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土地兼并才是元凶(合章)
书名:临安之变 作者:世间一点咸
第53章 土地兼并才是元凶(合章)
“巳时将至,百官退朝,剩馀班次引内禀奏!”
阁门官上前高声宣道。
群臣闻言持笏躬身下拜,不敢抬头仰视御座。
内侍卷帘,亲从宿卫依旧用仪仗开道,赵官家起身入后阁,御辇声渐隐于殿后夹廊。
文武百官再拜送,随后依品级次第缓步出殿门。
赵昀将王居安的奏疏留下,退朝后直接回到选德殿,用完早膳又让户部送来福建路、广南东路、两浙路仓司与官田册籍,整齐堆放地面。
命中书舍人真德秀从中书吏房挑选十馀名胥吏,又令识字的内侍黄门也帮忙把册籍依头顺尾,排列开。
各路提举常平司每年岁末,会把常平司管辖的所有官田,包括拨给举子仓的田亩,租种总额,支散给产妇的米粮总数,登记造册送来户部。
单从表面上看,看不出来帐簿记录有什么问题,福建路大多数举子仓都是正常状态。
可以看到详细的钱米来源记录,包括管催米数、谷物量、折纳粳米数,就连租钱数等每年也有固定收入,每年请米之家的簿籍户口数也记录在册。
根本看不出有豪民拢断官田耕种,租了不给谷米实物充当租钱,也没有人挪用举子仓租米不还。
不过按照赵昀逐渐摸清楚底下官员的路数来看,在涉及赋税钱财方面,越是正常帐簿,越有问题。
“记得真卿,出任过福建路泉州知州,又是建宁府人士,不知对福建的生子不举之风可有了解?”
“各地州县举子仓是否真如这道札子所言,乡官由豪右充任,与县衙官吏串通作恶,冒佃承租田不交租谷,假造户籍人名申领救济粮?”
赵昀看了一眼旁边真德秀,不觉问道。
福州知州王居安在札子里做了杀婴分析,但真正关键处,却没有点出来。
福建地区,赵昀也知道是出了名的山多水少田少。
一个土地兼并,一个税重,就足以压得福建路喘不过气来。
自从唐朝杨炎定下两税法,以户税、地税一年两次征税,逐渐合二为一成了田亩税。
晚唐到五代十国,开始从税人转成税地,不管谁拥有土地,只要土地在那里,就能丈量编制帐册。
国家征收得到税,就允许土地买卖兼并,也不会再分田地给百姓耕种,佃农把地租交给豪民,豪民再向朝廷缴纳两税。
向自耕农收税,不如向豪民收税更便捷。
在国力强盛时候,确实能收足税,随着时间的推移,土地收税这一固定项目,跟着土地兼并而减少。
为增加税收维持支出,朝廷则巧立名目,把担子压到百姓身上。
赵宋开国承袭唐朝两税法,放弃了保证小民拥有土地的生存义务,把百姓分为主户与客户,主户又划分五等。
一等户是拥有三百亩田地以上大户,二等户则是百亩以上,三等户为五十亩以上,四等五等是拥有几亩至二三十亩瘠薄田地的贫户。
客户没有土地,只能租种耕地做佃农。
赵昀也知道在农业社会,土地是最保值的资产,是资产就避免不了买卖,土地兼并一定会到来,这是无解的难题,办法便是提高生产力。
或者改革财政,努力恢复以农户家庭缴纳田赋收入,保障小农对土地的分散占有,使其具备缴纳赋税的能力。
朝廷通过丈量豪右田产,严格帐册管理,将负担落实到有能力承担的大户身上,真正做到履亩而税。
不然赵官家在皇城搞节俭,于偌大的国家来说,只能起带头作用。
帝国晚期四处漏水,赵昀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回禀官家,福建路自古就是八山一水一分田,又地瘠人贫,丁盐钱绢额数繁重,夫妻之间怀孕生子乃是天道常理,民间无避免之路,忧丁口为累赘,生子无论男女,往往不举养,只为规避丁口税钱。”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确实有被习俗所害者,信奉巫鬼之事,但更多是无力抚养众多子女长大成人,不得已溺子溺女。”
真德秀深深叹了一口气,拱手忾然叹息回答道。
他生长在福建路,目睹了种种不得已之事,乡里大量的四五等户与客户因遇到天灾人祸,或者租田被剥削,宁愿杀子也没钱交税。
“举子仓诸事,臣亦有所知。”
真德秀敛眉沉思了会儿,对答道:“朝廷立仓储赈米给不举子之家,以抚恤百姓,在绍兴年间便已开始,数十年下来,岂能不荒废?”
“好教官家知道,朝廷政令亦有时效,时久则废。”
“举子仓有民间捐赠成仓以供贫民养子,更多是地方州县所建,由官田谷米充仓,仓务则为附近县令、县丞、主簿、司户四人督管,还有监仓官主管,书手记录。”
“搬运看守者便是乡役,如保正长、户长、耆长,多是村里豪民轮流担任,故而很容易欺上瞒下,私吞仓米,隐瞒租课。”
待解释毕,真德秀还抬头暗暗观察官家的脸色变化。
据他所知,官家的全外翁是县下小官,担任仅管二百五十户的保长。
“各地弊病已久,想抚恤行之有效,只有撤旧立新,更换吏员。”
察言观色发现赵昀仍在静听,真德秀赶紧适时答道。
有的人出身微末,登临高位后很介意别人说起以往。
“请真卿为我细言乡里役制。”
赵昀立刻摆手说道。
原主早年来到临安,自己虽略懂宋史,对两宋基础行政单位,却是一眼摸黑。
以后政令下发至乡村,朝廷却只能管理到路、州、县一级,还怎么集成资源。
而今除了临安,以及各地府城州城有较多流动人口之外,大宋还有八成以上的人生活在镇乡里。
“这……臣遵命!”
真德秀不明缘故,还是揖礼奉命。
赵昀让胥吏将官田册籍搬回户部,旋即又摆座位赐茶,在他详细询问下,君臣二人往复说了半晌。
直到外边天色暗淡,殿内点起盏盏灯火,赵昀才从请教思绪里出来,笑道:“今日听卿半日话,胜过躬览诸司章奏千百本。”
真德秀拿福建路举例,好好为赵昀梳理一番地方上的事,两人问答往复,从坊隅讲至镇乡里。
民聚不成县,而有税课者,则为镇。
不一定县级下面就是镇,有些地方却是县——里——镇。
称之为以里统镇,新旧叠加。
村交易所亦称为墟,墟大称作市。
“官家……”真德秀施礼沉吟道:“眼下举子仓即便朝廷再派官吏监管,也难以做出成效,不如重新设义仓。”
对付这种已形成风气的侵占行为,最好的办法就是裁撤。
“臣知泉州时,曾发现有的地方纵然有谷米救济百姓,却仍有杀子弃子之事,福建民风彪悍,有的细民不堪赋税,或是出海为盗,或是占山为贼,与人稍有冲突便劫掠行凶。”
“可增设一局,专司收养弃婴,令天下诸州县出钱财赡养,此外,乡中贫妇将产而欲弃婴儿者,许人抱养,岁支官米以济其家。”
真德秀并未提议朝廷以律法重罚,因为各地皆有贪吏奸胥,一旦罚狠了,百姓杀婴会杀更多,不会想送到官署。
推说婴儿意外亡命,狱吏又怎会细查?
若有狱吏追查,也很可能是为了榨取钱财。
“卿此良策倒是可以一试,先在临安试行拨官田设慈幼局,收养临安城中遗弃婴儿,若无弊端再下诏推行天下,育养婴儿与幼童至十四岁。”
赵官家先微微一愣,这不就是福利院吗?
记得前朝至秦汉时期,还没有公家专门设置育婴机构。
紧接着反应过来,这不仅是仁厚的举措,还可当做人才储备用起来,乃长远之计。
在科举越发普遍的宋代,官家与天下官僚的关系也在变化,此刻在很多士大夫心里,自己是因科举成功从制度上获得朝廷官职,凭借资历或贿赂权贵获得升迁,少有感激提携之恩,只希望天子垂拱而治。
宰相也一直在侵权,管完三省六部,还要兼管枢密院。
三冗问题底下隐藏着晚唐以来的土地兼并难题。
刷新吏治、整顿军队都成了其次,想推动触及灵魂的土地变革就太难了。
官员是豪右,豪民是胥吏。
重新推动经界法,清丈田亩,查处漏田,除了有觉悟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会赞同,其馀人恐怕大多会反对,甚至可能过度执行,导致丈量田地失败。
更别提北伐收复失地,恐怕一打便有官员在偷偷买地了。
南宋官员也是能偷到金国买地的,绍兴年间,殿帅杨沂中就派人潜回老家代州,为属下卫校尉置买了膏腴千亩,还有地契表明花了万缗。
赵昀要实现类似光武中兴的局面,需突破祖宗家法的束缚,必须要有自己的队伍。
不是十几名贤臣、数十名能吏、百名干吏就能解决的。
储备人才操办起来困难重重,但就算办成一小部分,也是不错的收获。
十年,二十年而已,自己还等着起。
“大宋百弊丛生,不能从根本着手整治谋划,不过仅能补偏救弊,偷为一时之治罢了。”
赵昀意味深长感慨道,随后摇了摇头说:
“卿是难得的贤良之才,朕想内降御笔让卿任察访使,代我前往福建路监察民政。”
“奈何乔卿已领工部侍郎之职,正在整顿工部,事务繁忙,无暇顾及中书门下,若再将卿也差遣出去,我身边将无人可用。”
听到官家这么讲,真德秀抿着嘴唇想了想,尤豫了几下,还是叉手举荐道:“臣举荐力辞起居舍人诏命的魏了翁,任起居舍人一职。”
“臣颇知此人心性,为官廉明,善陈直言。”
“另外还有金部员外郎洪咨夔,性格极为正直,曾任江淮经略制置使崔与之幕僚,在蜀中捣毁了邓艾祠,让百姓香火供奉武侯祠。”
“之天下官吏,二人足称得良臣,官家可慎密考究。”
赵昀听过两人名声,对魏了翁更是熟悉,当初自己即位时,魏了翁是起居郎,结果还没看到人,便收到了对方的请辞奏章,还是连上三道。
说身体病倒无力任职,请官家免去起居郎一职,赵昀于是诏升其为居郎舍人,接着又辞。
强扭瓜不甜,只能以天要下雨随他去,御批准允了。
“魏了翁怕是不想做起居郎,此事容后再议,至于洪咨夔,性格太过正直,倒是适合做台谏御史。”
赵官家也有自己的脾气,对真德秀举荐的两人,一人避而不谈,一人揄扬论赞。
“官家何必爱恶有私,此非圣明君所为!”
真德秀忍不住苦笑,躬身拜劝道。
魏了翁数次辞官,朝野上下称赞他贫而无谄。
唯有官家还放不下,不过也不能全怪天子,昭烈帝三顾草庐请孔明,孔明也三辞不动身,很难说先主不会介怀。
陛下则吃了四次闭门羹。
“臣观天色已暮,恐劳圣躬久待,谨请辞退。”
看到内侍黄门又在更换烛火,意识到自己眈误天子用膳,真德秀遂叉手请退。
“卿不同用膳了?”
“臣惯爱家中小菜,望官家见谅!”
“懂了,嫌我这里饭菜放凉,行就不留了,真舍人今日辛苦了,朕送送罢。”
随后赵昀亲送真德秀到宫门,望着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盏盏点亮的灯笼处,赵官家嘴角微扬。
和这样理学君子相处久了,倒有点亦师亦友的感觉。
重新回到选德殿的赵昀,准备夜宣宰相议事,望见烛火上的飞蛾“嗤”的一声被点燃。
他遽然被一件事惊醒,李全如像宋史记载,遣军士潜入皇城纵火,现在御库戒备森严,若狗贼去烧临安其他地方,死者将不可计数。
如今天气干燥多风,临安有大量竹木房屋,要多地点火加之刮风,烧起来可不是百十间了。
就算捉住纵火者处极刑,也弥补不了损失。
“传面谕,速让徐允文、张崇进宫来见!”
赵昀起身肃然动容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