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神都鼎定

书名:神探狄仁杰第四部之天枢三部曲 作者:P趴墙等红杏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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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神都鼎定

贞观殿的晨,静得让人心悸。

武则天斜倚在凤榻上,面色依旧苍白,可那双凤目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如两柄出鞘的刀,缓缓扫过阶下众人。狄仁杰立于左侧,李元芳按刀侍后。右侧,太子李显垂首躬身,身形微颤。阶下,太平公主、相王李旦、梁王武三思、张易之、张昌宗,以及数位重臣,分列两旁,皆屏息垂目,无人敢语。

“陛下,”狄仁杰上前一步,拱手道,“逆党张易之、张昌宗,勾结天枢,盗取宫图,毒害圣躬,罪证确凿,已供认不讳。梁王武三思”他顿了顿,“涉案颇深,其罪待勘。”

武则天目光落在武三思身上。这位权倾朝野的梁王,此刻面色灰败,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三思,”女皇的声音平静,却透著刺骨的寒意,“你还有何话说?”

“臣冤枉!”武三思以额触地,嘶声道,“是张易之诬陷!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陛下万不可听信谗言!”

“是么?”武则天从枕下取出一物,是块玉佩,羊脂白玉,雕蟠龙含珠,与狄仁杰从杨复处所得那枚,一模一样。“这玉佩,是你的吧?”

武三思抬头,看见玉佩,瞳孔骤缩,脸色惨白如纸。“这这是臣的玉佩,可、可早已遗失”

“遗失?”武则天冷笑,“张易之供出,此佩是你赠他,作为与杨复联络的信物。腊月十五前,你命他将此佩交与杨复使者,约定东海、洛阳,同时举事。可有此事?”

“臣臣没有!”武三思急辩,“这玉佩确是臣的,可去年秋便已失窃!定是张易之这奸贼偷去,构陷于臣!”

“构陷?”狄仁杰缓缓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张,“梁王可识得此物?”

是几页账册,墨迹犹新。武三思瞥了一眼,浑身剧震。

“这是从梁王府密室中搜出的,记录著去岁以来,你向登州、向东海输送钱粮、兵甲、工匠的明细。”狄仁杰翻动账页,“白银三十万两,粮食五万石,弓弩三千,甲胄两千皆是经你之手,通过刘霸道、崔鹏,运往方丈岛,资助杨复。梁王,这账目,可是构陷?”

“是是伪造!”武三思嘶吼,“定是有人潜入王府,伪造此账,陷害本王!”

“那这些呢?”狄仁杰又取出一叠信函,“是你与刘霸道、崔鹏、乃至杨复的往来书信。其中一封,是你亲笔所书,嘱杨复‘腊月十五,待洛阳乱起,即发兵登州,牵制朝廷兵力’。梁王,这笔迹,你可认得?”

武三思盯着那些信函,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还有,”狄仁杰转向太平公主,“公主殿下,龙血竭失窃一事,您可知情?”

太平公主脸色微变,强作镇定:“本宫说过,药是本宫暂为保管,以防不测。”

“是么?”狄仁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红色粉末,“此乃从公主府搜出的‘龙血竭’,但与太医署所存,药性有异。鲁先生验过,公主府这瓶,混了‘梦魂散’与‘傀儡散’。公主殿下,您保管此药,是欲救陛下,还是要害陛下?”

满殿哗然!太平公主踉跄退后两步,扶住殿柱,声音发颤:“你你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一验便知。”狄仁杰将瓷瓶呈与武则天,“陛下,此药性烈,若服用,恐加剧毒性,损及神智。公主殿下扣下真药,以假药替换,其心叵测。”

武则天闭目,良久,方睁眼看向太平公主,眼中是深切的痛楚与失望:“太平,你也要学他们么?”

“母后!”太平公主跪倒,泪如雨下,“儿臣没有!儿臣只是只是想保住这江山,想为李氏留条后路!太子懦弱,若他继位,武三思、二张必乱朝纲!儿臣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可儿臣从未想过害母后!这药这药定是被人调包了!”

“调包?”狄仁杰缓缓道,“敢问殿下,药在您府中,何人能调包?”

太平公主语塞,泪眼朦胧中,忽看向武三思,厉声道:“是你!定是你这奸贼,买通我府中人,调换药物,嫁祸于我!”

武三思惨笑:“公主殿下,事到如今,何必再攀咬?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也别想活。

“你胡说!”太平公主嘶声,“本宫与你,从来不是一路人!”

“是么?”武三思眼中闪过疯狂,“腊月十五前,是谁与我密会,说‘太子不堪大任,当另立贤能’?又是谁许诺,事成之后,许我武氏永镇河北,与你李氏共天下?公主殿下,你忘了么?”

太平公主浑身剧颤,面无血色。殿中死寂,唯闻她压抑的啜泣声。

武则天看着女儿,看着侄儿,看着这群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眼中最后一丝温情褪去,只剩帝王的冰冷与决绝。

“够了。”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一切杂音,“狄卿,依律,该如何处置?”

狄仁杰肃然:“张易之、张昌宗,毒害圣躬,勾结逆党,罪当凌迟,族诛。武三思,私通外寇,资助逆党,图谋不轨,罪当斩首,族诛。太平公主”他顿了顿,“虽未行大恶,但私扣御药,干预朝政,其心可诛。当削爵,幽禁,非诏不得出。”

武则天沉默良久,方道:“准。张易之、张昌宗,即刻押赴刑场,凌迟处死,夷三族。武三思”她看向这个曾被她寄予厚望的侄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赐白绫,留全尸,其子流放岭南,永不得归。太平削镇国太平公主封号,降为县主,幽居上阳宫,无旨不得出。”

“陛下圣明!”众臣伏地。

张易之、张昌宗面如死灰,被千牛卫拖出。武三思惨然一笑,对武则天深深叩首:“姑母不,陛下,臣谢恩。”

太平公主瘫倒在地,泪流满面,却再无一语。

“至于太子”武则天看向李显。

李显浑身一颤,伏地道:“儿臣有罪,儿臣有罪”

“你是有罪。”武则天缓缓道,“懦弱无能,优柔寡断,为奸人所趁,险酿大祸。但念你心存良善,未行恶事,且”她顿了顿,声音转低,“且是朕的儿子。朕,给你一次机会。”

“谢、谢母后隆恩!”李显泣不成声。

“自即日起,你仍为太子,监国理政。但凡事,需与狄卿商议,不得专断。”武则天看向狄仁杰,“狄卿,太子,便托付于你了。”

“臣,定当尽心辅佐。”狄仁杰深揖。

“都退下吧。朕乏了。”武则天闭目,挥手。

众人行礼退出。殿中,唯余狄仁杰、李元芳,及鲁平、阿兰。

“狄卿,”武则天睁开眼,目光疲惫,“你说,这幕后之人,真是三思么?”

狄仁杰沉默片刻,方道:“陛下,梁王确有野心,也确与逆党勾结。但以他之能,恐难布此大局。臣疑心,幕后另有黑手,梁王或许只是一枚棋子,一只替罪羊。”

“你怀疑谁?”

“臣尚无实据。”狄仁杰缓缓道,“但此人能调动‘天枢’残余,能操控张易之兄弟,能令太平公主、武三思皆入彀中,其身份,定在朝堂高处,且深得陛下信任。陛下中毒,太子被诬,公主、梁王相争这一切,皆在为他铺路。若陛下、太子、公主、梁王皆倒,朝中还有谁能制衡?谁能顺理成章,登上那至尊之位?”

武则天目光一凝:“你是说旦儿?”

相王李旦,武则天第四子,性情温和,不涉党争,在朝中素有贤名。若太子被废,太平、武三思失势,他确是唯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皇子。

“臣不敢妄断。”狄仁杰道,“但相王殿下,近年深居简出,与朝臣往来甚少。其身边,可有一人,名唤王璞?”

武则天蹙眉:“王璞?似是旦儿府上的录事参军,旦儿甚为倚重。此人有问题?”

“此人是登州刺史崔鹏的师爷,亦是梁王府的常客。”狄仁杰沉声道,“臣在登州时,察觉崔鹏与刘霸道勾结,背后便是这王璞牵线。而前日,臣查得,王璞月前曾秘密入京,在相王府逗留三日。之后,张易之便盗图,陛下中毒,太子被诬一连串变故,接踵而至。”

武则天闭目,良久,方道:“狄卿,你去查。无论涉及谁,一查到底。朕要一个真相。”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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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相王府。

府邸在洛阳城东,毗邻东宫,却比东宫更显清幽。朱门高墙,庭园深深,少有车马往来,门可罗雀。狄仁杰与李元芳至府门前,门房见是狄仁杰,不敢怠慢,急入通报。

不多时,相王李旦亲自出迎。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一袭青袍,未戴冠冕,神态温和,见狄仁杰,含笑拱手:“狄公驾临,蓬荜生辉。快请进。”

“叨扰殿下。”狄仁杰还礼。

二人入正堂,分宾主落座。侍女奉茶后退下,堂中只余三人。

“狄公此来,可是为朝中之事?”李旦温言道,“本王听闻,张易之兄弟、梁王、太平姐姐皆已伏法,母后转危为安,实乃社稷之幸。狄公功在千秋,本王佩服。”

“殿下过誉。此乃臣分内之事。”狄仁杰缓缓道,“只是此案尚有疑点,故来请教殿下。”

“哦?狄公请讲。”

“殿下可识得一人,名唤王璞?”

李旦执杯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识得。是本王府中录事参军,为人勤勉,处事周全。狄公问他作甚?”

“此人涉嫌勾结逆党,参与腊月十五之变,及东海杨复之谋。”狄仁杰直视李旦,“臣已查得,他月前秘密入京,在殿下府中逗留三日。不知殿下可知,他所为何事?”

李旦面色微变,放下茶盏,沉默片刻,方道:“王参军确是来过,是为为母后寿辰,进献贺礼。本王让他采办些东海奇珍,故他在府中盘桓数日,清点物品。狄公若疑心他,本王这便唤他来,当面对质。”

“不必了。”狄仁杰摇头,“王璞已于今晨,在府中自缢身亡。”

李旦霍然起身,面色惨白:“什么?!”

“尸体是午时发现的,悬于梁上,留有遗书,自称罪孽深重,以死谢罪。”狄仁杰缓缓道,“可遗书笔迹,经比对,是他人模仿。且王璞颈间勒痕,是死后伪装,他实则是被毒杀灭口。”

李旦踉跄退后,扶住案几,声音发颤:“怎、怎会如此”

“殿下,”狄仁杰目光如炬,“王璞死前,曾留下一物,藏于枕中。”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珏,羊脂白玉,雕凤纹,断裂处参差不齐——与武则天赐予太子、公主的那对玉珏,质地、雕工,一模一样!“此玉珏,殿下可认得?”

李旦盯着玉珏,瞳孔骤缩,手微微发抖。“这这是母后所赐,本王与太子、太平,各有一块。可本王的这块,一直收在匣中,从未离身”

“是么?”狄仁杰又从袖中取出一物,是块完整的玉珏,与断裂那块,恰可拼合,“这是从王璞怀中搜出的。两块玉珏,出自同一块玉料,雕工亦是同一人所为。殿下,您的玉珏既在,那王璞这块从何而来?”

李旦面色惨白,跌坐椅中,良久,惨然一笑:“狄公都知道了?”

“臣只是推测,直到此刻,方得证实。”狄仁杰缓缓起身,“殿下,您才是真正的‘客师’,是么?”

堂中死寂。李元芳手按刀柄,踏前一步,护在狄仁杰身侧。

李旦垂首,肩头微颤,良久,方抬头,眼中是狄仁杰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有痛苦,有挣扎,有疯狂,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平静。

“是。”他缓缓道,“本王,便是‘客师’。”

“为什么?”狄仁杰痛心道,“您是先帝之子,是陛下爱子,是当朝亲王,荣华富贵,尊崇已极。为何要行此大逆,颠覆自家江山?”

“自家江山?”李旦嗤笑,“狄公,这江山,真是李家的么?是母后的,是武氏的,是那些面首、酷吏、外戚的!本王这个亲王,不过是囚在金笼里的雀,看着母后杀人,看着武氏跋扈,看着姐姐弄权,看着兄弟相残看着这李唐江山,一点点被蛀空,被篡改,最终改姓了武!”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院中萧索的冬景,声音渐低:“本王五岁封相王,二十五岁被废,幽居房州十年。十年间,本王看着显哥被废,贤哥被逼死,看着母后杀裴炎、杀程务挺、杀那些忠心李唐的臣子看着武承嗣、武三思一个个封王,看着天下渐渐忘了,这江山,本该姓李!”

“所以您便暗中组建‘天枢’,以复隋为名,实则图谋复唐?”

“是。”李旦转身,眼中是灼热的光,“杨复是蠢材,真以为能复隋。可本王要的,是以‘天枢’为刀,清除武氏,清除那些附逆之臣,还天下一个清平,还李氏一个正统!腊月十五之变,本王要的不仅是废武周,更是要借上官婉儿之手,除掉武三思、太平,甚至除掉母后。届时太子懦弱,不堪大任,这帝位,舍我其谁?”

“可您为何要与杨复勾结?与倭国勾结?”

“因为本王需要外力,需要钱财,需要兵甲。”李旦坦然,“杨复在海外经营多年,有钱有兵,正好利用。倭国、新罗、渤海,皆对武周不满,可结为外援。待本王起事,他们在外呼应,牵制朝廷兵力,大事可成。至于事后”他冷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杨复、倭国,不过棋子,用罢即弃。”

“那陛下中毒,亦是您所为?”

“是王璞下的毒,但本王默许。”李旦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母后必须死。她活着,武周不灭,李氏难兴。本王这也是为李家列祖列宗,为这天下苍生。”

“好一个为天下苍生!”狄仁杰厉声道,“殿下可知,您这‘大业’,害死了多少人?益州官员,洛阳士子,东海渔民,还有那些被蛊毒控制的妃嫔、皇子、公主!您口口声声为李氏,为天下,可您做的,与前朝炀帝,有何区别?!”

李旦面色一白,别过脸,声音发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小节?”狄仁杰怒极反笑,“殿下,您这‘大事’,从一开始,便注定失败。因为您忘了,民心所向,方为天命。武周代唐,固有非议,可陛下御极二十载,天下承平,百姓安乐。您以为,天下人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李唐正统’,跟着您这视人命如草芥的‘客师’,去颠复这太平世道么?”

李旦浑身剧颤,闭目不语。

“殿下,”狄仁杰缓缓道,“您可知,杨复临死前,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

“他说‘贵人’就在陛下枕边。”狄仁杰直视他,“当时臣以为,他说的是二张。可如今想来,他说的是您。您是陛下亲子,常在宫中走动,可近御榻。王璞能轻易在陛下饮食中下毒,亦是因您之便。殿下,弑母之罪,您担得起么?”

李旦如遭雷击,踉跄退后,跌坐椅中,以手掩面,肩头剧烈颤抖。良久,方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泣。

“本王本王也是不得已母后她她心里只有武氏,只有那江山何曾有过我们这些儿子”

“陛下心里,有天下。”狄仁杰缓缓道,“她或许不是个好母亲,但是个好皇帝。殿下,您输了。不是输给臣,是输给您自己的心魔,输给这天下人心。”

李旦抬头,泪流满面,眼中是彻底的崩溃与绝望。“狄公本王本王该如何?”

“殿下自裁吧。”狄仁杰闭目,“留一份认罪书,将‘天枢’之事,一力承担。如此,可保相王一脉,不被株连。陛下或许会念在母子之情,给您一个体面。”

李旦怔怔望着狄仁杰,良久,惨然一笑:“好好。狄公,本王谢你。”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狄仁杰深深一揖,转身,缓步走入内室。门关上,再无声息。

李元芳低声道:“大人,要不要”

“不必。”狄仁杰摇头,“他会做的。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二人退出相王府。门外,天色向晚,夕阳如血,染红了洛阳城的飞檐。远处传来钟声,悠远沉重,如这帝国的暮鼓。

“大人,”李元芳低声问,“此事要禀报陛下么?”

“要。”狄仁杰缓缓道,“但怎么说,需斟酌。陛下已失太平,失武三思,若再失相王恐受不住。元芳,你去准备一下,我们入宫。”

“是。”

车马行在寂静的街道上。狄仁杰闭目,脑中闪过这数月来的种种:益州的虫蛊,洛阳的血书,东海的蜃楼,还有那无数枉死的冤魂。一切,始于权力之争,终于权力之争。

而这神都洛阳,这座见证了无数阴谋与杀戮的城池,又将迎来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夜。

相王府内室,李旦坐在案前,提笔疾书。墨迹淋漓,写尽一生挣扎,半世痴妄。写罢,他搁笔,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吞下。

片刻,他伏案,再无生息。

案上认罪书,最后一行,墨迹未干:

“此生皆错,唯负母恩。愿来世,不为帝王家。”

窗外,暮色四合。

而贞观殿中,武则天独对孤灯,听着狄仁杰的禀报,久久不语。最终,她长叹一声,挥手让狄仁杰退下。

殿门关上,女皇独坐黑暗中,泪,无声滑落。

腊月十五至今,不过五十日。

可这五十日,她失去了女儿,失去了侄儿,失去了儿子。

这江山,这皇位,真的值得么?

无人能答。

唯有洛阳冬夜的风,呼啸而过,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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