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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怎无英雄挺身而出?(合章)

书名:临安之变 作者:世间一点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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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怎无英雄挺身而出?(合章)

六月十二日,丁未(金国正大二年)

滚滚奔腾的黄河,流淌过南京开封府北边,两畔芦苇丛生,岸边几株歪着的垂柳,随风飘动。

“汴水东流无限春,隋家宫阙已成尘……”

年约三十六岁身材清瘦,长着淡茶色浓眉的元好问,嘴里念着唐朝李益的诗词,眉宇间却忧愁金国。

元好(hào)问是北魏后裔,从小聪慧有神童之名,奈何屡试不第,十六岁备考,到去年才以考试优异得中科举,花了近二十年,只得到国史院编修一职。

金国危亡之时,朝廷致力养军,连京官俸禄也断续发放,元好问在汴京生活了大半年,日子过得颇为清苦。

休沐闲遐,他只能去友人杨广道、赵君瑞开在城郊的“仙橘酒家”小楼坐坐。

假名吃酒,实际是去讨茶喝,顺便闲聊小聚解闷。

“近来赵宋官家征伐山东,使茶道断流,开封难以补货,这乃我手中最后小块香茶饼,喝完就真没了,你们可要细品。”

同样身材消瘦的赵君瑞,一边备料炙茶,细碾茶末,一边忙不迭加炭煮水。

无论在中原还是河北,汉人与女真人都喜欢饮茶,制茶技术却远不如江南,以前还能向南购买。

自打宋金交战,朝廷以金币钱谷不可日缺,买茶于宋国则耗费商贾金帛,平白浪费百万贯为理由,颁布了禁茶令。

除了亲王、公主及五品以上官员允许保有存茶外,其馀所有人一律禁止持有、饮用茶叶。

中断与宋贸易,再加之禁茶,一下子拉高了茶叶价格,女真贵族、官员把囤积的宋茶拿到私下贩卖,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无论高层还是底层,对饮茶的须求仍未改变,茶叶也有售卖,只是价格翻了数倍,卖茶渠道从汉人商贾,变成权贵走私贩卖。

动荡时期,女真官吏对饮食须求变得更高,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女真汉化多年,仍然有不少贵族推崇火葬习俗。

女真人喜欢用石函、木匣盛敛骨灰,再放进棺椁安葬,摒弃了原来只火葬,不用棺椁的旧俗。

趁着金国还在,活着的时候不想享受,难道要等死后烧成灰,到九泉下享受吗?

抱这样的想法,金宋两国走私贸易屡禁不绝。

外加宋人不收金宣宗印的“宝钞”,以及金国又禁了民间铜钱流通,许多铜钱经过盐茶交易,畅流到南宋官员和商贾手里。

李全盘踞山东敢养十万军,便是靠这些渠道赚取钱财。

“说来也恁地奇怪,赵官家不北伐中原,反倒去山东打李全,不知在做得甚事,开封府私底下偷卖的茶盐也尽数涨价,不少百姓暗骂赵宋官家打甚鸟紧,难道还想掀翻天地重扶起,戳破苍穹再补完吗?”

酒家店主杨广道,站起身舒展了下身子,聊起了市井民间的议论。

“怎么?宋军不北伐汴京,你倒不乐意了?”

“诚若宋军真打到中原,按照户籍签军法,我能免签上战场,可你俩没官身庇护,必被签发守城,运气不好马革裹尸。”

“到时这座郊外酒楼,也不知能不能保得住,成一片废墟,日后来此凭吊,我连坐的地方也没……使不得!”

元好问合上吱呀作响的木窗,笑着打趣友人,话音还未落下,赵君瑞便准备收起珍藏茶叶,他蓦然大惊,立刻求饶喊道。

话里有戏说之意,但也透着对友人的关心。

“我这所酒家纵有破败,还能给过往行人歇歇脚,军队在此路过,亦不会付之一炬。”

“且宋人果真能至,肯定是为了收复汴梁,必会打出王师的旗帜,对我等百姓秋毫不犯。”

“与其担忧宋军,倒不如担心万一来的是蒙古鞑子,酒家不成废墟也难。”

赵君瑞摆脱被元好问捉住的手,重新煮茶,没好气地说。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想到故乡已被蒙古人占据,元好问脸色萧索,微微叹了口气。

金军连战连败,要无法重整旗鼓,怕再没机会回去了。

蒙古二字一出,连气氛亦有些低沉,几人各怀心事。

大家都是从北边举家逃来河南躲避蒙古人的铁蹄,不少亲朋好友与妻女尽死在南逃的路上。

留守北面不肯离乡的亲友,被蒙古人攻破村寨,掳掠成了奴隶,为戎酋驱役,执炊牧马,受尽鞭挞皮肉脱落,从此再无音频。

故乡亲友,短短数年之间,还能收到回信的十不存一。

“如此乱世,怎就无英雄挺身而出,收拾山河,再造乾坤?!”

杨广道一拳锤桌,眼框泛红湿润,强咽下情绪和眼泪,悲道。

想到妻儿,族妹堂兄,叔爷数十户都因蒙古而死,蒙古人驱迫老幼填塞沟壑,不理会哭声震天,直至死尽,具具亲友尸体蔽住原野乃止。

天下苦战乱久矣,举旗帜者无数,竟无一人能成事……救民于水火,提三尺剑以定四海,就这么难吗?

“我已快恚恨成疾,只恨自己是一介儒生,无力提刀杀贼报仇,只得借酒度活,若朝廷有军能逆战蒙古,何惜此身?”

手指间染血,杨广道悲愤欲绝又深感无力,最后只得低沉笑几声。

赵君瑞望了几眼好友手背皮破,神色担忧,看对方毫不理会,只好嗳声叹气。

另一边的元好问则是想到自己亲族有不少人为避兵祸,不得已入为黄冠,出家为道。

也有人为了保身弃学业,到寺庙拜师拜佛。

“两位年兄,听说陛下设新军抵御蒙古鞑子,取名忠孝军。”

“有回纥、河西百姓,有被掳走后逃回来的人,还有北边来投效的归正人,以及各军选拔出来的军士,统一调拨枢密院考核,能精通骑射本领,擅长马背作战者,发放三倍军饷,其馀补给优先。”

“作战勇敢无畏,但不熟悉骑射者,发放忠孝军一半军饷,编成另一强军名为合里合军,操练数月通过考核,便能递补进忠孝军,领三倍饷。”

“除了两军,还在整备编练亲卫、骑兵、武卫、护卫诸军,皆是从各州选拔精锐充当。”

“等过几年,枢密院编练完成,至少有不下二十万能对蒙古鞑子作战的硬军。”

“传闻诸军里面,女真猛安谋克军户稀少,多数为各类异族与归附的诸色人。”

“曾经以武力立国,用兵最擅骑军硬战,只签汉儿为辅兵的女真,没想到已沦落至军中末流。”

眼见气氛沉闷,赵君瑞赶紧想了想,说出自己知道的事,给大伙打气鼓劲。

“年兄不可轻谈猛安谋克,酒家出入者多,最好谨言为妥。”

元好问赶紧竖起手指,提醒好友。

就算在自己酒家说话也要注意,别让女真军户给听去了。

讲宋军北伐收复中原,女真人听见或许一笑而过,但讲猛安谋克军户,沦为军中劣等,女真绝对较劲到底。

捅到了宰相与天子处,他们也偏向自家人。

“本朝军队面对蒙古不再骁勇善战,其一是战马丧失,军中普遍缺马,其二则是南补精锐折损过多,其三是章宗皇帝下诏使女真人与汉女通婚,非复昔日女真!”

元好问仔细想了下,摇头唏嘘着说道。

他是北魏拓跋皇室后裔,对汉化之事了解颇多,女真人开放通婚禁令,使后来生于中原者,父虽虏种,母实华人。

野蛮风气代代削弱,又怎打得过草原崛起的蒙古人,昔年北魏也是这样吃了六镇的亏,孝文帝带头通婚,下令诸王宗室百官,必须娶汉家女为妻,后边朝廷就对付不了更野蛮的鲜卑鞑子。

起兵草原而夺天下,保持原有的样子,或许能治天下更稳。

元好问想起小时候,听到太翁讲起祖上魏国,遂好奇问:“先祖为何要学汉人礼仪,穿汉服,讲汉语?”

太翁举头沉默许久,等他耐心耗尽,玩弄地上泥巴,才幽幽叹谓:“鲜卑无字,无史,无礼节,直到接触了汉字,才知道如何顶天立地做人。”

“连耳熟能详的鲜卑诗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亦是汉字作诗。”

“寻不着过去的夷族,学会汉字,竟然能代代相承,留子孙于后世。”

“鲜卑来中原汉化,并非饮鸩酒,是受恩赐。”

学了文化传承,拓跋不至掩灭在历史中,却也失了天下。

这应该是入主中原外族的没辄之处,包括不知纪年岁月,以草一青为一岁的女真人。

汉字能流传这么久,岂是创字便能轻易取代得了的?

元好问想着,女真学西夏自创文本,其意偏僻难懂,有地方故意与汉字意相左,只摇头感慨完颜氏小家子气。

无独有偶,城外儒生们聚在一起,讨论女真。

南京皇宫隆德殿里的金国君臣也因为女真,险些吵了起来。

“陛下,三月各州县廉察完毕,四五月份定额发赏,为何有的官员赏赐发到,有的六月迟迟未发,这是何故?”

尚书左丞师安石拱手不解问。

他很想问为何发赏名额全是女真与诸色人,还有部分汉人呢?

“右丞相,你来向左丞解释清楚。”

完颜守绪面不改色,立刻击鼓传花,把事情抛给尚书右丞相完颜赛不。

“臣遵命!”

“师左丞,枢密院在编练骑军,赐的马匹暂不够用,还需等待些时日。”

“实在等不了,便取折中的办法,让陛下降书以骡驴替马赏赐如何?”

完颜赛不揖礼含笑答道。

不仅说得明白易懂,还给出了迎刃而解的方法。

“臣昨日听得传闻,枢密院判官移刺蒲阿私下卖军马十数匹,不知陛下有无查证?”

师安石问起另外一件事。

既然没有马匹,移刺蒲阿偷卖的马又从哪来,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吧?

金主完颜守绪即位时下诏,允许士人以及百姓直言军国利弊,纵使措词有讥讽,无可采取之处,亦不坐罪遭刑。

因此,就算知道移刺蒲阿是天子心腹重臣,师安石也敢问。

一语甫出,完颜守绪默不做声,良久缓缓开口道:“蒲阿以枢密判官领兵复山西泽、潞二州,获马千匹,私卖十数匹马算什么?”

“要是尚书左丞也能为大金斩获千匹马,别说私下卖马,朕分给你三百匹又如何。”

完颜守绪语气中带着呵护之意。

“陛下,臣并非指责蒲阿卖马,而是既有打上官印的马,为何不赏赐给有功的官员?”

“赏罚不明,百事不成,赏罚若明,四方可行,请陛下三思!”

师安石激动地直言拜谏。

火烧眉毛,且在眼前,还要分出金汉吗?

气氛僵持了片刻,右丞相完颜赛不乃拱手上前奏事,岔开话题道:“陛下,山东李全派人来献城求援,献宋大名府、龚庆府、楚州、涟水军四地,并愿意受朝廷调令。”

“大名府属宋国大名总管彭义斌辖制,李全倒敢拿来卖给大金……龚庆府更远在山东,及至楚州、涟水军,不是在宋军手中,便被重重包围。”

“李全馀勇可贾,想求援除非亲至南京开封府请罪,朕就赦免他反叛之罪,赏爵封公。”

完颜守绪冷笑几声说道。

山东要真归降,固然可抵抗蒙古,只是李全心术不定,仅想拉金军趟浑水,等宋金打起来,获利的便是他。

宋金相争是两国之事,并非山东一介草莽之徒能轻易挑动。

右丞相完颜赛不误认为天子有复山东的想法,拱手劝道:“草原谍探回报,蒙古各部蓄精养锐,工匠打造甲胄弓箭,最迟明年秋高马肥之时,蒙古必将再度南侵,兵锋直抵黄河。”

“届时怕连汴京也会震动,怎能今年还与宋开战?”

“今岁把军备粮草耗尽,将士又马疲人倦,明年如何对敌?”

“臣担心有亡国危机,伏惟陛下深思熟虑,审慎裁断。”

说罢,完颜赛不即刻躬身下拜。

“右丞相且安心,朕懂得轻重缓急,好不容易撤军回朝休整一年半载,怎能再次伐宋,所说不过套弄李全罢了。”

“右丞相可修书给李全,许以承诺观其反应。”

完颜守绪把权力授给了完颜赛不,让他自行处理李全归顺之事。

金国要全力对付即将南下的鞑子军,其馀事情皆抛在一边。

不过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蒙古人整军备战,并没有来报复女真,而是目光对准了西边已降的夏国主李德旺。

这一次,只灭国不受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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