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山东之争
书名:临安之变 作者:世间一点咸
第55章 山东之争
六月十七日,丁丑,京东东路。
随着江淮制置使崔与之率军降服了青时父子,赵昀也下诏赐宅于临安,接两人与其军武官到“行在”享福。
宋军在沿江水军掩护下,渡河到涟水军,崔与之派人与杨妙真沟通无果,遂围城攻破了城外的刘庆福所部,只有部分趁夜色逃进城。
叛将彭兴被底下人枭首,军士们拼杀一番,提十馀名武官头颅请降归宋。
崔与之将数百人分散,部分拨给张惠,部分拨给范成进。
接着继续围城,就地打造霹雳炮、重型冲车、猛火油柜、铁撞木、铁锥、凿头车、地道掘进头车、云梯等攻城武器。
由于南宋常年与金国交战,城池屡屡遭受攻击,不是守城等待援军,就是攻城夺回失地,让宋军在攻守方面变得熟门熟路,炉火纯青。
同时因为野战不利,在生存压迫下,不断地更新迭代各种武器军械。
杨妙真本想趁夜晚出城捣毁宋军打造的器械,结果硬是被箭如雨下的强弩给射回来。
特别三衙步军司诸军,得到赵官家大手一挥,打开御前军器库,把积攒的弓弩箭矢调拨八成。
还装备了大量由名将韩世忠在神臂弓基础上改良的克敌弓,百步内可洞穿铁甲,连金人的铁浮屠都吃过亏,更何况忠义军?
强弩齐射下,杨氏派去打头阵的步人甲士卒,如同割麦子一般,径直倒下三分之一。
随后正准备冲锋撕开阵型的骑兵,见状赶紧策马掉头往城里跑,顿时战马嘶鸣,军士互相怒骂推搡,还有人负伤痛呼,全部乱糟糟地撞在一起。
杨妙真只得让人赶紧关城门,再疏散在街道上嘈杂怒骂的军队。
事后也没法指责统帅骑兵的王琳,不管此人是否乃兄长杨安儿旧部,对方给的理由皆让杨妙真无话可说。
步人甲军士肩负着吸引宋军火力、探出宋军布置方位以及查看哪里薄弱适合骑兵突进以便放火捣毁器械的任务。
结果没走出多远,便被箭雨射了回来,后面骑兵为追求突袭速度,马没披牛皮甲,人也仅穿了层轻甲,不掉头往回跑,继续冲出去,不就送命吗?
要知道战马远比人宝贵,蒙古与女真都在严控军马贩卖流失,整个山东一带能骑乘冲刺的马,千匹不到。
这都是李杨二人攒了将近十年,才养出来的马,而且还是蒙古攻伐金国,宣宗南迁导致各地牧马场混乱,方抢到三四千匹马驹,最后也才活下来这么点。
李全也就留下三百匹,其馀都带去了青州,面对仅剩的机动力量,杨妙真也没办法责怪王琳。
毕竟,她也在城墙上亲眼目睹了宋军近万张弓弩齐射的场景,箭矢跟不要钱似的猛射。
“这就是三衙禁军与地方诸军的差别待遇吗?”
杨妙真想了想,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若是把三衙诸军看作是赵官家亲儿子待遇,御前诸军便是子侄,忠义军的武器装备,只能算亲戚家做长工的。
六月二十五日,宋军彻底围住涟水军后,开始起土堆让霹雳炮射程更远,而这时候御前军器所又秘密送来了一些新花样。
还是皇城司亲从带人押运,官家手书御批:有泄露军器来历,私下拆卸者——斩!
此物呈圆形,用铁礶盛火药与锈铁片,以火点之,由炮起火并发,投入城中片刻后,其声如惊雷,可闻声数里之外。
可惜数量太少,不到半时辰投掷完,等到下一批运至还得数日。
相比于从临安御前军器所送来的东西,军士们还是喜欢用猛火油柜,配合重型冲车,凿头车对城门及一些固定城墙,反复持续的喷火油焚烧,再用木幔皮帘防对方火箭与滚木礌石,厚盾槽车运河至城墙角,然后在高温下水浇。
只是让宋军诸将感到头疼不已,忠义军反手从城头浇灌金汁,让宋军也吃了亏。
加之为了防止对方也用火油,崔与之下令在城墙有破损裂纹处,命士兵后退三百步掘地道毁墙。
七月初九,殿前司马军设计诱敌深入,击溃了守海州的李福所部。
七月十六日,被赐名为御前忠顺军的两万“孟家军”在统制官孟珙率领下,走水路终于从京湖战区赶到了江淮,完成了换防。
忠顺军路过盱眙城,收到了官家的御前金字牌,在收集到盱眙总管夏全与叛将刘庆福有关共同举事的书信后,赵昀直接让孟珙与部下王坚等人,配合镇江都统制刘琸,擒拿夏全遣送临安,迅速收缴夏全军队的甲胄武器。
朝廷将官兵分离,武官皆不治罪,尽数编入环卫官体系,每月按时领俸钱,并出钱在临安府租贷宅院。
给军中士卒多发一倍军饷,总计发放三个月,先由镇江军管辖,后边另作调遣。
暂时安抚,让他们有着拿钱的念想,减少闹事心思。
崔与之见到孟珙被官家千里迢迢从京湖调来此处,先是设宴简单接风洗尘,随后将其唤到帅帐详细询问。
“好教崔帅得知……”孟珙拱手答道:“官家以宅地耕田许诺忠顺军,只要立功便能赐赏良田。”
“除此外,皆能用药祛除刻印。”
崔与之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看来官家是打算让孟珙率军常驻山东,将士们只要有了自己的田地,敌军杀来焚烧谷田时,才有心气去力保。
问清楚了诸多事情,崔与之遂让其退下歇息。
数日后,调张惠、范成进、孟珙三部向北渡沭水,与殿前司马军围困海州李福残部,以及阻止李全剩馀部将前来救援涟水军。
绍定元年八月,初一壬寅。
据守河北真定府的蒙古叛将武仙,在没有援军情况下,被蒙古大将肖乃台、按只台,及史天泽、史天安、董俊、王守道等人击败。
武仙往南投奔金国,史天泽接管了真定府与邻近州县。
城破后,肖乃台准备按照蒙古惯例屠城,将城中男女老幼全部杀光,以打消河北抵抗之心。
史天泽将真定府视为自己的地盘,劝阻了肖乃台,恰巧蒙古郡王孛鲁率军惩罚西夏,领兵回到了河北。
听闻忠义军李全赶走张林,占领青州又向北招揽汉民,宋军也有进山东的打算。
加之成吉思汗找宋国缔盟遭拒绝,种种原因影响下,郡王孛鲁决定率军先取山东,威胁金国东面,顺便给赵宋官家点颜色看看。
孛鲁调肖乃台率三千蒙古精锐骑兵,先行一步屯兵滨州、棣州,隔河观望山东。
黄河要没改道,凭着奔涌不断的河水,可成为天然屏障,奈何杜充掘开黄河,使水分为南北两流,南面成了主流,从大野泽经小清河,过泗水入黄海。
北边水流较细,经北清河而入渤海,若河道处在枯水期,骑兵便可渡河畅通无阻。
前有宋军北上,蒙古后脚也来趁火打劫。
李全探得消息,立即将麾下势力一分为二,调高林、宋德珍、杨元知、赵成诸将,南下海州去解救仲兄李福与杨妙真。
把能征善战的王义、相林、韩松之、井佺,留青州抵御蒙古。
“直娘贼!恩府以蒙古人作托词,北上青州避朝廷追责,不承想蒙古鞑子还真来了。”
青州议事堂内,李全诸将纷纷叫骂,鞑子真会挑时机,趁着忠义军与朝廷交战,竟也贪心不足,打起了山东的主意。
“李公,山东纵有险固之地,最多只能暂守一方。”
“自古欲固东南者,必争江汉,欲窥中原者,必得淮泗,欲取天下者,必取山东。”
“如今大宋与蒙古都对此地虎视眈眈,金人又自顾不暇,李公要么打消心思去投宋,要么干脆投蒙,引蒙古进山东,使宋军与蒙军相争。”
李全的幕僚,中年儒生于洋认真思索后劝道。
他是山东人士,十分清楚当地优劣在哪。
山东地形封闭,缺乏战略纵深,容易四面受敌。
除非北面、西面、南面都无暇顾及此处,才有机会发展壮大,否则一旦有强人注意到这里,山东就难守了。
毕竟只有几处险要与坚城,一旦被突破攻下,唯一的退路便是进山落草为寇。
因此山东若守则易自弱,出击方能自强。
天下纷乱之际,如楚汉田荣、田横、西晋曹嶷、段龛,十六国时期的慕容德等人都割据过山东。
可惜没办法打出去,等到周围局势底定,这些人也随之灰飞烟灭。
不是他看不起李公,而是李公当真没有龙腾虎踞,席卷天下的本事。
先不说金国与蒙古、大宋,就单单忠义军内部,跟彭义斌打过一场,结果没打赢。
与时青、夏全等人也有过摩擦,也没将他们降服。
且诸将又矛盾重重,李公既不能对人虚怀若谷,也无法以至诚结纳贤豪,难以得人死力效之。
不趁着本钱还在,卖出好价钱,等把麾下军队打得溃散完了,就只能伏地受死,任由他人处置了。
脸上生有皱纹,留着长长胡须的于洋,虽然不觉得自己有陈平、王猛之才,但至少还有几分识人之明。
“于先生,青州大战在即,你怎么能动摇军心?”
李全宗族兄弟李平、李英皆对于洋怒目而视。
包括投靠不久的原金国官员毕叔贤与冯垍在内,都极为诧异地望着最先为李全效力的心腹幕僚。
怎么回事?!
我们才刚来,又要投降了吗?
“先生,宋军虽来势汹汹,可也未曾攻取海州、涟水军,我忠义军如何不能敌?”
“蒙古骑兵确实远胜金军,但我不出城野战,蒙古鞑子又能奈何?”
“不过是烧毁田地,掠夺钱财而去罢了,此乃盗贼行径,坐不稳天下。”
“大宋官家虽有收复中原之心,可朝廷积累弊端太多,再者江南各地,轻视归正人久矣,曾经与我一同投宋的朱裕被使者李壁所杀。”
“那时正是开禧元年,镇江都统制戚拱命朱裕前来寻我一起举事攻涟水,结果宁宗与金国议和,为了平息金国怒火,朝廷将朱裕枭首边界。”
“你说面对这样的朝廷,谁还敢交出兵权?”
“有奸臣史弥远立于朝堂上,谁敢相信赵宋官家的诺言?”
李全身穿红袍,手指着南边,竖眉咬牙切齿道。
说完,他话语又轻微一变,冷笑道:“除非赵官家亲自来山东招降,能有这番胆量,我就相信他不是垂拱而治天下的‘明君’。”
“于先生是我的心腹幕僚,但这一回我却不赞同你的话,英雄固然造时势,时势亦能造英雄。”
“金国运祚将倾复,四海豪杰起寥廓。全某起兵反金前,做过商贾,亦做过弓手,不计今朝凶吉,哪知他日兴亡。”
“彼时何曾想过会有威风凛凛、振臂一呼,山东十数万众尽相随的一日?”
李全说起过往,也是回忆中带着感慨。
区区草莽之辈,竟能在缝隙之间,闯出一番功业,难道不就是眷命自天吗?
都还没到山穷水尽,就想着让他投降,未免也太瞧不起他李铁枪了吧。
“是我想岔了,请李公责罚俸钱半年。”
于洋悄然打量了一眼在场众人神情,发现众人都对前景野心勃勃,将宋人与蒙古人的势力视为暂时困境。
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没有人会轻易交出早已攫为己有的钱财和土地。
“此战,只要能固守住青州、海州、涟水军、沂州、潍州、密州。”
“无论是兴师问罪的宋军,还是想来劫掠的蒙古鞑子,最终都无可奈何。”
“等他们退走,山东还是李某与诸位兄弟的山东。”
李全栈着酒盏冷笑几声说道。
朝廷自以为胜券在握,殊不知山东已经许久不属于宋了。
没有几人自认是宋民,百姓是相信忠义军,还是会被画饼蒙蔽跟着宋军起哄反叛?
山东自有道理,军民是要安定,有能过好日子的盼头,不需要甚么赵官家来此做爷爷。
他李全管山东才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