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孤要裁决一切军国大政！

“青雀啊，是朕害了你呀！”

“稚奴啊，也是朕害了你呀！”

“是我...... 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优柔寡断，是我对你们过于宠溺，是我给了你们不该有的念想，才让你们兄弟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我，杀了你们呐！我的儿呀！”

“上天啊，你好狠心的呐！”

“你要惩罚，就惩罚我李世民一人，为什么要活生生把我两个儿子给夺了去，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呐......”

当李承干再度回到光大殿正殿时，李世民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榻上下来了，正瘫坐在厅前抚著李泰、李治的尸体，抱头痛哭。

李泰平日里的敦厚孝顺和李治平日里的乖巧可人，不由自主地在他脑海中层叠浮现，和李承干口中的飞扬跋扈、隐忍腹黑重叠在一起，让他心头恍惚。

滚烫的热泪自他浑浊的眼眸中汩汩流出，滚滚滑落，滴答滴答地敲打在地上的金砖上，也无时无刻不在敲打扣问着他煎熬如火的内心。

此时此刻，李世民的心千疮百孔，痛如刀绞。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年发生在玄武门前兄弟相残、你死我活的悲剧，会终有一天再度发生到他的身上。

他会沦落到跟他父亲一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

可是，当年作为玄武门之变的最后胜出者，早就对太子齐王恨之入骨的他，根本体会不到他父亲痛失爱子是个怎般滋味。

眼里只有仇仇尽除、愤懑既消的畅快，和大局已定、帝位可得的舒爽！

直到今天，直到亲眼看到青雀和稚奴死在他面前，他才终于明白晚年丧子，是个怎般的锥心刺骨、创巨痛深！

眼见李世民没躺在病榻上安养，竟然披头散发、神情憔悴地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李承乾心头微微被刺了一下。

吾（秦王）执弓矢，公（尉迟恭）执槊相随，虽百万众若我何！

当年那个在玄武门前一战诛两王，一箭射杀太子李建成、一箭吓退齐王李元吉的秦王李世民，是何等的雄姿英发、干脆利落！

谁能想到，如今到了此刻，竟如此地哭哭啼啼，做出这等儿女姿态！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要不是他李世民肆意骄纵，宠幼灭长，又哪里会造成今日这般局面，酿成今日这般恶果。

说到底，这一切不过是他李世民咎由自取，自食其果。

不过转念一想，李承干倒也有些释然。

毕竟是皇帝中有名的爱哭鬼，一应哭迹，都被史官记载到史册上，传到后世，千古流芳了。

看到李承干突然推门闯进，李世民布满血丝的双眼里猛地闪过一阵慌乱，匆忙拉起衣袖掩面抹去眼泪，冲著李承干怨声怒喝：

“你进来干什么！”

瞥过被自己撞破窘状当场便恼羞成怒的李世民，李承乾刚刚冒头的那点恻隐之心，瞬间便冲荡得一干二净。

算了，反正他也不想听“耶耶忌欲恒死、忆奴欲死”这种让人肉麻恶心的话！

李承干当即嗤声冷笑道：

“孤手上还差一道诏书，特来请父皇批准！”

李世民闻声猛地一顿，而后怒容更展，踉跄著起过身来，冲著李承干大声怒吼：

“你还想要什么！”

“你要大赦天下，朕给你批了！”

“你要让你舅舅复相，朕也同意了！”

“甚至你要朕当着众宰相的面给青雀和稚奴定罪，朕也给你定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和你母亲一共就三个嫡子！”

“如今，青雀没了！稚奴，也没了！”

“三个儿子！现在，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你告诉朕，你还想要什么！”

李世民嘶著嗓子，句句透哀、声声泣血，如同拔了锯牙钩爪的老虎，只能发出凄厉的咆哮。

李承干目光如炬，凝视著李世民，开口道：

“孤要如父皇当年故事，以太子之尊，裁决一切军国大政！”

李世民闻声一颤，两眼大瞪。

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浑身气量，踉踉跄跄地缩著身子，险些栽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承干，半晌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见李世民迟迟无话，李承干再度开口，眼神冷冽如冰，直视李世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孤要如父皇当年故事，以太子之尊，裁决一切军国大政！”

噗通！

李世民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再也支撑不住，重重顿倒在地。

“这就是坐皇位的代价吗！”

他狠狠抬起手，奋力地捶著自己的胸口，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悔恨。

“父皇啊，难道这就是坐皇位的代价吗！”扣问人心的声音震天动地、直冲穹顶，然而却得不到一星半点的回答。

只是这声嘶力竭的声音在大殿中来回震荡，缓缓消失，最终重归于静寂。

“陛下累了，尔等好生服侍！”

李承干推开沉重的朱门，从寝殿内走出，寒风裹挟著夜色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的长安城灯火稀疏，唯有延康坊与魏王府方向，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哀嚎呼救，给这宁静的夜色多添了几分喧嚣。

此时此刻，他的手中已经多出了一份明黄色的绢帛。

这将是他执掌天下的证明！

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那个被父亲偏心逼到绝地、死得不明不白的太子了，而是执掌朝中权柄、断决一切机务庶政的监国了！

忽然间，李承干只觉肩头一暖。

回头一看，只见太子妃苏婉将一件鹤氅披在了他的身上，温柔的说道：

“春寒料峭，夫君身系天下，当注意身子，如今陛下病重，明日又是朔日大朝，国事繁杂，满朝文武、天下黎庶都还翘首夫君监国秉政呢！”

他温纯一笑，缓缓将苏婉拥入怀中。

“婉卿有心了！”

“殿下，今晚的夜色好美啊！明日必定晴空万里，阳光普照！”

顺着苏婉所指，李承干缓缓抬头，只见漫天繁星如皎皎明珠，镶嵌穹顶，铺陈天际，银河贯穿南北，清辉遍洒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