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谦辞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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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谦辞

在“换一个皇帝”的私议发酵了不过短短数日后,便冲上了奉天殿的朝堂。

这一日的朝会,珠帘之后空悬。孙太后自那日听闻“叫门”详情后便气急攻心,凤体违和,仍在后宫静养。

这无形中,似乎也撤去了一道最大的障碍。朝堂之上,只有监国郕王朱祁钰,独自面对下方黑压压的、眼神灼热的群臣。

没有太多铺垫,朝议伊始,右都御史赵谦便再次出列,高声诵读,奏章内容很简单:国危主辱,神器不可久虚;监国殿下仁孝英睿,功在社稷,万民仰望;为安天下之心,绝虏酋之望,请监国殿下即皇帝位,以正大统,以系人心!

赵谦话音未落,吏科给事中、湖广道监察御史等数十名科道言官齐刷刷出列附议,声浪迭起:

“请殿下顺天应人,早登大宝!”

“此乃江山社稷之福,天下万民之愿!”

“殿下不登基,军心民意何所系?!”

紧接着,文官班列中,礼部尚书胡濙、国子监祭酒陈循等重量级人物,也缓缓出列。胡濙老成,奏疏中更多强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皇帝蒙尘,社稷无主,监国总揽,名实未符,宜正位号以安中外”。陈循则引据礼法,论述“国有长君,社稷之福”。

勋贵班列中,驸马都尉焦敬、都督张??等人,也相继表态支持!

他们的理由更直接:“殿下明断,倚重武臣,将士用命,愿奉殿下为天下主,共御外侮!”

甚至,连一向务实、埋头军务的兵部尚书于谦,在如此汹涌的“劝进”潮面前,沉默良久后,终于也出列躬身,沉声道:“殿下,北虏大军不日将至,京师防卫,千钧一发。军中号令,贵乎一统;民心所向,贵乎有归。臣亦以为,为战守计,为社稷计,殿下宜早定名分。” 他的话没有直接说“登基”,但意思已然再明显不过。于谦并非热衷拥立,只是认为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帝,比监国更有利于应对即将到来的决战。

转眼之间,奉天殿内,劝进之声已成滔天巨浪。文官、勋贵、似乎朝野上下都达成了一种惊人的“共识”。无数道目光,热切地聚焦在丹陛之侧那个玄色亲王袍服的身影上。

这一刻,只要朱祁钰轻轻点一下头,或者只是沉默不语,黄袍加身似乎便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之事。

从龙之功,新朝元勋,多少人的前途命运,似乎都系于他此刻的反应。

朱祁钰静静地站着,耐心地等那激昂的声浪稍稍平息,才缓缓抬起手,往下虚按。

“诸卿。诸公拳拳为国之心,推戴之意,本王深感惶恐。”

“陛下北狩,至今音讯未明。”朱祁钰继续道,目光扫过众人,“本王受母后与诸公重托,监国理事,不过权宜之计,乃为保宗庙、安社稷、御外侮。此心此志,天日可鉴。今皇兄尚在,东宫已立,太子乃陛下嫡血,国之储贰,名分早定。尔等劝本王登基,置陛下于何地?置太子于何地?又置母后慈心于何地?”

“殿下!”赵谦急道,“陛下身陷虏廷,受制于贼,言行已失君王体统,天下皆知!太子冲龄,岂能当此危局?此正殿下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之时啊!”

“是啊殿下!此乃为江山社稷,非为一己之私!”众人纷纷附和。

朱祁钰轻轻摇头,语气转而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凛然:“诸公所言,或有道理。然,废立之事,岂是人臣可擅议?又岂可因一时局势危迫,便行此僭越之事?本王若今日应允,便是开了人臣可议废立天子之恶例!今日尔等可因‘局势’拥立本王,他日是否亦可因‘局势’废黜新君?长此以往,君臣纲常何在?国法朝仪何存?此非助我,实乃害我,更是害了诸公自身,害了我大明法统根基!”

这一番话,让不少热血上头的官员瞬间清醒了几分。

是啊,劝进是“从龙”,可若首开“大臣集体议立”的先例,这权力来源的道统和法统,可就微妙了。

今日他们能“推”朱祁钰上去,来日若朱祁钰行事不合某些人意,是否也能被“推”下来?这确实是动摇国本根基的险招。

朱祁钰见众人色变,语气稍缓:“何况,即便不论人臣不可议废立之祖训,单论宗法传承,本王也并非第一顺位。”

什么?

殿中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皇帝被俘,太子年幼,监国郕王不是第一顺位,谁还是?

朱祁钰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襄王叔,皇考同母嫡弟,仁宗皇帝嫡子,宣宗皇帝胞弟,本王的亲叔父。论嫡、论长、论贤、论亲,襄王叔皆在本王之上。若真需在宗室中择贤长以系人心,以安社稷,按照《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亦当首推襄王叔!”

襄王朱瞻墡!

许多年轻官员或许对此王印象不深,但王直、胡濙、陈循等老臣,却瞬间想起了这位远在襄阳、素有“贤王”之名的皇叔!是啊,若严格按宗法伦序和祖训“兄终弟及”的原则,身为宣宗同母弟、仁宗嫡子的襄王,继位资格确实比身为宣宗庶子的郕王更加“正统”!

“殿下襄王远在湖广,恐”陈循忍不住开口,他是不希望皇位旁落襄藩一系的。

朱祁钰打断了他,“襄王叔贤名播于天下,向为皇考、皇兄所重。值此国难,正需德高望重之宗室长辈,入京主持大局。”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本王已于三日前,以监国及晚辈身份,亲笔修书,遣使六百里加急,送往襄阳府,恭请襄王叔速速入京,共商国是,以定社稷!”

他已去信邀请襄王入京?!

这下,满朝文武是真的震惊了,继而是一片哗然!郕王殿下这是唱的哪一出?难道他真的对皇位毫无想法,一心只想按最正统的宗法办事?还是说他以退为进,另有深谋?

劝进的浪潮,在这突如其来的、合乎礼法却出乎意料的“襄王”选项面前,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继续强劝,就是逼着监国行不孝不悌、违背祖训之事。更何况,谁能保证襄王接到信后不会动心?若襄王真的应召而来,以他的身份和贤名,这皇位

朝堂上一时陷入了混乱的低声议论之中。

于谦眉头紧锁,看着神色平静的朱祁钰,心中第一次感到有些看不透这位年轻的监国了。王直、胡濙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焦敬、张??等勋贵更是满脸错愕,不知所措。

朱祁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当然想登基,也必须登基。但他绝不能以这种方式,在这样的时机,被文臣勋贵们“劝进”上去。

第一,决不能让“大臣废立”成为惯例和道统。皇权的来源,必须尽可能保持其超越性、神秘性和唯一性。

如果第一次权力更迭是由文官勋贵集体商议、推戴完成,那么皇权的权威将大打折扣,未来皇帝将永远面临“得位源于臣子”的道德压力和潜在威胁。他必须打断这个进程,将决定权交到宗室手中,或者说,祖训与血统本身。

第二,他需要的合法性,不单单来自朝臣的认可,更需要整个朱明宗室的背书。

文臣和勋贵,只是“臣”。他们的拥戴,是“事功”层面的,可以被给予,也可能被收回。而宗室的认同,尤其是像襄王这样地位尊崇、素有贤名的长辈宗亲的认同,才是“血统”和“家法”层面的,更具有根本的稳定性。

他要让天下人,尤其是朱家自己人看到,他朱祁钰上位,不是篡夺,不是在兄弟落难时趁火打劫,而是在宗法框架内,在排除了更合适人选之后,不得不挺身而出、承担责任的无奈之举与必然选择。

第三,他主动去信,姿态做足,将襄王抬到明面上。襄王会如何应对?历史上的襄王,确实选择了避嫌退让。如果这一次他也如此,那么朱祁钰继位的最大宗法障碍就将自动消除,并且还能赢得“谦让”、“顾全大局”的美名,以及襄王事实上的政治背书。如果襄王有异心那也能提前将其暴露,在道义上使其陷入被动。

“诸公,”朱祁钰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殿中的嘈杂,“本王心意已决。迎回陛下,是为臣为弟之本分;固守京师,是监国理政之职责。至于神器归属,自有祖宗法度在,非人臣所当议,亦非本王此时所敢念。一切,待襄王叔驾临,或待陛下有确凿消息之后,再行圣裁。现今,还望诸公与本王朝夕惕厉,同心协力,共御外侮!退朝!”

说罢,他不再给任何人反驳或继续劝进的机会,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奉天殿。

留下身后一殿神色复杂、心思各异的文武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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