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玉牒合璧

书名:神探狄仁杰第四部之天枢三部曲 作者:P趴墙等红杏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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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玉牒合璧

阿兰被抬回州衙时,已是奄奄一息。

她身上那件靛蓝苗装破损不堪,沾满泥污血渍,裸露的手腕脚踝皆有镣铐磨破的伤口,深可见骨。最骇人的是脖颈处一道暗红色纹路,如毒蛇盘绕,正缓缓向心口蔓延——正是血蚕引发作的征兆。

“快,抬进里间!”鲁平急声吩咐,与阿月一同将阿兰安置在榻上。他翻开阿兰眼睑,又试脉搏,面色凝重:“毒已入心脉,再迟半日,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阿月跪在榻边,握著阿姐冰凉的手,泪如雨下:“鲁先生,求您救救阿姐!”

“老夫尽力。”鲁平打开药箱,取出一排银针,飞快刺入阿兰周身大穴,暂缓毒性蔓延。又取出解毒散,用水化开,小心喂入。但药汁从阿兰嘴角溢出,她已无吞咽之力。

“我来。”狄仁杰上前,扶起阿兰,以银匙撬开牙关,一点点将药渡入。他的手很稳,目光专注,仿佛手中是件稀世珍品。

李元芳侍立一旁,低声道:“大人,那使者”

“已派人去追,但天黑夜深,恐难寻获。”狄仁杰喂完药,将阿兰轻轻放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当务之急是救人。元芳,你去取冰来,越多越好。鲁先生说,此毒畏寒,或可延缓。”

“是!”

李元芳匆匆而去。曾泰此时进来,见榻上情景,倒吸一口凉气:“阿兰姑娘她”

“命悬一线。”狄仁杰起身,走到外间,示意曾泰跟上,“你那边如何?”

曾泰压低声音:“学生盯了一夜,崔亮自回府后便闭门不出,但寅时初刻,有只信鸽从后园飞出,往东去了。学生已命人追踪,但鸽子迅捷,恐难跟上。”

“东”狄仁杰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看来,阿兰姑娘留下的讯息无误。天枢使者,确是往洛阳方向去了。”

“恩师,我们是否该收网了?”曾泰急道,“崔亮通敌,证据确凿。若再纵容,恐生变数。”

狄仁杰摇头:“崔亮只是一环。抓了他,天枢可断此线,蛰伏更深。我们要的,是连根拔起。”他顿了顿,“阿兰姑娘既被掳至洛阳,说明天枢总坛,或至少是重要据点,在神都。这背后,定有朝中权贵支撑。不挖出此人,蜀中之乱,永无宁日。”

正说著,鲁平从里间出来,额上见汗:“狄公,阿兰姑娘的毒,暂时压住了。但她失血过多,又受惊吓,需静养数日。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她脖颈那道虫纹,并非血蚕引。”鲁平神色凝重,“是另一种奇毒,老夫从未见过。此毒不伤性命,却似在吸取她的精气。阿兰姑娘昏迷中,一直在喃喃自语,说的皆是药方毒理,倒像是被人逼问过什么。”

狄仁杰目光一凛:“逼问?”

“像是有人以毒控心,套取她脑中秘方。”鲁平道,“苗疆药师,多承古法,有些秘方外界不传。天枢掳她,或许正是为此。”

阿月此时出来,闻言颤声道:“我阿姐确实知道许多古方,有些是寨中禁术,绝不外传。她曾说过,便是死,也不能让这些方子落入歹人之手。”

狄仁杰沉吟片刻,道:“鲁先生,可否配制解药,或至少让阿兰姑娘清醒片刻?有些事,需当面问她。”

鲁平为难道:“毒已入髓,强行唤醒,恐伤神智。但若只清醒一炷香,或可一试。只是”他看向阿月。

阿月咬牙:“只要能救阿姐,怎样都行!”

“好,老夫这就配药。”鲁平返回里间。

狄仁杰对曾泰道:“你去准备一间静室,四周布下守卫,除我们几人,任何人不得靠近。阿兰姑娘醒来后所言,乃绝密。”

“学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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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阿兰被移至后衙一间僻静厢房。鲁平以金针刺穴,又灌下一碗汤药。约莫半盏茶后,阿兰睫毛颤动,缓缓睁眼。

“阿姐!”阿月扑到榻前,握住她的手。

阿兰眼神初时涣散,渐渐聚焦,认出阿月,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阿月你来了”声音嘶哑,几不可闻。

“阿姐,你别说话,狄公在此,他会为你做主。”阿月含泪道。

阿兰转目,看见榻边的狄仁杰,挣扎欲起。狄仁杰温言道:“姑娘有伤在身,不必多礼。老夫狄仁杰,奉旨查案。姑娘受苦了。”

阿兰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清明许多:“狄公我、我时间不多,您问吧。”

狄仁杰颔首:“姑娘可知,是何人掳你?”

“天枢。”阿兰吐出两个字,“为首者蒙面,听口音是洛阳人,手下称他‘尊使’。他们逼问我苗疆古方,尤其是‘同心蛊’的制法。”

“同心蛊?”

“一种奇蛊,中蛊者心神相连,一人死,另一人亦不能独活。”阿兰涩声道,“此蛊早已失传,我只在古卷中见过记载。他们不信,以毒相逼,我胡乱说了个方子,他们便去试炼,我才得喘息,留下记号。”

“你可知他们要用此蛊对付谁?”

阿兰摇头,却又道:“但我在被囚时,偷听到他们谈话。已至剑门,不日入蜀。待‘玉牒合璧,天命归位’,便要行大事。”

“玉牒合璧?”狄仁杰目光一凝,“姑娘可知玉牒为何物?”

“似是前朝谱牒,关乎武后身世。”阿兰道,“他们说话谨慎,我只断续听得几句,说什么‘真本在唐,抄本在观,合二为一,可正天命’。”

狄仁杰与曾泰对视一眼。真本在唐,应指唐隐之所藏原本;抄本在观,自是慈云观中那份。玄真已焚毁祠堂,莫非玉牒真本未毁?

阿兰喘息片刻,续道:“他们还提及一人,称‘张公’。说张公已在洛阳布置妥当,只待蜀中信号,便可清君侧,正朝纲。”

“张公”狄仁杰缓缓道,“可是张易之,或张昌宗?”

“未提全名,但听语气,位高权重。”阿兰忽然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血色暗红。

鲁平急上前施针,阿兰却摆摆手,握住阿月的手,看向狄仁杰:“狄公,阿月年幼,请您照拂她。我怀中有物,是那使者不慎遗落,您看看,或有用”

她声音渐低,手从怀中艰难摸出一物,是个寸许长的白玉管,中空,似是用来装书信的。递出后,她便力竭昏去。

“阿姐!”阿月惊呼。

鲁平急探脉搏,松口气:“是昏睡,暂无异状。但毒未解,需尽快寻到解药。”

狄仁杰接过玉管,对着光细看。玉管质地温润,雕工精细,管身刻着云纹,纹路间似有字迹。他取来清水,将玉管浸入,片刻,管身云纹竟缓缓变色,显现出两行小篆:

“洛水之会,十月朔。七星连珠,天命归。”

“十月朔”曾泰掐指算道,“今日是九月廿三,离十月初一只剩七日!”

“七星连珠,是天文异象。”狄仁杰沉声道,“今夜便是九月廿三,月掩昴宿,再过七日,十月初一,正是七星连珠之夜。天枢选在此时‘洛水之会’,定有大图谋。”

“洛水在洛阳,莫非他们要谋反?”曾泰骇然。

狄仁杰不语,将玉管倒转,在管底发现个极小的暗扣。按下,管身裂开,内藏一卷薄绢。展开,绢上绘著一幅地图,标注著益州至洛阳的路线,沿途有数个红点,旁注小字。其中一个红点,正在剑门关旁,注著“接应点,甲子洞”。

“这是天枢的秘密路线图。”李元芳凑近看道,“甲子洞在剑门关侧,是前朝开凿的密道,如今已废弃。他们以此洞为接应,神不知鬼不觉。”

狄仁杰凝视地图,手指从益州划过剑门,直指洛阳:“看来,天枢计划是:蜀中制造乱局,吸引朝廷注意;同时派人携玉牒真本出蜀,至洛阳与‘张公’会合,借七星连珠天象,宣称天命归隋,煽动兵变。”

“可玉牒真本不是烧了么?”曾泰问。

“未必。”狄仁杰道,“唐隐之那日说,玉牒在祠堂。但以他之精明,岂会将如此要物置于易焚之处?或许,祠堂中那份是假,真本另藏他处。天枢使者急于出蜀,定是为护送真本。”

他转向李元芳:“元芳,你持此图,速带一队精干人手,赶往剑门关。务必截住使者,夺回玉牒。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是!”李元芳接过地图,又问,“那崔亮”

“暂时不动,以免打草惊蛇。”狄仁杰道,“但你出城后,我会让曾泰假传消息,说在青城山发现使者踪迹,已派兵追捕。崔亮闻讯,必会有所行动,届时便可收网。”

“卑职明白,这便出发。”

李元芳匆匆离去。狄仁杰又对曾泰道:“你去找崔亮,就说老夫请他过府,商议青城山围剿之事。记住,要做得自然,莫让他生疑。”

“学生这就去。”

曾泰也退下。房中只剩狄仁杰、鲁平、阿月,及昏睡的阿兰。窗外日头渐高,秋光明媚,但屋中气氛凝重如铁。

阿月抹去泪,忽然跪倒:“狄公,阿月愿往剑门,助李将军一臂之力。我识得苗疆追踪之术,或可寻到使者踪迹。”

狄仁杰扶起她:“姑娘有心,但剑门路远,你一个女儿家,不便奔波。况且你阿姐需人照料。”他顿了顿,“不过,确有一事,需姑娘相助。”

“狄公请讲。”

“天枢既逼问同心蛊方,定有所图。姑娘可知,此蛊除控人心神,还有何用?”

阿月蹙眉回想:“寨中老人说过,同心蛊最毒之处,在于可隔空传毒。若两人中蛊,一人中毒,另一人纵在千里之外,亦会感同身受。古时苗王用此控大将,防其叛变。”

“隔空传毒”狄仁杰喃喃,忽然神色一变,“不好!天枢要此蛊,莫非是想”

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喧哗。狄春急匆匆进来:“老爷,崔刺史到了,还带了个人。”

“何人?”

“是个中年文士,自称姓张,从洛阳来,说有要事求见狄公。”

狄仁杰与鲁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洛阳来人,偏偏此时到?

“请他们到前厅,老夫稍后便到。”狄仁杰整了整衣冠,对鲁平低声道,“先生在此照看阿兰姑娘,莫让外人近前。阿月,你随我来,扮作侍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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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崔亮与一青衫文士正对坐饮茶。那文士约四旬年纪,面白微须,举止儒雅,但眉宇间有股久居人上的倨傲。见狄仁杰进来,二人起身。

“狄公,这位是张潜张先生,从神都来,奉张相之命,有书信呈上。”崔亮介绍道。

张潜拱手为礼,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狄公,在下张潜,乃凤阁侍郎张锡大人幕僚。张大人闻蜀中不靖,特遣在下前来,听候狄公差遣。此乃张大人亲笔信,请狄公过目。”

狄仁杰接过信,拆开细看。信是张锡手书,言辞客气,说闻益州有妖人作乱,圣上甚忧,特命他协理。又提及蜀中官员刘、赵、郑三人暴毙,恐有隐情,望狄公深查,若有需,可调剑南道兵马协助云云。

“张大人费心了。”狄仁杰放下信,淡淡道,“蜀中之事,老夫自有处置。不日便有结果,届时自会奏明圣上。”

张潜笑道:“狄公神断,天下皆知。只是张大人担忧,此案牵涉前朝余孽,恐非寻常刑案。故让在下带来一物,或可助狄公一臂之力。”说罢,又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双手呈上。

狄仁杰展开黄绢,只看一眼,心中便是一震。绢上绘著一幅星图,标注著七星连珠之象,旁有批注:“十月初一,七星聚于紫微,主天命更易。洛水之畔,当有异人现世,承天受命。”

这星图,与玉管中所言“七星连珠,天命归”如出一辙!只是这黄绢纸质老旧,墨迹已暗,似是多年前之物。

“此物从何得来?”狄仁杰不动声色。

“是从司天台旧档中寻得。”张潜道,“张大人说,此星象百年一遇,最易被妖人利用,蛊惑人心。狄公在蜀,若闻‘七星’、‘天命’之语,需格外警惕。”

“张大人思虑周全。”狄仁杰将黄绢卷起,“张先生远来辛苦,且在驿馆歇息。崔大人,烦你安排。”

崔亮忙道:“下官已备好驿馆,张先生请随我来。”

张潜起身,却又道:“狄公,张大人还有一言,让在下转达:朝中近日多有议论,说蜀中连丧三官,恐是狄公查案不力所致。张大人已为狄公斡旋,但望狄公速结此案,以免授人口实。”

这话软中带硬,暗含威胁。狄仁杰微微一笑:“有劳张大人挂怀。请转告张大人,此案不日必破,届时自有公论。”

“那便好。”张潜拱手,随崔亮离去。

待二人走远,阿月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狄公,此人眼神闪烁,不像好人。”

狄仁杰颔首:“他是来探虚实的。张锡远在洛阳,却对蜀中星象、玉牒之事了如指掌,必是天枢中人。派此人来,一是监视,二是施压。”他顿了顿,“只是他来得太巧,恰在使者出逃、玉牒将现之时。莫非天枢内部有变?”

正思忖间,曾泰匆匆进来,面色古怪:“恩师,学生方才跟踪崔亮与那张潜,见他们入了驿馆后,闭门密谈。学生绕到窗下窃听,听到几句”

“说。”

“张潜问崔亮:‘玉牒真本,可送出蜀?’崔亮答:‘昨夜信鸽已发,使者当已接应,此刻应在往剑门途中。’张潜又说:‘张公吩咐,七星连珠之前,务必送至洛阳。若有差池,你我都难逃一死。’崔亮唯唯诺诺。”

狄仁杰目光一寒:“果然如此。崔亮这枚棋子,要动了。”他看向曾泰,“你立即去调一队可靠差役,暗中包围驿馆,监视张潜。但莫要动手,看他与何人联络。”

“是!”

曾泰离去。狄仁杰在厅中踱步,忽道:“阿月姑娘,你阿姐可知,同心蛊除隔空传毒,可否隔空控人?”

阿月一怔:“控人?”

“就是令中蛊者,听凭下蛊者驱使,如同傀儡。”

“这古卷中似有记载,但需配合药物,且中蛊者需心甘情愿,至少不能强烈反抗。”阿月努力回想,“阿姐说过,最厉害的蛊术,是控心。但那是传说,无人见过。”

“控心”狄仁杰喃喃,忽然想起慈云观中那些被喂食“傀儡散”的士子,神色骤变,“不好!天枢要的,不是控一人,是控一群人!他们要借七星连珠之机,在洛阳制造大乱,同时以同心蛊控制某些关键人物,里应外合!”

他急步走到案前,提笔疾书。阿月在一旁看着,只见写道:

“臣狄仁杰密奏:天枢逆党,以玉牒为饵,借七星天象,图谋十月初一洛水之变。其党首疑为张易之、张昌宗,蜀中同谋崔亮、张潜已露行迹。今遣李元芳截玉牒于剑门,臣在此收网。然彼有‘同心蛊’秘术,可隔空控人,恐已渗入朝堂宫禁。乞陛下密查近身之人,尤须防范十月初一洛水之会。事关社稷,十万火急。仁杰顿首。”

写罢,以火漆封好,唤狄春:“你速选一心腹,持此信,六百里加急,直送神都,面呈圣上。记住,宁可绕道,勿经官驿,以防截杀。”

“小人明白!”狄春接过信,匆匆而去。

阿月颤声道:“狄公,那天枢真能控制人心?”

“毒术、蛊术、幻术,皆是手段。”狄仁杰望向窗外,目光深远,“真正可怕的,是人心之贪,权欲之炽。天枢不过借这些术,放大贪欲,操控人心罢了。但邪不胜正,自古皆然。”

他转身,对阿月温言道:“姑娘,你且回去照看你阿姐。今夜,这益州城恐不太平,无论听到什么动静,莫要出来。”

阿月点头,却又问:“狄公,您要去何处?”

“去会一会那位张先生。”狄仁杰整了整衣冠,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有些戏,该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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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天字房。

张潜独坐灯下,正对着一面铜镜出神。镜中映出他的面容,平静,却隐隐透著一股焦躁。他怀中揣著个锦囊,锦囊中是个小瓷瓶,瓶中装着三枚朱红色药丸——这是临行前,张易之亲授的“定心丹”,说是若遇危急,服之可保命。

但他知道,这不是保命丹,是索命丹。服下后,三个时辰内精神焕发,过后便是油尽灯枯。这是天枢控制下属的常用手段。

窗外传来更鼓,亥时了。他与崔亮约定,子时在城隍庙后巷碰头,一同出城。玉牒真本已由使者携出,他此行任务完成大半,只要平安离开益州,返回洛阳,便是大功一件。

忽然,房门被轻轻叩响。

“谁?”张潜警觉。

“小二,送热水。”

是店小二的声音。张潜松了口气,起身开门。门开一瞬,他瞳孔骤缩——门外站着的,不是小二,是狄仁杰!身后还跟着数名差役,持刀而立。

“张先生,夜深未眠,可是有心事?”狄仁杰温言道,跨步入房。

张潜强作镇定:“狄公夤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来与先生论一论星象。”狄仁杰在椅上坐下,示意差役退至门外,“十月初一,七星连珠,主天命更易。先生从洛阳来,可知这‘天命’,要更与何人?”

张潜干笑:“狄公说笑了,天象之事,岂是凡人可测?”

“凡人不可测,但有人可造。”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卷黄绢星图,展开在案上,“这星图,是司天台旧档,却出现在张锡手中。而张锡,是张易之的族兄。张易之兄弟圣眷正隆,却暗中勾结天枢,以玉牒、星象为饵,图谋洛水之变。张先生,你说,这天命,是要更与武周,李唐,还是杨隋?”

每说一句,张潜脸色便白一分。待听到“杨隋”二字,他霍然起身:“狄公,此话不可乱说!张相忠心为国,天地可鉴!”

“忠心为国?”狄仁杰笑了,笑容冰冷,“那为何要杀刘文裕、赵崇俭、郑元明?为何要囚阿兰,逼问蛊方?为何要焚毁玉牒,杀人灭口?”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狄仁杰缓缓起身,逼近一步,“玉牒真本,此刻应在往剑门途中。而李元芳已率人在彼等候。至于你,张先生,是现在招供,还是等到了洛阳,与张易之当面对质?”

张潜冷汗涔涔,手悄悄摸向怀中锦囊。但狄仁杰动作更快,一把握住他手腕,轻轻一扭,锦囊落地,瓷瓶滚出。

“想服毒?”狄仁杰拾起瓷瓶,嗅了嗅,“幻心藤,混合七星草,倒是好配方。可惜,用错了地方。”

张潜面如死灰,跌坐椅上。

“说吧,天枢在洛阳的布置,十月初一洛水之会,究竟有何图谋?说出来,或可留你一命。”

张潜嘴唇颤抖,良久,惨然一笑:“我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狄仁杰,你斗不过天枢的。张公经营多年,朝中、军中、地方,皆有我们的人。十月初一,七星连珠,洛水之畔,便是武周覆灭之时。而你”他盯着狄仁杰,眼中闪过怨毒,“不过是个陪葬品。”

话音未落,他忽然暴起,一头撞向桌角!但狄仁杰似早有防备,伸手一拦,将他按回椅上。差役一拥而入,将其制住。

“想死?没那么容易。”狄仁杰冷冷道,“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曾泰,你亲自审讯,务必问出洛水之会的详情。”

“是!”曾泰挥手,差役将瘫软如泥的张潜拖走。

狄仁杰独立房中,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

“狄公,”曾泰低声道,“张潜所言若是真,洛阳危矣。我们是否该即刻奏报?”

“信已发出,但恐来不及。”狄仁杰沉吟,“天枢既选十月初一,定是万事俱备。我们需双管齐下:一,等元芳截回玉牒,坐实张易之之罪;二,在益州彻底铲除天枢根基,断其援手。”

“可崔亮那边”

“子时不是约在城隍庙么?”狄仁杰微微一笑,“我们去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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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后巷,夜深人静。

崔亮一身便服,在巷中焦躁踱步。子时已过一刻,张潜仍未至。他心中涌起不祥预感,正欲离去,巷口忽然亮起火把,数十名差役涌出,将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火光中,狄仁杰缓步走出,一袭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崔大人,夜深露重,在此等人么?”

崔亮脸色煞白,强笑道:“狄、狄公,下官下官睡不着,出来走走。”

“走到城隍庙后巷?”狄仁杰温言道,“可是要求城隍爷保佑,平安出城?”

崔亮退后一步,手按腰间刀柄:“狄公,这是何意?”

“何意?”狄仁杰笑容渐冷,“崔亮,你身为益州刺史,却勾结天枢,谋害同僚,私通逆党,意图不轨。今日,老夫便代朝廷,拿你归案。”

“你有何证据!”崔亮厉声道。

“张潜已招供,玉牒真本已送出,你与天枢往来密信,皆在老夫手中。”狄仁杰一字一句,“还要老夫拿出你昨夜放出的信鸽,今日与张潜的密谈记录么?”

崔亮面色变幻,忽然狂笑:“狄仁杰,你既知我是天枢之人,便该知我早有准备!”他猛一挥手,四周屋顶、墙头,忽然冒出数十黑衣弓手,张弓搭箭,对准巷中众人!

“这益州城,早在我掌控之中!”崔亮狞笑,“你以为,就凭这些差役,能拿下我?”

狄仁杰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哦?是么?”

话音方落,四周街巷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胄铿锵。无数火把亮起,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但见长街尽头,一队队甲士列阵而来,刀枪如林,怕不有上千之众!当先一员将领,正是益州折冲都尉,而他身旁骑马之人,竟是唐隐之!

“崔亮,你中计了。”唐隐之在马上高声道,“狄公早知你有异,故意让李将军出城,诱你动手。这城中兵马,早已换成我唐家庄丁与千牛卫。你的人,已被一网打尽!”

崔亮环视四周,只见自己埋伏的弓手,已被甲士用弩箭逼住,动弹不得。他面如死灰,忽然拔刀,向狄仁杰冲来:“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但未至三步,斜刺里一箭射来,正中他手腕。刀落地,崔亮惨叫着跪倒。李元芳从暗处走出,手中弓弦犹颤——他竟未去剑门!

“你、你不是出城了”崔亮不可置信。

“那是狄公之计,为让你放心动手。”李元芳收弓,对狄仁杰抱拳,“大人,崔亮党羽已尽数擒获,无一漏网。”

狄仁杰颔首,走到崔亮面前,俯视这个瘫软在地的刺史:“崔亮,你本有前程,奈何从贼?天枢许你什么?高官厚禄,还是从龙之功?”

崔亮惨笑:“狄仁杰,你懂什么?我在东宫十年,忠心耿耿,可太子懦弱,武后专权,我有什么前程?天枢许诺,事成之后,许我剑南道节度使,裂土封疆!我为何不从?”

“裂土封疆?”狄仁杰摇头,“不过是画饼充饥。你真以为,天枢成事,会容你这等叛臣苟活?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古来如此。”

他一挥手:“押入死牢,严加看管。待玉牒截回,一并解送京师。”

甲士上前,将崔亮拖走。长街渐渐恢复寂静,只余火把噼啪。

唐隐之下马,向狄仁杰深揖:“狄公神机妙算,隐之佩服。此番戴罪立功,全赖狄公给机会。”

“唐先生迷途知返,悬崖勒马,善莫大焉。”狄仁杰扶起他,“只是你此前过错,仍需朝廷裁定。但老夫可奏明圣上,陈你之功,或可减罪。”

“谢狄公。”唐隐之感激道,又低声道,“那玉牒真本,其实未毁。”

“哦?”

“当夜祠堂失火,是我暗中调包,真本在此。”唐隐之从怀中取出一卷以油布包裹的册子,双手呈上。

狄仁杰接过,就着火把细看。确是前朝玉牒,纸质古旧,字迹工整。翻到记载武则天母系那一页,与抄本无二。他合上册子,长叹一声:“此物若现世,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波。”

“狄公欲如何处置?”

“真本当呈送圣上,由圣意裁夺。”狄仁杰将玉牒收起,“至于抄本、仿本,一概销毁。此事,到此为止。”

唐隐之会意:“隐之明白,从此世间,再无此玉牒。”

正说著,一骑快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呼:“狄公!剑门急报!”

骑士滚鞍下马,呈上书信。狄仁杰拆开,就着火把阅毕,神色一松,对众人道:“元芳在剑门截住天枢使者,夺回玉牒抄本,擒获十七人。只是那使者顽抗,被格杀。从其身上搜出密信,证实张易之、张昌宗确为天枢主谋。”

曾泰喜道:“如此,铁证如山!”

狄仁杰颔首,却又蹙眉:“只是信中提及,那使者死前狂言,说‘十月初一,洛水之变,无人可阻。届时尔等方知,何为天命’。”

众人皆默。夜风呼啸,卷起地上落叶,沙沙作响,如诉如泣。

狄仁杰望向东方,那是洛阳的方向。夜色正浓,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微白。

黎明将至。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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