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议立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十一章 议立
”的风声,迅猛地刮过了北京城的高墙深院,无可阻挡地渗透进了市井街巷。
朝廷虽严令不得妄议,但这等石破天惊的丑闻,岂是几纸禁令能封锁得住的?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私下的交谈声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震惊和惶惑。
“听说了吗?宣府那边”
“嘘!慎言!不过唉,太祖爷驱逐鞑虏,何等英武!怎么到了这一代”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话这话现在听起来,真真是”
“被俘已是奇耻,这这简直是唉!”
“瓦剌狗贼,欺人太甚!可皇上他怎么能”
作为天朝上国子民,他们的骄傲被狠狠践踏了。
帝国的体面,天子的威严,在他们心中原本是如日月星辰般稳固的存在,如今却仿佛被泼上了一层难以洗刷的污秽。
而在朝堂之上的大人们嘴里,议论的焦点则截然不同。
文渊阁旁的值房内,王直、胡濙、陈循三人再次聚首,只是这次,连素来沉稳的王直,眉宇间也锁著化不开的忧色。
“消息确认了。”胡濙的声音干涩,“大同方面也有急报传来,陛下被挟至大同城下,故技重施。郭登闭门不纳,刘安据说曾出城哭见,但亦无济于事。”
“郭登做得好!”陈循忍不住赞了一句,随即意识到失言,咳嗽一声,“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守土尽责,无可指摘。”
王直没有接话,只是缓缓道:“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杨洪、郭登做得对不对。而在于,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看向两位同僚,眼中是深沉的忧虑:“瓦剌挟陛下叩关索赏不成,下一步,若兵临北京城下呢?”
胡濙倒吸一口凉气:“王公是说”
“他们必然会将陛下推至阵前!”陈循接口,声音颤抖,“届时,我守城将士,弓弩火铳所指,便是御驾所在!射,还是不射?”
射?天子当前,万箭齐发,炮石轰击?那是什么行为?
弑君!谋逆!
纵然有一万个理由,在“君臣大义”的礼法框架下,都是十恶不赦、诛灭九族的大罪!
即便事后能辩解说“不知是陛下”或“不得已”,但将士心中那一关如何过?史笔如铁,后世如何评说?
更重要的是,这种行为本身,会将“皇权天授”、“君臣纲常”这套维系帝国运转最根本的意识形态,彻底击得粉碎!
皇帝都能被自己的臣民军队攻击,那皇权的神圣性何在?天子的威严何在?礼法的束缚力何在?
五代十国,武夫跋扈,天子如同傀儡,兵强马壮者为之耳!那段血腥混乱、纲常沦丧的记忆,是深深烙印在所有士大夫心中的噩梦。
他们毕生致力的,便是用儒家礼法、文官秩序,将可能重现五代乱世的苗头死死压住。
而眼下,瓦剌这一手,几乎是要逼着大明亲手揭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不射?那还守什么城?瓦剌大可推著皇帝慢慢走到城门下,甚至让皇帝命令守军开门。谁敢违抗“君命”?
即便监国下了严令视作奸计,但刀枪无眼,皇帝若真在阵前有个闪失,或者瓦剌以虐待皇帝相威胁,军心士气必然崩溃,这城还怎么守?
这是一个无解的两难困境。
“这便是也先的毒计啊。”王长叹息一声,“不费一兵一卒,便可乱我军心,毁我纲常。其心可诛,但其计着实难防。
陈循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压低声音道:“所以,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让瓦剌手中那张‘牌’,失效!”
如何失效?
胡濙和王直都看向他,心中了然。
陈循沉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但君,未必不可换。”
“慎言!”胡濙低喝一声,下意识看了看紧闭的门窗。
王直却沉默著,没有立刻反驳。他历经四朝,见多了权力更迭,深知在社稷存亡面前,有时候,“名分”是可以变通的。
靖难之役,太宗不也是以藩王之身登基么?虽然过程血腥,但结果延续了大明国祚。
如今,面对一个可能将帝国拖入伦理和现实双重深渊的皇帝,换一个,或许是代价最小的选择。
“郕王殿下,监国以来,举措得当,沉稳有度,虽显强硬,却处处以社稷为重。”陈循继续道,话里的意思已然挑明,“午门之事,殿下维护法度;守城之策,殿下务实平衡;即便太后问及迎归,殿下也处置得体。只是,殿下似乎对那位置,并无急切之心。”
胡濙捻著胡须,沉吟道:“郕王殿下确有人君之资。然,废立之事,关乎国本,岂能轻议?何况太后尚在,陛下虽陷虏廷,终究是太后亲子,正统所在”
“正统?”陈循苦笑,“胡公,当今天子被俘叫门,消息传开,这‘正统’二字,还剩几分分量?民间或可欺瞒一时,但朝野有心之人,谁心中不是明镜一般?这‘正统’,如今已成了勒在社稷脖子上的绞索!再抱着不放,恐与国同殉啊!”
王直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此事,非我等臣子所能决断。关键,在于监国殿下自身如何想,更在于太后如何想,于廷益等掌兵实务之臣如何想,勋贵残余如何想。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不过,风声既起,便不会轻易平息。我等身为大臣,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确保守城大计不受干扰。至于其他,且看形势如何发展吧。或许,瓦剌兵临城下之日,便是乾坤定鼎之时。”
几乎与此同时,在勋贵圈子中,类似的讨论也在进行,只是角度略有不同。
“皇帝如此行事,置我等于何地?”一位都督佥事愤愤不平,“日后就算迎回,这君臣之间,还如何相处?他还有何颜面统御我等武将?”
“是啊,杨洪、郭登他们现在被朝廷褒奖,可谁知道日后会不会被秋后算账?毕竟他们是抗了‘君命’。”另一人忧心忡忡。
“我看,这皇帝怕是难回来了。”有人低声嘀咕,“就算回来,经过这么一遭,龙椅还坐得稳吗?监国殿下倒是个明白人,知道倚重咱们。”
勋贵们考虑的更加实际:自身的安危,家族的延续,在军中的权势。一个威信扫地、甚至可能记恨守城将领的皇帝,绝不是他们理想的效忠对象。相比之下,展现出平衡手腕、需要倚重他们来制衡文官的监国郕王,似乎是个更靠谱的选择。至少,郕王承认他们的价值,给了陈懋回京掌中府的机会。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朱祁钰的耳目。
他新任命的锦衣卫指挥使卢忠虽然能力未必顶尖,但基本的监控和情报收集还是能做到的。
“都想要朕要我上去?”朱祁钰放下密报,不置可否,“上去容易,下来难。上去之后,我想做的不是一个被各方势力架起来的泥塑菩萨,而是要做一个真正能握紧权柄、重整河山的帝王!”
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虽然“叫门”事件严重削弱了朱祁镇的合法性,但孙太后还在,朝中一批重臣心中对“正统”的惯性执念还在,仓促上位,名不正言不顺,容易留下隐患。
他要的,不是被“推上去”,而是“走上去”,在关键时刻,以众望所归、舍我其谁的姿态,稳稳地坐上那个位置。
“兴安。”他唤道。
“奴婢在。”
“之前让你查的马顺等人罪证,如何了?”
“回殿下,已基本查明。马顺、毛贵、王长三人,倚仗王振之势,贪赃枉法,强占民田,罗织罪名陷害忠良,证据确凿。相关卷宗证词,已整理完毕。”
“好。”朱祁钰点头,“另外,诏狱里那些人陈镒、王竑,还有其他人,他们的家眷,可都安顿好了?有没有人去恐吓或接触?”
“回家眷皆已暗中派人看顾,暂无异常。诏狱看守严密,未有外人接触。”
朱祁钰沉吟片刻,道:“再过两日,你将马顺等人的罪证,挑几份无关紧要但能坐实其恶行的,‘无意间’泄露给都察院那边的人知道。记住,要看起来像是下面人办事不密,走漏了风声。”
兴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奴婢明白。”
泄露罪证,是为了给文官集团一个台阶,也是为登基后处置陈镒等人铺垫。
“还有,”朱祁钰目光深远,“给大同的郭登,宣府的杨洪,各去一道密旨,以本王私人名义。嘉奖其忠勇,明言朝廷必不负其坚守之心。另,让他们仔细奏报陛下在虏营中的具体情状,衣食起居,言行细节,瓦剌待之如何,有何人随侍左右。越详实越好。”
“是。”兴安记下。
他不急。
他要让所有人明白,那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也不是谁推他上去他就要感激涕零。他要让他们清楚,只有他朱祁钰,有能力带领这个帝国渡过眼前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