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衙大军开拔

四月二十八日，甲子。天微微亮，薄雾轻笼临安府。

赵官家自宫内至丽正门，驾至楼下，鸣鞭三响，御升城楼，架军乐鼓钲齐鸣，乐声止百官躬身立定。

阁门提点捧诏书，扬声唱喝：“有制！”

百官闻言，再拜舞接诏。

“皇帝诏曰：君臣名分，天地亘古之纲常，刑赏二柄，为国家立治之根本；顺则抚之，逆则诛之，古今不变之理。

我朝抚御南北，悯山东军民举众来归，遂安抚于淮东体恤，朝廷发粮赈灾，减免赋税，赐授官爵以示荣宠，各军军将坐食廪禄已有十载，朝廷何负于军，竟背恩反叛？

逆贼刘庆福等徒，未建尺寸功，反逞豺狼所为，勾结党羽，杀逐边臣，荼毒百姓，劫掠钱粮，罪恶滔天。

朝廷再三抚容，则贼焰愈发嚣张，欲杀边帅制置使，复袭楚州，其罪上干天怒，下结民怨，若再姑息，国无纲纪。

削夺刘庆福及党羽官爵，粮饷一概停给。

诏江淮制置诸臣，整饬六军，进兵讨伐，三衙随后而至，中外同心共诛逆贼。

此朕独断，恭行天诛！

三军将士当奋勇争先，共图勋业。

凡被胁从者，能悔悟归正献城而来，朝廷赦其罪，嘉其新忠。

斩刘庆福者，授节度使，赏钱十万贯、银绢万匹，收复州城者，授防御使，收复县城者，授团练使，文武次第论功。

贼军小头目与军士来降，一概免罪，立功者破格优赏，流落陷贼者，归正免罪，有举城归降者，一体推恩。

以义伐暴，古有常典，当断则断，祸乱乃平，肃清江淮，永绝后患。

布告天下，咸使知悉！”

百官再度拜舞，齐齐躬身高呼：“万岁！万岁！！”

赵昀讨逆诏书，一经发出，朝野震动。

六日后，诸军人马全装执色于教场东，布列军幕宿营。

赵官家亲临军中，点集遣发，举大纛，招诸军，又整点铁甲、红布战袄、皮带、头巾、长枪、腰刀、弩、箭，鼓、锣、梆子，使其一一齐备。

还发赏激励军士，并承诺簿册记名，战后抚恤不漏一人，衙司与枢密院有遗漏，军士可至东华门御前兵事房检举，有官家过问。

用整整五日，赵昀阅完殿前司、步军司二十二将，共计二万四千一百二十九人。

有二千三百八十七人，无从查起。

四百馀匹战马被占据，赵昀遂诏令枢密院紧急追回，对失踪只存在马册的一百五十六匹战马，不再予追究。

整阅事毕，诸将并排列坛，三衙管军官全装立马阵前，军容整肃，旗幡分色。

骑吹军乐的钧容直敲梆子、擂鼓。

一通鼓呼“万岁！”再鼓又呼“万岁！”叠鼓齐呼“万万岁！”

鸣角发严，大军随即开拔，辎重车马络绎于后，望不见尾。

三衙大军再次启行前线，金国朝臣风声鹤唳，就连金主完颜守绪也有点担忧，宋军会不会借机再度北伐。

南人每有外邸即位的官家，难道都想北伐一番吗？

完颜守绪遂下令泗川、宿州、徐州诸将死守城门，徜若宋军在轻易剿灭叛军后，有变道向西北推进的动向，立刻快马传报南京开封府。

与此同时，在山东海州待着的李全收到朝廷讨逆诏书，瞬间感觉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沉得他喘不过气，连续整晚睡不着觉，面容异常憔瘁。

是夜二更又翻来复去，搞得杨妙真也无法入睡，叹道：“官人，夜里正是歇息时辰，有事等天明再想也不迟。”

“今日事已做出来了，再商量又能如何？”

“你们不听我言语，认为妾是妇道人家，殊不知杨家也有二十年梨花枪，纵横山东无敌手。”

“南军来势汹汹，赵官家好生霸道，名义上是在剿灭刘庆福等人，实际想趁机入主山东，连三衙禁军都出动了，各部投机取巧辈，更不敢妄动。”

杨氏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泼下。

李全爬将起来，眉宇有抹不开的愁绪，涩然说道：“你倒甚见识，是我与仲兄的不是了？”

“火已烧到身，各自去扫也无用，蜂虫入怀，随即解衣又哪能挣脱得掉？”

“赵官家逼的我们都动不得，进又不能进，退又不能退，把事推到刘庆福身上，怕兄弟们认为我无法担事，可揽祸在怀，朝廷便有借口杀至。”

“到时涟水军、海州、沂州恐保不住。”

“仅凭青州几个州县，如何能容身？北边河对岸又是残暴的蒙古人，山东东面盗贼如林，济南府与袭庆府邻近西南，易攻难守。”

“彭义斌等辈在大名府虎视眈眈，早知赵官家这般雷厉风行，忠义军至少得准备三五年再动手。”

李全轻轻摇着头，坐在床边木椅上，用手按住额头，发出沉重叹息。

真是后悔了。

不是悔攻楚州，而是悔动手早了，还没把彭义斌与时青父子所部给吞并，也没来得及和金国暗中结盟，宋军就悍然压了上来。

“官人，事已到头，岂可退军？”

“不战退却会让兄弟取笑，但也不可亲临险地，人性趋利必有暗中磨刀，想提首级立功者。”

杨妙真语犹未绝，瞧见李全听得认真，眉头愁郁似乎散了几分，心里略喜，又道：“官人可扬言，蒙古平了真定府便会南侵攻取山东青州，率军前往驻扎，远离纷争，再打听虚实。”

“权托妾管各军，星夜遣人马至涟水接应楚州。”

“朝廷问责，妾一介妇人，统制、统领阳奉阴违，我亦无法制止，却愿从中斡旋。”

“计策一出，南军北军纵有交战，也能留下讲和的路子。”

“到时可向朝廷交代，已诛杀了刘庆福等人，实则换更旗帜遣去青州……”

杨妙真话音未落，李全鼓掌赞道：“妙哉！为夫早听四娘子所言，何至被动？”

他亢奋之下拦腰抱住对方，搂着转了几圈，然后软语调和说：

“便依定此策，我遣仲兄李福协助夫人排忧解难，夫在青州恭候好消息。”

李全也不傻，两人成婚八年，育养的两子都已夭折，只有侧室刘氏诞下的子嗣尚在。

李、杨本是利益结合，杨妙真接手的是杨安儿红袄军残部，为了不被金军剿灭，只能选择另一支起义军首领成婚，选了势力最大的李全。

后来两人向南投宋，借宋朝助力在山东站稳了脚。

李全心底对杨妙真有点惧怕，此女弓马娴熟善使枪，没侧室刘氏与几名侍妾柔婉宜人。

夫妻本是同林鸟，不留下仲兄李福看管，万一出了岔子，就追悔莫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