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告诉孤，你想怎么死！

杜楚客恭敬地跪伏在地，两眼的余光小心翼翼地往丹墀之上瞟去，分外紧张，如同等待老师批阅试卷的学生般提心吊胆。

尽管面对这次大考，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拼尽了自己的心力，把自己能想到的、能做到的都做了出来。

甚至昨天都还提前预演了一遍。

可他依旧不敢确定，这最终献上去的答卷，能否让太子满意。

毕竟，这是攸关前途命运的大事！

如果今日这关通过了，不说今后前程就一帆风顺了。

至少他在太子这里也算挂了名，站稳脚跟了。

可这关要是通不过，只怕单单一个眷恋魏王、心向旧党的帽子扣在脑门上，就能让自己顷刻之间万劫不复！

吏部侍郎苏勖、给事中崔仁师、考功郎中卢承福......

聆听杜楚客在廷前的奏报，并翻阅起他呈上来的奏疏，李承干墨玉般的眸子里沉淀著满意的眸光。

杜楚客的确没有让他失望。

到底是魏王府的长史，对李泰手下这些人的举止底细，还真是一清二楚。

既找到了有理有据的罪证，让这些人因罪待审，又没有牵扯李泰谋反一案，让他违背之前昭告天下的诏书。

尽管昨日杜楚客已经在东宫显德殿跟他汇报过了一遍，可当他再度打开这份奏疏，看到那一笔一笔详细记载地关于苏勖、崔仁师、卢承福一干人等的罪状，李承干还是不由得面沉阴云。

要不是不能囫囵以李泰一党论罪，需要杜楚客另外精心网罗罪名，他又如何得知苏勖等人卖官鬻爵的无耻恶行！

单单一次抡才大典，便能从中贪污受贿十多万钱！

要知道，这可是贞观！

还只是初唐！

一个国家励精图治的初期，就出现了如此巨贪！

这个时期的物价，斗米才不过四钱！

注目著奏疏上漆黑却透著鲜血般猩红的文字，李承干翻手为云，扬手便将手中奏疏狠狠砸到了阶下，冲著苏勖等人勃然大怒：

“收受六品官员贿赂十七人，八品官员贿赂三十二人，九品官员贿赂七十五人.......”

“单单一次铨选，收受贿赂官员就不下百人，所受赂金更是高达十多万钱！”

“尔等还真是好胆色！”

“如今我大唐四海承平，斗米才不过四钱！”

“尔等金口一开，官印一盖，旦夕之间，便能赀钱?十万，还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想当年高祖皇帝筚路蓝缕，当今圣上栉风沐雨，两代帝王刀山火海，前仆后继，才打下了我大唐万里河山！”

“如今看来，这江山倒是替你们打的！”

“按我朝律例，受财而枉法者，至十五疋绞！”

“汝等受贿十数万，苏勖，你告诉孤，你想怎么死！”

李承干声如寒铁，须发怒张，闪烁著雷霆之怒的龙睛紧紧死扣在苏勖等人的身上。

咚！咚！咚！

霎时间，殿内膝盖撞击青砖的声音此起彼伏，闷响阵阵。

面对这浩荡威仪、君王盛怒，自吏部侍郎苏勖以下所有涉案官员，无不两腿发软，双膝跪地。

“臣......”

凝视著滚落眼前的奏疏，苏勖等人无不张口结舌，脸色煞白，眶中沉淀著满眸的惊骇，咬牙切齿地瞪看身前的杜楚客。

谁也没有想到，此前那些为了以示盟好，对杜楚客没有遮掩的行迹，此刻竟会成为当廷送他们上断头台的呈堂证供！

更没有想到，这位官拜魏王府长史、被魏王视为第一心腹的红人，竟然为了功名利禄，当真扭头就拜倒在了太子的门下！

甚至，这位昔日曾并肩作战的战友，为了给献太子上投名状，竟不惜牺牲他们的性命，毫不留情地来摘他们的人头！

妄图踩着他们的累累白骨，成为太子的座上宾！

然而，迎对着苏勖的眸光，杜楚客却是一脸御史大夫的严肃冷峻，甚至嘴角还勾勒出一抹与犯罪分子不共戴天的鄙夷。

明明自己先做了婊子，现在倒是立起牌坊，装起贞妇来了！

要不是自己亲眼看到南昌公主的身影出现在东宫并反应得及时，只怕这会儿，跪在这地上叩头谢罪的，就得是他了！

杜楚客环著笏板，垂眸冷诮道：

“苏侍郎，太子殿下问你话呢！”

看到杜楚客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亏欠、不忍，而是丝毫不念旧情的淡漠决绝，甚至还透著猖狂得意。

苏勖更是气得火冒三丈，悔不当初，后槽牙咬得梆梆作响。

早知道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当初他又岂会对这两面三刀的小人推心置腹，毫不避讳！

可事已至此，他心中再有千般不甘、万般懊悔，却也无从辩驳。

奏疏上不但他收了什么东西，价值几何，就连何人何时何地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且还不止一桩！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他纵百口也莫辩！

好你个狼心狗肺的杜楚客！就这么想老夫死是吧！

好，好，既然你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

要死，咱们大家一起死！

苏勖眼眸一冷，转头叩拜在地。

“殿下，此事证据确凿，臣无从辩驳，甘愿认罪伏法！”

“但在殿下降罪之前，臣有话说！臣要殿前检举！”

“臣要揭发工部尚书杜楚客，监守自盗、假公济私，利用职务之便，敢盗取修缮之材！”

“将工部库藏中用于修葺宫殿的丈二柏木，悉数运出府库，藏其城南私宅！以公饱私，侵吞国帛！”

“此事，臣本早该揭发！”

“可杜楚客昔在魏王府，官拜长史，深得逆臣李泰宠爱。”

“臣忌惮李泰权势又念及同僚之情，故而未敢声张，却不想他今日竟恩将仇报、欲置臣于死地！”

“微臣今日便将其衣冠兽行，贪鄙恶径，敬告殿下，以乞将功折罪，万望殿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