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史书不会记载，你是顺位继承的！

质问声震天动地！

望着亭前近乎歇斯底里的李承干，在场禁卫无不憷目惊心，张口结舌，面面相觑间，具是冷汗直冒。

所有人都被这直击人心的一问给震住了！

谁也没想到，太子竟会如此当众直面帝王，将储位之争的根由扒得这般干净，这般血淋淋！

“荒、荒谬！朕岂有废立之心......”

李世民僵著苍白的脸色，急切地发出辩解，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承干讥诮的冷呵声，清脆打断。

“呵，你说你没有废立之心，谁信呢！”

“你问问他们，他们信吗！”

“那你告诉我，你一步步地赐予李泰这么多逾制的殊荣，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单单就只是因为宠爱？”

“少自欺欺人了！！！”

李承干眼神冰冷地看着李世民，愤怒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自古以来，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无论是冠礼、加元服还是娶妻，凡事兄先而弟后！”

“可李泰早在贞观四年就已经冠礼了！”

“贞观五年又加了元服！贞观六年就娶妻了！”

“而孤这个太子，直到贞观五年才冠礼，贞观八年才加元服，贞观九年才娶妻！”

“明明孤才是你的嫡长子，可为什么作为次子的李泰反倒处处比我优先，在我之前！”

“什么时候，一介藩王敢与储君太子争先了！”

“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你，早就有了废长立幼之心吗！”

“还有贞观十三年发生在咸阳猎场上的那件事，为什么会不了了之？”

“你为什么不敢让法司详查！你在担心些什么！”

“我、我......”

李世民抖索著嘴角，额前渗起细密冷汗，胀鼓鼓的嘴唇上下开合，却终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是怕我这个不得你欢心的瘸子没死成，反倒害了你最心爱的次子性命，对吧？是这样吗！”

李承干的目光死死盯着李世民，冰冷的眼神里溢满了怨愤，不掺杂一丝情感。

“我没有！”

李世民紧攥著胸口，迸发出尖锐的嘶吼。

此时此刻，他的心腔痛如刀绞。

李承干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锋利的剑刃，狠狠扎在他的心腔上。

每一个字都在摧毁他身为帝王的尊严，都在揭开他内心深处最黑暗的伤疤。

“呵呵，你没有！”

李承干闻声嗤笑，深邃的眸光中彻尽悲凉和嘲讽。

“你不早就盼着我死了吗？”

“早在贞观十二年，你不就已经咒我死了吗？”

可当这笑声落下后，李承干的脸上却再无半分颜色，眼底的怒火已燃成灰烬，只剩一片苍白的死寂。

只见他垂眸静了瞬，旋即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复述著当年李世民的话语，声音平静却力匹万钧。

“国家所以立太子者，拟以为君也。然则人之修短，不在老少，设无太子，则母弟次立。以此而言，安得轻我子耶？”

“这番话，难道不是您亲口说出来的吗！”

饱含恚恨的质问声，再次在天地间响彻。

李承干的眼眶赫然一片鲜红，此时此刻，里面早已储满了泪水，却始终强忍着没有落下。

哀莫大于心死！

要不是对自小崇敬的父亲失望至极，他如何会走上这等不归路！

“呵呵！设无太子，则母弟次立！设无太子，则母弟次立！好一个设无太子，则母弟次立！”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希望我这个不得你欢心的儿子早点死，别挡了你的宝贝青雀的道，好让他光明正大地顺势上位！”

“不用像你一样，发动玄武门之变，背上弑兄杀弟的骂名嘛！”

“纵观史册，因为皇权之争，诛杀太子的皇帝不在少数。”

“可像您这样，诅咒太子早点死的皇帝，孤平生还真是第一次瞧见，比起昆明池里的绿毛龟都还瞧着稀罕！”

“呵呵，您还真是个好皇帝、好父亲、好兄弟！”

扫过李世民，李承干脸笑冷讪，眸子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我没有！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李世民拼命地摇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豆大的汗水自他额前涔涔直冒，躁动的气血在他胸口肆意翻涌，这让他心乱如麻，头晕眼眩。

看着李世民这副难堪的模样，李承干的眼底没有半分怜悯，有的只是心死的冰冷和决绝。

他抬起手，指著李泰等人尸骸，厉声道：

“可惜啊，你的宝贝青雀没那么好的命，他死了！”

“是你，亲手害死了他！”

“要不是你接二连三地僭越骄纵、李泰也不会升起夺嫡的野心，我们兄弟之间绝对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我也不会为了自保，而将他们诱骗到东宫杀害！”

“说到底，真正害了他们性命的，不是我，而是你！”

“是你，弑兄杀弟还不够，还要逼着我们手足相残！”

“是你这个做父皇的，亲手毁了我们兄弟，毁了这东宫的储位，毁了你一手打造的几尽圆满的贞观盛世，更毁了我大唐千秋万代再无嫡长继位的国祚根基！”

李承干的声音透著刺骨的冰冷，一直将心戳穿寒到骨髓的冰冷。

这是他发出的心死的声音！

心既已死，又有什么话不能说！又有什么话不敢说！

我死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目视李世民那已经有些佝偻起来的身体，李承干的声音，更如山洪暴涨、江河决堤般汹涌而出。

“你自即位以来，日慎一日，严恭寅畏，虚心纳谏，十数年间，万几躬揽，宵旰忘疲，从无虚日，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把贞观一朝打造成古今盛世，好让你的文治武功，光照宇内，淡化你在玄武门前做的那些腌臜事吗！”

“我告诉你，就算你把贞观之治打造成古今第一盛世，史书也不会记载，你是顺位继承的！”

“如果今天我死了，大唐第一朝嫡长子出身的太子死于非命，第二朝嫡长子出身的太子同样死于非命，你猜史官会怎么写你！”

“你猜我大唐今后历代皇帝继位，到底是依袭嫡长子继承制，还是遵循玄武门继承法！”

最后一声质问，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砸进李世民的耳朵。

“噗！”

他再也支撑不住，喉间猛地一甜，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旋即两眼一黑，便一头栽倒在地。

“陛——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