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杀人还要诛心！

“你......”

李世民死死盯着李承干，眼中爆闪著忿恨的怒火，可纵使口中牙齿咬得梆梆作响，却也终是不知所言。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逆子为了逼他杀党仁弘，竟会如此不择手段！

以百姓叩阙来要挟他！

想也不想，一旦百姓叩阙鸣冤，乞求面圣，届时，他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圣君明主形象，必将毁于一旦！

瞥了眼李世民满眼的怒火，李承干依旧笑意悠悠，脸上尽是春风化雨般的温情。

“当然了，咱们是父子，真闹到了那一步，大家脸面都不好看，完全没有必要。”

“所以，我劝您与其被喊冤叫屈的百姓们架在火上烤，倒不如自己主动下诏诛杀党仁弘以正朝纲、明国典。”

“这样，既能全了咱们父子之情，还能保得一份人君的体面！”

“不然，真等到万民喊冤、百官上表的那一天，您这圣主明君的金身被削得一干二净，届时可别怪儿臣没念父子之情！”

只是这番话语中那份毫不留情的震慑，那份冰凉刺骨的威胁，却深深地扎入了李世民的耳郭，刺进了他的骨髓。

“这么说，朕还得谢谢你？！”

李世民紧攥著锦衾，皮笑肉不笑，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行！朕依你！朕都依你！”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发颤的手，指向一旁的桌案，语气里再无半分的帝王威仪，只剩下彻骨的疲惫。

“拟旨吧......”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也只能选择妥协！

他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当了这么多年的圣主明君，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向世人证明，他李世民做皇帝能做得比李建成更好，他李世民才是真正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

这是他的金缕衣，更是他的遮羞布！

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也绝不会为了任何人将其扯下！

哪怕是随他出生入死的秦府勋旧、功臣嫡系也不行！

“父皇圣明！”

李承干闻声语气锋芒尽消，又恢复了那般语笑温纯的温情。

“父皇龙体抱恙，不宜多动，您且在榻上安憩。”

“拟定诏书这等劳形案牍之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您只要御笔朱批即可。”

说间，只见他缓步走到案前，铺开宣纸，磨墨润笔，挥洒自如，行云流水，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彷佛刚才那个威逼父皇的铁血储君，只是李世民的错觉。

停笔止墨，一气呵成后，李承干将拟定好的诏书递到了李世民面前，双手奉上朱毫，笑道：

“父皇，请吧！”

李世民抽了抽嘴角，接过诏书，只见上面写道：

“食君之禄，合务于尽忠；秉国之钧，宜思于致理。其有叠膺异渥，继执重权，遽萌狂悖之心，忽构倾危之计，人知不可，天固难容......”

“广州都督兼广州刺史上柱国双流县公党仁弘，牧守一方，败糜州政，卖官鬻爵，残虐生民，横征暴敛，贪赃百万，依国典宪，其罪当诛！”

“然朕念其大业归顺于王师，武德效命于军前，有功于国，特议勋功，赐其自尽，赃帛抄没，百辟卿士，知朕意焉！”

赐其自尽？

李世民紧紧盯着这四个字，眼中闪烁着惊疑的眸光。

他原本以为以他对李承干的了解，再加上党仁弘所犯下的罪孽，党仁弘最终落下的惩处，不说枭首弃市那些，最起码也得是斩刑。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连绞刑都不是，而是赐其自尽！

这么一个最体面的死法！

但很快，他便怔住了 ，眼中流溢出骇然的光景。

因为给党仁弘判处自尽的死刑，这不是李承干的风格，而是他李世民对待旧臣的风格！

这个孽子，不仅要他亲自下旨诛杀党仁弘！

还要诛心，用他的方式，用他这看似留情、实则并未从轻的方式，了结党仁弘！

李世民怔怔地抬起头，望着满面笑容的李承干，只觉得毛骨悚然，心头堵得慌。

“怎么，这封圣旨有什么问题吗？”

李世民咬著嘴唇，神色木然，什么话也没有说。

可李世民嘴上没说，李承干又如何不心知肚明，只是故作不知的笑道：

“既然没有问题，那就请您尽快批准执行吧。”

“那些被党仁弘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等著这封诏书可是沛雨甘霖、望眼欲穿呢！”

“就等著您这位明君圣主替他们主持公道呢！”

说间，李承干又将手中的朱笔往李世民身前推进了几分。

望着那支御笔在眼中不断靠近、放大，李世民只觉得如同大山临头般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他颤巍巍地抬着手，却不敢去接。

可李承干那句“被党仁弘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却如灌耳的魔音，逼得他不得不接。

他颤抖地接过朱笔，呼吸沉重，仿佛手上握著千斤重物，死死盯着“赐其自尽”四字，迟迟不敢下笔。

因为他深知，一旦他签下了这封圣旨，那党仁弘就必然坐实了是他亲自下旨授意所杀！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咬著牙，在圣旨上一笔一划落下了自己的朱批。

哐当！

御笔滚落在地，朱毫滑落之后，是一片的猩红。

“传旨......”

李世民紧闭着双眼，颓然地靠在床榻上，重重地喘著粗气，仿佛刚才签下的几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精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著政事堂、刑部立即执行......”

李承干惬心接过诏书，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却看着李世民满眼怨愤地盯着他，神色不由一冷，淡漠道：

“您也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孤也不想这么做！”

“要怪就只能怪您自己，孤这么做，都是被你给逼的！”

初一听这话，李世民整个人都傻了，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满眼荒诞不经！

陡然便是怒目切齿，龙威大发！

“是朕逼的你！？”

“你逼着朕亲手诛杀党仁弘，还用朕的口吻、朕的方式拟旨问罪，到头来却说是朕逼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