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夜明灯
书名:神探狄仁杰第四部之天枢三部曲 作者:P趴墙等红杏J
第8章 江夜明灯
狄仁杰的船是在午时离港的。
益州城南的锦江码头,帆樯林立,客货往来,喧嚣如常。没人注意到那艘不起眼的乌篷客船悄然解缆,顺流东下。船是老船,篷是旧篷,船头立著个老艄公,披着蓑衣,慢悠悠地摇橹,像个寻常载客的。
只有细看才能发现,那艄公摇橹的手臂稳如铁铸,目光偶尔扫过江面,鹰隼般锐利。篷舱内,狄春正小心地煮著茶,炭火噼啪,茶香袅袅。狄仁杰一身布衣,坐在窗边矮榻上,手中握著一卷《孙子兵法》,却许久未翻一页,目光落在窗外渐退的江岸。
“老爷,茶好了。”狄春斟了一盏,双手奉上。
狄仁杰接过,啜了一口,是蜀中蒙顶茶,清香微苦。“狄春,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狄春一愣,忙道:“回老爷,自您任大理寺丞时,小的就跟在身边,算来二十七年了。”
“二十七年”狄仁杰轻叹,“这些年,跟着我东奔西走,历经凶险,苦了你了。”
“老爷说哪里话!”狄春急道,“能侍奉老爷,是小人几世修来的福分。况且老爷做的事,是救民于水火,小人虽愚钝,能尽些绵力,已是荣幸。”
狄仁杰看着他,这老仆鬓角已斑白,背也微驼了,但眼神依旧清澈忠诚。他温言道:“此去洛阳,怕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若你”
“小人哪儿也不去!”狄春斩钉截铁,“老爷在哪儿,小人便在哪儿。便是刀山火海,也跟定了!”
狄仁杰不再多说,只拍了拍他肩,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他放下茶盏,走到船头。江风扑面,带着水汽的凉意。锦江初出益州,水势尚缓,两岸青山相对,秋色斑斓。
“狄公,前头要到‘鬼见愁’了,水急滩险,您进舱坐稳些。”那艄公——实是千牛卫校尉赵虎扮的——回头提醒。
狄仁杰颔首,却不进舱,只扶著篷柱,望向前方。江面在此处忽然收窄,两岸峭壁如削,江水奔腾,声如雷鸣。这便是出蜀第一险滩“鬼见愁”,船只过此,十有八九要磕碰。
“赵虎,你驾船技艺如何?”
“狄公放心,卑职自幼在黄河边长大,撑船打渔是家常便饭。这锦江虽险,还难不倒卑职。”赵虎笑道,手中长篙一点,船如游鱼,在激流中穿梭自如。其余扮作船工的千牛卫,各司其职,稳舵的稳舵,瞭望的瞭望,配合默契。
船过险滩,眼前豁然开朗,江面复宽,水势渐平。狄仁杰正要回舱,忽见上游驶来一艘官船,旗号是益州府衙,船头立着数人,为首者正是曾泰。
“恩师——”曾泰在船头遥遥拱手。
狄仁杰示意赵虎靠过去。两船相接,曾泰跃过船来,躬身道:“恩师,学生来送行,兼有要事禀报。”
二人进舱。曾泰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今晨收到的,从洛阳来,六百里加急。”
狄仁杰拆开,信是内侍省一名相熟太监所写,言简意赅:
“张易之、张昌宗近日频密出入上阳宫,与司天台监夜观星象。宫中传言,十月初一有‘天命示现’。另,三日前有东海贡船入洛,押船者自称‘杨氏后人’,献明珠十斛、珊瑚树一双,得二张厚待。此船卸货后空置天津桥码头,夜有异响,似载重物。奴疑之,特报。慎之。”
狄仁杰阅毕,将信在灯焰上点燃,化为灰烬。“东海贡船杨氏后人天津桥码头。”他沉吟道,“看来,天枢的‘蜃楼奇兵’,已至洛阳了。”
曾泰忧道:“恩师,他们动作如此之快,我们是否赶得及?”
“赶得及。”狄仁杰目光沉静,“他们既要借天象行事,必等十月初一。我们还有五日。”他顿了顿,“益州之事,安排得如何了?”
“崔亮、张潜已秘密押送,分走陆路、水路,各派五十精兵护送。假玉牒队伍今日辰时已出北门,大张旗鼓,按恩师吩咐,沿途宣扬‘天命归隋’。唐隐之坐镇州衙,清理余党,已擒获十七人,皆是天枢外围。另”曾泰压低声音,“今晨城中‘醉仙楼’掌柜逃逸,我们的人在其店中发现密室,内有兵器、毒药,及往来书信。信中提及,天枢在剑南道各州,尚有暗桩三十余人,名单在此。”
他呈上一张绢纸。狄仁杰接过,扫了一眼,上面列着人名、官职、住址,竟有五人是在职官员。“好个天枢,渗透至此。”他冷笑,“你即刻传书唐隐之,按名单秘密抓捕,勿要声张。卡卡小说徃 更歆嶵全记住,要留活口,尤其是那五个官员,我要口供。”
“是!”
“李元芳他们,到何处了?”
“昨夜来信,已过绵州,今日应到阆中。阿兰姑娘服了鲁先生配的解药,蛊毒已缓,但体虚,行程不敢太快。元芳将军说,最迟后日可至江陵。”
狄仁杰颔首:“你回益州后,再发一封鸽信,让元芳不必等我们,直接东下,在襄阳码头会合。我们要抢时间。”
“学生明白。”曾泰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曾泰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是个小小的锦囊:“这是阿月姑娘托学生转交恩师的。她说,此物是她阿姐让她务必交到您手中。”
狄仁杰接过锦囊,入手微沉。打开,内里是个寸许长的竹管,以蜡封口。他捏碎蜡封,从竹管中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展开,纸上以娟秀小字写着几行药方,皆是苗文,旁有汉文小注。最后一行写着:
“同心蛊真方在此。天枢所逼,奴未吐实。然彼既知此方名,必另有所图。此方若落入歹人之手,祸患无穷。今献于公,任凭处置。苗女阿兰顿首。”
狄仁杰凝视这药方,良久,缓缓卷起,收入怀中。“阿兰姑娘,忠义可嘉。”他看向曾泰,“你回去后,代我谢她。告诉她,此方我会妥善处置,绝不令其遗祸人间。”
“是。”曾泰躬身,“恩师一路保重。学生在益州等您凯旋。”
“去吧。”狄仁杰温言道,“益州,就交给你了。”
曾泰再拜,退出舱去。两船分离,官船逆流回城,客船继续东下。狄仁杰独立船头,望着曾泰的身影渐远,直到没入江雾之中。
“老爷,进舱吧,风大了。”狄春捧来披风。
狄仁杰披上,却仍站在船头。江水滔滔,青山叠嶂,蜀道之难,不仅在地势,更在人心。这益州一场蛊祸,揭开的不只是几条人命,更是一个蛰伏数十年、横跨朝野江湖的庞大阴谋。
天枢他默念这个名字。北斗第一星,掌杀伐,主权谋。以此为名,其志岂小?
“狄公,”赵虎过来,低声道,“过了前头白帝城,便出蜀了。按行程,明日午后可至江陵。只是”
“只是什么?”
“方才过滩时,卑职见上游有两艘货船,一直不近不远跟着。看吃水,不像满载;看船工,步履沉稳,不似寻常脚夫。”赵虎道,“卑职疑心,是天枢的眼线。”
狄仁杰微微一笑:“让他们跟。我们此行,本就瞒不过天枢。他们要跟,便跟到底。正好,替我们清清路上的障碍。”
赵虎恍然:“狄公是说”
“蜀道艰险,盗匪出没。若有人想对我们不利,这跟踪的,便是最好的挡箭牌。”狄仁杰淡淡道,“吩咐下去,今夜泊船时,加强警戒,但不必主动挑事。他们若不动,我们便当不知。”
“卑职明白!”
------
入夜,船泊在奉节城外一处僻静河湾。
月明星稀,江面如镜。狄春在舱中生火煮饭,米香混著腌菜的咸味,在夜风中飘散。赵虎带人沿岸巡视,留下四人守船。
狄仁杰坐在船头,就著一盏气死风灯,翻阅那卷同心蛊药方。方子上记载的药材,大多闻所未闻,炼制之法更是诡谲,需以活人心头血为引,在月圆之夜,于极阴之地,焚香祝祷,方有成蛊的可能。
“如此邪术,确该绝于世。”他喃喃道,将药方凑近灯焰。但火苗即将舔上绢纸时,他又停住了。
此方虽邪,但既是古传,或许有其他用途。医术本无正邪,在乎用者之心。若能以此方反制天枢,或可收奇效。
他小心收起药方,放入贴身内袋。正要起身,忽听岸上林中传来一声夜枭啼鸣,凄厉悠长。随即,又是两声,一长一短。
是暗号。
狄仁杰神色不变,只对舱内道:“狄春,饭可好了?”
“好了好了!”狄春端著一钵菜粥出来,“老爷,趁热用些。”
狄仁杰接过,慢慢吃著。粥是白粥,佐以酱菜,简朴却暖胃。他吃得从容,仿佛未觉周遭异样。
但守船的四个千牛卫,手已按上刀柄。赵虎从岸上悄然退回,对狄仁杰低声道:“狄公,林中有动静,约十余人,正悄悄围过来。比奇中闻王 首发”
“等他们近前。”狄仁杰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递给狄春,“收拾一下,莫要碎了。”
话音刚落,岸上忽然火光大亮!十余名黑衣蒙面人从林中冲出,手持刀剑,直扑客船!
“保护狄公!”赵虎大喝,拔刀迎上。四名千牛卫也跃上岸,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这些黑衣人武功不弱,招式狠辣,显然是职业杀手。但千牛卫乃禁军精锐,又早有防备,一时竟不落下风。赵虎刀法刚猛,连劈三人,鲜血溅在江岸卵石上,在月光下暗红如墨。
狄仁杰立在船头,静静观战。狄春持一根撑篙,护在他身前,手在发抖,眼神却坚定。
厮杀正酣,上游忽然传来桨橹破水之声!但见那两艘一直跟踪的货船,竟急速驶来,船头各立数人,张弓搭箭——
“嗖嗖嗖!”
箭如飞蝗,却不是射向客船,而是射向那些黑衣人!黑衣人不防有此变,顿时有数人中箭倒地。
“是友非敌!”赵虎精神一振,刀势更猛。
两艘货船靠岸,船上跃下二十余人,皆着劲装,与千牛卫合击黑衣人。不过一盏茶功夫,黑衣人死伤殆尽,余下三人见势不妙,欲逃入林中,被乱箭射倒。
战斗平息,江岸重归寂静,只余血腥气弥漫。
货船上一人跃下,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来到客船前,对狄仁杰抱拳道:“卑职王魁,奉李元芳将军之命,暗中护送狄公。惊扰狄公,还望恕罪。”
狄仁杰颔首:“李将军有心了。这些黑衣人,可知来历?”
王魁道:“应是天枢在奉节一带的暗桩。我们盯了他们两日,知他们今夜欲对狄公不利,故将计就计,一网打尽。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此物。”他呈上一枚铜牌,正是天枢行者令。
狄仁杰接过,看了看,道:“尸身处理干净,莫留痕迹。你们也速离此地,继续暗中跟随,非到万不得已,不必现身。”
“是!”王魁领命,带人迅速清理战场,将尸身拖入林中掩埋,血迹以江水冲刷。不过两刻钟,江岸已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两艘货船悄然离去,没入夜色。客船上,赵虎清点人数,千牛卫轻伤两人,无亡。
“狄公,您早知李将军安排了人?”狄春惊魂未定。
“元芳用兵,向来谨慎。他既先行,必会安排后手。”狄仁杰望着重新平静的江面,缓缓道,“只是天枢如此急于灭口,连我在途中都不放过,说明洛阳之局,已到了紧要关头。他们怕的,不是我到洛阳,而是我到得太早。”
他转身进舱:“今夜所有人轮值,加强警戒。明日天一亮,即刻启程,全速东下。”
“是!”
------
后半夜,狄仁杰毫无睡意。
他坐在灯下,将连日所得线索一一铺开:玉牒真本、同心蛊方、天枢令牌、东海贡船、天津桥码头、七星连珠、洛水之会这些碎片,看似杂乱,但若以“天枢”为线串起,便渐渐显出轮廓。
一个横跨朝野、勾连内外的庞大组织,以“复隋”为号,实则图谋颠覆武周,攫取天下。其手段,有阴谋有毒计,有江湖有庙堂,更有海外奇兵为援。而这一切,将在十月初一,七星连珠之夜,于洛阳洛水之畔,图穷匕见。
“老爷,您还不歇息?”狄春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灯油。
“狄春,你坐。”狄仁杰示意他坐下,“我与你讲讲,这天枢之谋,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狄春忙正襟危坐:“小人洗耳恭听。”
“这一切,要从那份玉牒说起。”狄仁杰缓缓道,“玉牒记载,武则天母杨氏,乃隋炀帝后人。此秘若公之于众,可动摇武周正统。天枢得此牒,如获至宝,欲借七星连珠天象,宣称天命归隋,煽动复辟。”
“可隋亡已近百年,还有人念著前朝?”
“念的不是隋朝,是利益。”狄仁杰道,“当朝不满武后者,大有人在:李唐旧臣、武氏政敌、失意官僚、江湖豪强天枢以‘复隋’为旗,将这些势力聚拢,许以高官厚禄,自然有人追随。”
他顿了顿:“但仅靠煽动,不足以成事。故天枢三管齐下:一,在蜀中制造‘蛊祸’,杀官制造恐慌,吸引朝廷注意,牵制地方兵力;二,在洛阳布置‘洛水之会’,借天象行废立,控制百官;三,调东海‘蜃楼奇兵’,以为武力后援。”
狄春恍然:“所以他们在益州杀人,是为了拖住朝廷?”
“不止。”狄仁杰目光转冷,“那血蚕引之毒,看似只为制造诡异死状,实则是为试药——试一种可大规模使用的控心之毒。阿兰姑娘被迫问同心蛊方,也是为此。天枢要的,是在洛水之会上,以药物蛊术控制关键人物,使其听命。”
“可、可这如何能做到?”
“若在饮食中下药,在空气中散毒,再辅以幻术、天象,乱人心神,便可趁虚而入。”狄仁杰道,“司天台中有他们的人,可篡改星图,制造‘天命示现’的假象;宫中、朝中亦有内应,可安排下毒、制造混乱。待百官心智被控,再以玉牒‘证实’武后得位不正,以‘天象’显示天命归隋,那时,纵有清醒者,也难挽狂澜。”
狄春倒吸一口凉气:“好歹毒的计策!那、那阿兰姑娘的蛊毒”
“是试药,也是警告。”狄仁杰沉声道,“天枢以她试药,看她能否解蛊;同时,若她不死,便是个活证,证明他们有控心之术,可逼我们就范。可惜,他们低估了鲁先生的医术,也低估了阿兰姑娘的意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江风入舱,灯焰摇曳,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
“老爷,我们赶到洛阳,可还来得及?”狄春颤声问。
“来得及。”狄仁杰声音坚定,“天枢最大的破绽,便是太过求全。他们要天时、地利、人和,要七星连珠,要百官齐聚,要一举成功。这便给了我们时间。我们不必破其全谋,只需击其要害——”
他转身,目光如炬:“一,毁其毒源,破其控心之术;二,截其奇兵,断其武力后援;三,当众揭穿玉牒之伪,破其天命之说。三者去其一,其谋自溃。”
“可、可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暗处久了,总要见光。”狄仁杰微微一笑,“十月初一,洛水之会,便是他们从暗处走出来的时刻。那时,便是我们收网之时。”
狄春似懂非懂,但见老爷成竹在胸,心下稍安。
正说著,舱外忽然传来赵虎的急呼:“狄公,上游有火光!”
狄仁杰出舱,只见上游江面,数点火光顺流而下,渐行渐近,竟是十余艘快船,船头皆燃着火把,将江面照得通明。船上人影幢幢,刀光映火。
“是水匪,还是”赵虎握紧刀柄。
狄仁杰凝目细看,那些快船吃水颇深,船身却轻,行速极快,不似寻常货船。船头所立之人,皆著黑衣,背弓挎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是天枢的水上杀手。”狄仁杰沉声道,“看来,奉节之失,让他们动了真怒。这是要在此处,截杀我们。”
“狄公,我们只有一船,如何应对?”赵虎急道。
狄仁杰环视江面。此处江宽不过二十丈,两侧皆是峭壁,无处可避。前有快船拦截,后无退路,已是绝境。
但他神色依旧平静,只对赵虎道:“让所有人进舱,你掌舵,全速前冲。”
“前冲?”赵虎一愣,“那、那不是自投罗网?”
“照做。”狄仁杰不容置疑。
赵虎一咬牙:“是!”转身呼喝,“所有人进舱!稳舵,全速!”
客船帆橹齐动,竟不退反进,向那十余艘快船直冲而去!快船上人显然未料此著,一阵骚动,随即箭如雨下。
“笃笃笃!”箭矢钉在船篷、船舷上,所幸船身包了铁皮,未被射穿。但如此冲势,不过片刻便要撞上敌船。
狄仁杰独立船头,任箭矢从身侧掠过,恍若未觉。他目光锁定最前那艘快船,见船头立著个魁梧汉子,正张弓欲射——
就在两船即将相撞的刹那,狄仁杰忽然喝道:“左满舵!”
赵虎本能一转舵柄,客船险险擦著快船船头掠过,激起浪花丈余。那魁梧汉子一箭射空,正欲再射,忽觉脚下一震,快船竟被客船带起的浪头掀得倾斜!
“放!”狄仁杰又是一声。
客船舱中,四名千牛卫掀开篷布,露出四架弩机!这弩机是军中所用,可连发十矢,威力惊人。但见弩箭齐发,如疾风骤雨,直射左右快船。
惨叫声起,数人中箭落水。快船阵型顿乱。
“右转,冲出去!”狄仁杰喝道。
客船借水势,如游龙般在快船阵中穿梭。赵虎舵技精湛,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撞击。千牛卫弩箭不绝,压得敌船抬不起头。
眼看就要冲出重围,前方江面忽然横过一艘大船,拦住去路!那船比客船大出一倍,船头架著拍竿,一旦撞上,客船必碎。
“狄公,避不开了!”赵虎嘶声。
狄仁杰目光一凝,正要下令,忽听上游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未落,但见上游黑暗中,数艘战船破浪而来,船头旗号在火把映照下清晰可见——
是“唐”字旗!唐家庄园的船!
当先船头,立著一人,青衫飘飘,正是唐隐之!他手持长弓,一箭射出,正中大船拍竿绳索。拍竿轰然倒下,砸在船头,大船顿时乱了阵脚。
“狄公,唐某来迟!”唐隐之在船头高呼。
“来得正好!”狄仁杰朗声笑道,“唐先生,这些宵小,便交与你了!”
“隐之领命!”唐隐之一挥手,唐家战船如虎入羊群,撞、拍、射、钩,水上厮杀之术娴熟无比。天枢快船虽悍,但不及唐家船大器利,不多时便溃不成军,纷纷逃散。
客船得以脱困,继续东下。唐隐之的船靠过来,他跃过船来,对狄仁杰躬身:“狄公受惊了。隐之接到曾大人急信,知天枢欲在途中截杀,故率家丁连夜追来,幸未误事。”
狄仁杰扶起他:“多谢唐先生援手。只是你离了益州,那边”
“狄公放心,益州有曾大人坐镇,稳如泰山。”唐隐之道,“隐之此来,一是为护送狄公出蜀,二是有事相禀。”
“哦?”
唐隐之压低声音:“隐之在清理天枢余党时,发现一份密信,是从洛阳发来,写给崔亮的。信中提及,十月初一洛水之会,主事者除张易之兄弟、那位‘杨公子’外,还有一人——”
“谁?”
“太平公主。”
三字入耳,狄仁杰瞳孔骤缩。太平公主,武则天最宠爱的女儿,权势熏天,竟也与天枢有染?
“信中说,公主对武周早有不满,尤恨二张专权。天枢许她,事成之后,奉她为‘监国长公主’,总摄朝政。”唐隐之道,“公主已暗中调集府兵,洛水之会时,将以‘护驾’为名,控制宫禁。”
狄仁杰沉默良久,缓缓道:“原来如此。有太平公主内应,天枢在洛阳行事,确可事半功倍。”他看向唐隐之,“此信,还有何人知晓?”
“只隐之一人。信已焚毁,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唐隐之肃然道,“隐之告知狄公,是让公心中有数。公主势大,若公然为敌,恐”
“我明白。”狄仁杰颔首,“此事我自有计较。唐先生,你护送至此,已足感盛情。前方便是出蜀水路,你可回了。”
唐隐之却道:“隐之愿送狄公至江陵。此去水路,尚有数处险隘,恐天枢另有埋伏。有唐家船队在,可保无虞。”
狄仁杰看着他诚挚的眼神,终于点头:“那便有劳了。”
两船并行,继续东下。天色渐明,晨雾弥漫江面,远山如黛。狄仁杰立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太平公主这个变数,他始料未及。但细想,又觉合理。公主野心勃勃,对母亲称帝、二张弄权早有不满,与天枢勾结,各取所需,并非不可能。
只是,若公主真参与其中,洛阳之局,将更加凶险。不仅要对天枢,更要对当朝最有权势的公主。
“老爷,”狄春悄悄过来,递上一块面饼,“您一夜未食,用些吧。”
狄仁杰接过,慢慢吃著。饼是冷的,但此刻入口,却觉格外实在。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那里,洛阳的方向,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正乘着一叶扁舟,向风暴中心驶去。
“狄春,”他忽然道,“你说,老夫此番,是对是错?”
狄春一怔,随即挺胸道:“老爷做的,从来都是对的事。铲奸除恶,护国安民,哪有错?”
狄仁杰笑了,拍拍他肩:“你说得对。既是对的事,便该做到底。”
他转身,对赵虎道:“传令,全速前进。务必在后日抵达江陵,与李将军会合。”
“是!”
客船扬起帆,借着晨风,在江面上划开一道白浪,向东,向东。
江天辽阔,前路漫漫。
但舟中人的目光,已越过千山万水,落在十月初一,洛水之畔。
那一夜,七星连珠。
那一夜,天命谁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