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只要山东

五月十二日，乙巳，天气转阴。

大军整顿开拔后，临安城的气氛也为之一变。

打仗就得物价上涨，收到风声的百姓，皆已在家中囤积了粮食。

皇城司亲从在各路上呈的奏章，都提及州县粮价涨幅过大的情况。

大量粮食调拨江淮，一些粮商趁机坐地起价，从四贯每石谷米，涨到了六贯，临安更到八贯。

赵昀与诸位宰相、尚书商议过，制书各路：今米价上涨，细民百姓艰食，诸路州县米斛市价，不得高抬，有司严行禁止豪右囤积，牙侩哄抬。

京西南路、荆湖北路、荆湖南路、江南西路，若有商户运米粮来江淮与两浙贩卖者，沿路不得收税，务令流通。

有违者，监司按劾，以违制论。

两浙常平司调拨官米，减价出卖，以济百姓艰困。

次日，皇太后杨桂枝手书，关于寿庆节一事，宫中所设贺寿仪典、供张置办，悉行停免，毋得铺张。

选德殿内，赵昀难得没有与群臣奏对，自己伏案御批，时不时踱步沉思，南宋接下来的规划。

起初是想与群臣商讨，奈何整个中枢朝堂，没人有谋全局的战略眼光，不能站在1225年的南宋角度，去审视天下形势。

这天下不仅是指金国、西夏、吐蕃、大理、安南、高丽、日本、蒙古、印度等国。

也包括南宋海上丝绸之路所能到达的西方各国，全在渐渐卷入与蒙古人的战争中。

蒙古西征使西边人口锐减，往来贸易骤减，间接重创了海上丝绸之路，成了压垮南宋财政的又一根稻草。

“外财取之于海，海疆尤为重要……”

望着舆图，赵昀默默念道。

南宋的远洋航行，比北宋更频繁，胜过汉唐之时。

他细想了一阵子，看了看户部的官田数量，又让赵善湘整顿沿海制置司，调查出海疆情况究竟如何，先写详细的札子遣送到临安，等枢密院商榷完，再去打击海寇。

“看来得让皇司城优先往沿海制置司安插人手了。”

赵昀皱起眉头。

庆元知府赵善湘虽然是宗室，但和史弥远有姻亲关系，受其提携十数年，论亲疏远近，有些事情不见得会上奏御案。

海贸、商税里面的利润太大，明州史氏肯定不会撒手。

“这是逼着我用亲军慢慢渗透地方，从兵司到州府官署……”

为遏制贪污风气，明朝锦衣卫、东厂、西厂的雏型，被自己捣鼓出来，且还是厂卫并列，彼此监督。

这样的皇城司要是能在权力腐蚀前，肃清各地贪污受贿，辅佐整顿吏治，查清田地账户和军中簿籍名录，那也不枉费自己顶着压力扩大。

想到近来群臣弹劾皇城司亲从的札子，已快堆积如小山，赵昀便未置可否，眨着眼把札子塞到每日批奏最底下。

赵官家一面接过中书舍人乔行简递来的奏章，一面重新回御案正襟危坐，提朱笔批札子。

他边批边想，这半年来，摆在面前的物价、边防、吏治三重问题，皆有缓解。

会子停止印发，今岁将发行铜钱“大宋绍宝”钱，四川等地用铁制钱同发，并允许与会子兑换。

消息传出，会子贬值趋势稍有遏制。

为今之计，需加大铜矿开采，提升冶炼技术，避免制铜钱亏本。

吏治难题，有皇城司探子散开，附加自己在朝堂上讲的那番话，官员略微顾忌，勉强算有成效。

及至边务问题，赵昀只能说还在打，这一仗必须得打出经略山东的结果。

他给崔与之的密函里明确说了，此战并非巩固江淮，而在取山东半岛，卿放手去做，我只要山东！

“官家……”乔行简欠身禀道：“臣有些顾虑，江淮诸军调动钱粮消耗极多，陛下又许诺三衙战后抚恤一事，外加招降军民，不知库内足付否？”

军中战后要发赏，打完得安置忠义军民，乔行简担心会出现军费不够用的情况。

这样一来，不管是拖延军费，还是折成会子，对官家而言，都折损了威望。

绍兴时期，军俸发放则是五分折银，三分见缗，二分会子，到后面发楮币做俸禄的占比就更高。

何况军俸仅是军费的一部分，朝廷对军队的奖赏数目也不小。

昔年吴曦反叛，造成四川部分陷落金军之手。

后来军队光复四川全境，枢密院与户部核对完，总共奖赏了将士三十万官资，赐金七十两，金盘盏一副，金带五条，金束带一条，银六十一万七千七百七十三两，绢帛六十一万六千九百二十四匹，钱八万二百五十引。

按照嘉定年间金银比价，每缗值钱四百文，金每两值六十缗，银每两值六贯二百文。

换算下来，军赏费用就值一千万缗（贯）铜钱。

面对这样高额赏赐，乔行简不禁担心，用于犒赏军队的左藏南库能否支出数千万贯。

不行只能从左藏封桩库与内藏库挪钱犒军了。

“卿不用为此担忧，其馀各库钱财确实是不足，但内藏库还有不少金银、古物器件，折换成钱还能招募军队打一两场大战。”

赵昀笑着安抚道。

他拿内藏库钱财赏赐三衙军士，非常清楚内库情况。

这一次已砸锅卖铁，战打完核对钱帐发了军费，空荡荡的内藏库差不多能跑老鼠了。

剩三十馀万缗，是户部挪借还回来的楮币，一贯面额只能值三四百钱。

堂堂赵官家日后想越过枢密院、户部，打一场局部战争，用自己的钱仅可调八千步军打半年，换成马军只有二千人马，作战时间更短。

更要命的是，城墙坚固难攻，围困州县日积月累没打下来，等军队撤回来，赵昀还得倒欠军饷十数万缗。

“事在人为，接下来要务，便是精兵简政，再谋开源节流了。”

赵昀思索良久，感慨万端。

想办法刺激市场，使家财万贯的富户与官员把钱拿出来消费流通，重新开拓海贸，不仅去西南各国，也得去日本贸易金银。

能拿来赚钱的无非丝绸、瓷器、茶叶，若要畅通销路，需着手改良精进，推陈出新了。

钱啊，中兴国家离不开钱，不仅得有调动国家资源能力，还要有调动他国口袋钱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