天应人,早登大宝,以安社稷!”
声浪滚滚,震动殿宇。
文官班列这边,王直、胡濙、陈循等阁部重臣,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神色复杂。
他们预料到宗室会率先发难,但如此整齐、如此力度的劝进,还是让他们感到了压力。尤其是薛桓捧出的那份二十八藩联名疏,几乎堵死了所有在“宗法”层面质疑的可能。
于谦站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眉头微蹙,但眼神清明。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也必须来。监国殿下需要皇帝的名分来凝聚最后的力量,应对即将到来的决战。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并未立刻下跪,而是对着珠帘和朱祁钰的方向,郑重一揖,声音沉稳有力:
“殿下,薛驸马所言,乃老成谋国、宗室公议。臣,兵部尚书于谦,亦以为,当此强敌压境、京师危殆之际,非正位号不足以一天下之心,非定名分不足以励三军之气!殿下监国以来,所为皆以社稷为重,黎民为念。今军民仰望,犹如赤子之盼父母!为破虏计,为守城计,为天下苍生计,臣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勿再推辞!”
于谦的表态,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吏部尚书王直、礼部尚书胡濙、户部尚书金濂、工部尚书石璞六部九卿,各衙门堂官,乃至科道言官,如同潮水般纷纷出列,跪满丹墀之前。劝进之声,如山呼海啸:
“臣等恳请殿下早登大宝,以定国本!”
“殿下不登基,军心民意何所系?!”
“伏请殿下顺天应人,正位宸极!”
奉天殿内,黑压压跪倒一片,只剩下珠帘后的孙太后,以及珠帘前,依旧挺直站立、面色沉静如水的朱祁钰。
朱祁钰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伏的群臣,从薛桓捧著的联名疏,到陈懋、于谦等人坚定的面容,再到那一片代表着文武百官、勋贵宗室的匍匐身影。他的心脏在胸腔中沉稳而有力地跳动,血液奔流,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一切的清明感。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他。
“皇兄北狩,陷于虏廷,孤心日夜忧煎,五内俱焚!每思及此,痛彻骨髓!朕,与皇兄乃同父手足,自幼相伴,情深义重。皇兄蒙难,朕受母后与诸公重托,监国理政,不过权宜之计,乃为保祖宗江山,护天下黎庶,盼皇兄早日南归!此心此志,天日可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扫过众人:“今皇兄尚在,太子已立,名分早定。尔等劝朕登基,置皇兄于何地?置太子于何地?置母后慈心于何地?此等之事,岂是人臣所当议?又岂是朕所能为?若朕今日应允,他日有何面目见皇兄于地下?有何面目对列祖列宗?诸公此举,非爱孤,实乃孤朕于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之地也!孤,万万不敢受命!诸公请起,此事再也休提!”
这是一辞。理由充分,掷地有声。以忠义孝悌为盾,以兄皇子侄为障,将劝进浪潮生生顶回。
跪在地上的群臣面面相觑,一时语塞。薛桓抬起头,急声道:“殿下!此非不忠不义,实乃从权达变,为国为民!陛下陷虏,受制于人,已难履行君职。殿下承继大统,正是为了保全社稷,将来迎回陛下,方能有所交代啊!若固守小节而失大义,坐视江山倾覆,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孝!诸藩联名在此,皆是一片为国赤诚,殿下岂忍辜负?!”
陈懋也叩首道:“殿下!军情紧急,瓦剌不日即至!三军将士,需一正位之君鼓舞士气!百姓万民,需一正名之主安定人心!殿下若再推辞,恐寒将士之心,散万民之望,京师危矣!老臣恳请殿下,以社稷为重!”
群臣再次叩请,声泪俱下。
朱祁钰背过身去,面向空悬的御座,肩膀似乎微微颤动,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与挣扎:“诸公不必再言!孤意已决!皇兄未归,孤绝不敢僭越此位!尔等这是要逼孤做个无兄无父之人么?退下!都退下!”
二辞。
殿内陷入僵局。劝进者不敢起身,朱祁钰背身而立。
就在这时,珠帘之后,一直沉默的孙太后,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
只见珠帘微动,孙太后的身影似乎向前倾了倾,然后,她那有些疲惫的声音,透过珠帘传了出来:
“郕王祁钰。”
朱祁钰身躯一震,缓缓转过身,面向珠帘,躬身:“儿臣在。”
孙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下定决心的沉凝:“你方才所言,孝悌忠义,哀家听了,心中甚是欣慰。你是个重情义、知礼数的好孩子。”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哀伤:“然,薛驸马、宁阳侯、于尚书,还有诸王、诸卿所言,亦是在理。皇帝你皇兄,身陷虏手,归期难料。太子年幼,国事艰难至此,非长君不能定。祖宗江山,不能毁于一旦。亿万黎民,不能沦为虏奴。”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在积蓄力量,最终,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监国这些时日,所作所为,哀家都看在眼里。你,担得起这个重任。为了大明江山,为了朱家列祖列宗,也为了能早日迎回你皇兄,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她提高了声音,郑重道:“著,即皇帝位,以安社稷,以系人心!此乃哀家之意,亦是为国为民,不得不行之举!皇帝若在此,亦当明鉴哀家与你之苦衷!”
三劝!来自太后,来自嫡母,来自皇室目前名义上最尊长的女性!这不仅是劝进,更是授权,是背书,是扫清了伦理上最后一道障碍!
珠帘后的声音落下,奉天殿内一片死寂,旋即,爆发出更加汹涌澎湃的劝进声浪!这一次,再无人犹豫,再无任何保留!
朱祁钰站在御阶之侧,望着珠帘,又望向下方跪伏的、眼神热切无比的群臣。
他缓缓地撩起亲王冕服的下摆,面向珠帘,然后,转向空悬的御座,屈膝,跪倒。
以头触地。
良久,他才抬起头,声音不再有丝毫波澜:
“母后慈谕诸王公议群臣恳请民心所向”
“朕朱祁钰”
“谨受命。”
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奉天殿,也炸响在即将迎来血火洗礼的北京城上空。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震耳欲聋,直透殿宇,仿佛连沉重的乌云都要被冲散!
兴安早已机敏地捧上早已备好的、绣著日月星辰十二章纹的明黄龙袍。
金英上前,与兴安一同,为朱祁钰除去亲王冕服,披上龙袍,戴上十二旒平天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