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自己弹劾自己！？

苏勖恭敬地叩拜在地，神情庄重、言辞诚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若不是一众朝臣都事先得知了他卖官鬻爵的罪行，只怕倒还真觉得他才是一心奉公的谏官诤臣！

可事到如今，不过是披着伪善的外衣，衣冠兽行，狗咬狗的把戏而已！

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官员见此，纷纷抬起眼眸，饶有兴致地看视杜楚客，等待着这位被反将一军的御史大夫的反应。

看到苏勖死到临头，竟还垂死挣扎，反咬自己一口，妄想拖自己下水，杜楚客不禁噙起一抹冷笑。

他本来还想，若是苏勖等人识时务，他到时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还可以借职务之便从中斡旋，让他们少受点苦。

却没想到如此的不识抬举，竟还敢攀咬自己！

倒是怪不得自己心狠手辣了！

只见他从容持笏，上前行礼道：

“禀殿下，适才苏侍郎所言，确有其事！”

“臣在去年确实曾将大量修葺宫殿之用的丈二柏木从工部库藏中运出，运至微臣在城南的私宅中！”

“对此，臣并不否认！”

“然而此事，并非臣贪鄙，而是另有内情！”

“臣之所以会将宫中大木用出，是为了给逆臣李泰兴建洛阳宅邸！”

“众所周知，陛下去年曾在洛阳，为逆臣李泰并一坊之地，兴建宅邸。”

“宅邸建毕，然李泰却嫌宅中池园太小，欲扩建池堤，增水榭亭台，因臣担任工部尚书，故向臣索求巨木。

“彼时，李泰权倾朝野，深得帝宠，臣又为魏王府属官，不得不委屈求全，悉取库藏巨木与他。”

“因宫中有落钥之制，人多眼杂，取物不便，故微臣先将巨木取中，藏于微臣私宅，以便运至洛阳。”

“此事不但臣于私宅中有册簿记载，魏王府中关于洛阳宅建物料之册亦有记录，洛阳宅建所用物料之册亦有记载，洛阳宅监亦对此事知情。”

“殿下要是不信，大可命人自微臣家中取出簿册与工部库藏册、魏王府簿册及洛阳宅簿册一一对应。”

“臣若有一丝贪鄙，愿自请革职，以正国典！”

“尽管此事臣是遭李泰胁迫不得已而为之，臣亦未贪墨国家一丝一毫财帛。”

“可臣监守自盗、假公济私、谀奉上官却是不假。”

“故臣做完此事之后，每日无一不是战战兢兢、寝食难安，只觉愧对陛下、有负圣恩！”

“然陛下宽宏大量，宅心仁厚，特颁恩旨，大赦天下，罪止李泰一人，不问牵连之臣。”

“非但不治罪于臣，殿下更拜臣为检校御史大夫，司朝纲典宪之重！”

“猥以微贱，官至公卿，臣不胜犬马怖惧，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以报殿下如天之仁！”

杜楚客仰天长嚎一声，哽咽着声音，一副恩重如山、铭感五内的模样，倒放笏板，恭恭敬敬地朝拜在地。

果然是一流的演员从政，二流的演员经商，三流的演员才去拍戏！

看到杜楚客五体投地趴在地上，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李承干笑着抬手。

“陛下此前便有明旨‘凶逆之事，止在二人，自余徒党，其被诖误，一无所问’。”

“爱卿既是被魏王所胁建宅，而并非贪墨，孤便不再追究此事了！”

对于杜楚客话中的真假，李承干并不在意，至少目前这条狗听话又好用。

但也需要适时地敲打，以避免狗子尾巴翘到天上去，把家给拆了。

“然卿今执掌宪台，须知正人先正己，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望卿好自为之！起来吧！”

“谢殿下！殿下隆恩如海，臣没齿难忘！”

杜楚客又大声谢拜一礼，方才从地面上徐徐起身，趁著低头间隙还不忘冲身后的苏勖冷诮地眨了眨眼。

气得苏勖胸口大起大落、起伏不定，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本以为借着杜楚客监守自盗这事，可以反将一军，把杜楚客给拉下来！

就算没能把他拉下来，也得狠狠从这厮身上咬下一块血肉，不让这厮好过！

却没想到这厮竟能把此事攀牵到魏王的身上，借着大赦天下的诏书，将此番罪责推托得一干二净！

不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虽然苏勖的计策并没有成功，但却把身后的崔仁师等人给点醒了。

见苏勖无计可施，崔仁师便高举笏板，接过了接力棒，大声言道：

“臣要检举工部尚书杜楚客，卖官鬻爵，收受选人贿赂！”

“去岁铨选，太原府录事张晋本是下等考绩，却因馈杜楚客犀角一对、明珠十颗，便改为了中等考绩，得授并州晋阳县主簿一职！”

“又有徐州选人何城，因给杜楚客送了锦缎二十疋，直接补授洛州阳城县尉！”

看到继苏勖之后，崔仁师也跟着出来弹劾他，杜楚客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惧色，反倒还有些忍俊不禁，暗自摇头不已。

“崔给事此言差矣！”

“老夫既不和苏侍郎一般在吏部任职，身负诠选之权，又不和你一样在门下任事，手握封驳之要，皆于官爵任免中可以上下其手，老夫乃工部堂官，如何能够卖官鬻爵！”

“即便老夫与此二人有所往来，也不过是干谒所随拜礼而已，此乃人之常情，亦非吾一人所得！”

“若这也算受贿，满朝文武，谁又不曾受贿！”

杜楚客举重若轻，侃侃而谈，目光所至之处，官员无不垂眸敛色，慌忙避开杜楚客的目光。

扫了一圈朝堂后，杜楚客似笑非笑的眸光，又再度回落到崔仁师的身上。

“崔给事若真是忠勤王事，老夫倒可以给崔给事指条明路！”

“本朝规制：五品以下官员授旨授，归吏部考核任免，门下中书封驳备案。”

“不知崔给事想要弹劾的，究竟是吏部侍郎，还是门下给事中？”

他既然能够心安理得地对付崔仁师这些人，把他们当成献给太子的投名状，又怎么可能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收拾好首尾，防备他们把自己也当成进身之阶，亦或者狗急跳墙把拖自己也拖下水。

让崔仁师自己弹劾自己！？

李承干闻声噗嗤，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杜楚客还真能给自己玩出点新花样！

当杜楚客把受贿定死在干谒上，这番弹劾就已经胜负分明了。

干谒，在唐代又可称行卷。

因为唐代科举并不冒名，由主试者去取定。

所以应试举子会在科考之前，将自己诗词文赋为卷轴，执名刺、奉礼币，投献朝中重臣或主考官或名望之士，来谋取推荐以提高中举的机会。

简而言之，就是摆在明面上的科举贿赂，权钱交易。

但这在唐代并不构成贿赂或违法。

因为登门拜访，随手献上拜礼，这是世之习俗、人之常情，就是皇帝也不能多说什么。

所以朝堂上下干谒之风盛行，文武百官收贿输赂成风。

莫说唐初这些人物，即便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李白、朱门酒肉臭的杜甫、汉皇重色思倾国的白居易一样不能俗免。

果然不出李承干所料，杜楚客话一说完，崔仁师就直接愣在了原地，两眼发直，目瞪口呆。

根本拿不出半句话来反驳。

他总不能真自己弹劾自己吧！？

可他更不敢放言杜楚客那并不是干谒，就是贪污，就是受贿！

因为只要他敢扯开这层遮羞布，都不用杜楚客来收拾他，满朝文武就能一人一口唾沫把他给淹死！

见崔仁师也败下阵来，跪在一旁的卢承福垂眉咬牙，眼眸一凝，也跟着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