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内外勾结

书名:神探狄仁杰第四部之天枢三部曲 作者:P趴墙等红杏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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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内外勾结

二月初七,子时,洛阳城外。

夜色如浓墨泼洒,星月无光。狄仁杰一行十二骑,伏在邙山一处密林中,眺望着五里外的定鼎门。城门紧闭,城楼上火把如林,守军比平日多了数倍,甲胄在火光中泛著冷硬的光。城门下,不时有骑兵小队巡弋而过,马蹄声在寂静的夜中传出老远。

“大人,九门皆闭,城墙加防,连漕渠水门也下了铁栅。”赵虎压低声音,他肩伤未愈,面色苍白,可眼神锐利如旧,“李将军传来的消息,太平公主控了北衙羽林军,武三思控了南衙十六卫,两方在皇城前对峙三日,互不相让。城中百姓闭户,市井萧条,已现乱象。”

狄仁杰沉默,目光掠过城墙,望向皇城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可那光,透著肃杀。“宫中情况如何?”

“陛下仍在贞观殿,由太医署全力救治,但仍未醒。太子被软禁东宫,太平公主派了重兵把守。朝会已停三日,百官皆在家待命,唯太平公主、武三思及几位宰辅可入宫。”赵虎顿了顿,“还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这几日频繁出入宫中,说是侍疾,但有人见他们与太平公主密谈。”

二张果然动了。狄仁杰心中冷笑。武则天病重,太子被软禁,这对兄弟便迫不及待站队,欲在这场权力洗牌中,攫取最大利益。可他们真是那位“贵人”么?还是另有其人?

“元芳在何处?”

“李将军前夜潜入宫中,现藏身于司天台浑天仪殿。他说宫中禁军已被太平公主、武三思分控,但陛下身边的千牛卫,仍是陛下亲信,暂可信任。只是”赵虎声音更低,“李将军说,他察觉宫中还有第三股势力,行踪诡秘,不属公主,也不属梁王。”

第三股势力。狄仁杰目光一凝。是那位“贵人”的人,还是“天枢”残党?

“大人,我们如何入城?”身后一名千牛卫低声问。

狄仁杰从怀中取出宇文恺所绘的宫中秘道图,就著微弱的月光细看。图上有条暗线,自城外邙山一处废庙,经地下暗渠,直通皇城东北角的凝碧池。“从此处入。”他手指点在一处标记,“赵虎,你识得路么?”

赵虎细看图,点头:“识得。此处是前朝净影寺遗址,寺中有口枯井,井下是前朝修的地下水道,可通城内。只是多年未用,恐有坍塌。”

“顾不得了。走。”狄仁杰收图,翻身上马。

十二骑悄声下山,绕过官道,穿行于荒径。半个时辰后,至一处山坳。坳中有座破庙,断壁残垣,蛛网密结,唯正殿佛像尚存,在夜色中如鬼似魅。赵虎引众人至殿后,果见一口石井,井口以石板封著,覆满枯藤。

移开石板,井深不见底,寒气上涌。狄仁杰取火折点燃,系绳而下。井壁湿滑,青苔厚积,下约三丈,脚触实地。井底侧壁有个洞口,高可容人,内里漆黑,有凉风涌出。

“是这里了。”狄仁杰率先入洞,众人鱼贯跟进。

洞是条砖砌暗道,宽约四尺,积水没踝,腐臭扑鼻。壁上时有塌陷,需侧身而过。行约里许,前方出现铁栅,栅上铁锁已锈死。李元芳拔刀斩断,推开栅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下水池,池水幽深,水面倒映着穹顶的微光。池边有石阶,通向上方。

“这是凝碧池下的水殿。”赵虎低声道,“前朝炀帝所建,本朝封禁,少有人知。”

众人拾级而上,至一扇石门。狄仁杰按图上所注,在门侧第三块砖上连按三下,石门缓缓滑开,露出外间景象——是座荒废的庭院,杂草丛生,殿宇倾颓,唯正中一池碧水,在夜色中泛著幽光。正是皇城东北角的凝碧池。

“谁在那里!”一声低喝从假山后传来。

狄仁杰示意众人噤声,手按剑柄。假山后转出一人,黑衣劲装,腰佩千牛刀,正是李元芳!

“大人!”李元芳急步上前,眼中是掩不住的惊喜与忧虑,“您可算回来了!”

“宫中如何?”狄仁杰急问。

“陛下仍未醒,但气息渐稳,鲁先生正在施针。太子被软禁东宫,太平公主派了羽林卫看守,不许任何人探视。武三思控了南衙,与公主在皇城前对峙,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李元芳语速极快,“还有,张易之兄弟这几日动作频频,昨日以侍疾为名,将陛下身边的千牛卫调走大半,换上了他们的人。卑职疑心他们要对陛下不利。”

“鲁先生也来了?”

“是。前日鲁先生持大人手令入宫,说是奉旨为陛下诊治。太平公主本不许,但太医署束手无策,只得让他一试。鲁先生说,陛下所中之毒,与腊月十五那次相同,但剂量更大,且混了别的东西——是‘傀儡散’。”

傀儡散!狄仁杰心中一沉。洛阳鬼市中,那些被控士子所服之药!下毒者不仅想要武则天的命,还要控制她的神智!“可能解?”

“鲁先生与阿兰姑娘正在设法,但需时日。只是”李元芳压低声音,“宫中有人阻挠,药材常被克扣,施针时也屡遭打扰。

五日。狄仁杰握紧双拳。“元芳,你随我去贞观殿。赵虎,你带人暗中控制凝碧池周边,莫让人发觉此秘道。其余人,分散潜伏,听候指令。”

“是!”

众人分头。狄仁杰与李元芳换了内侍服饰,悄然潜向贞观殿。夜色中的皇城,静得诡异。往日常见的巡夜禁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些陌生面孔,三五成群,目光警惕。殿宇间,时有黑影掠过,如鬼似魅。

至贞观殿外,殿门紧闭,门前守着八名内侍,皆腰佩短刀,目光冷厉。见狄仁杰二人来,一人上前拦住:“何人?此乃禁地,无公主手令,不得入内。”

“老夫狄仁杰,奉旨见驾。”狄仁杰亮出金牌。

那内侍一怔,旋即冷笑:“狄公?公主有令,陛下病重,任何人不得打扰。狄公请回。”

“若老夫定要进呢?”

“那就休怪我等无礼了。”内侍手按刀柄,其余七人也围拢上来。

李元芳踏前一步,挡在狄仁杰身前,手按刀柄,杀气凛然。气氛骤然紧张。

正此时,殿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咳,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是狄公么?进来吧。”

是鲁平的声音。内侍们对视一眼,为首者咬牙道:“鲁先生,公主有令”

“公主之令,大得过陛下之命么?”鲁平声音转冷,“狄公是奉旨钦差,尔等敢拦,是要谋逆么?”

内侍们面色变幻,终不敢硬拦,让开道路。狄仁杰与李元芳推门入殿。

殿内药香浓郁,烛火昏暗。武则天躺在凤榻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鲁平与阿兰侍立榻边,正施针用药。见狄仁杰来,鲁平眼中闪过喜色,急步上前:“狄公,您可回来了!”

“陛下如何?”

“毒已深入,幸得阿兰姑娘以蛊王吸出部分,暂无性命之忧。但若要醒转,还需一味药引——‘龙血竭’。”鲁平顿了顿,“此药稀罕,太医署本有库存,可三日前不翼而飞。”

又是龙血竭!狄仁杰想起,腊月时太平公主曾以此药为引,催动蛊王为武则天逼毒。如今药失,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阿兰姑娘,蛊王还能再用么?”

阿兰摇头:“蛊王前日为陛下吸毒,已近极限。若再用,恐反噬其主,届时陛下与蛊王皆危。”她从怀中取出那紫檀木盒,打开,七星蚕在盒中萎靡,背上的金线暗淡无光。

狄仁杰闭目,深吸一口气。时间,药材,人手,皆被掣肘。那位“贵人”将一切算得精准,这是要活活困死武则天,困死他狄仁杰。

“鲁先生,陛下还能撑多久?”

“若无龙血竭,最多三日。”鲁平低声道,“狄公,需早做决断。”

三日。狄仁杰睁开眼,目光如炬。“元芳,你持我手令,去太医署,查龙血竭失窃一事。所有经手人员,一一盘问,必要时可用刑。鲁先生,阿兰姑娘,你们守在此处,无论如何,保陛下性命。老夫去见两个人。”

“大人去见谁?”

“太平公主,与张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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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太平公主府。

府中灯火通明,侍女、内侍往来匆匆,神色惶惶。正堂中,太平公主独坐主位,一袭素白襦裙,外罩墨色鹤氅,未施脂粉,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见狄仁杰来,她抬了抬眼,无惊无喜。

“狄公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臣奉旨返京,特来拜见公主殿下。”狄仁杰拱手,“不知陛下病情”

“母后病重,昏迷不醒,太医署正全力救治。”太平公主打断,语气淡漠,“狄公既回,当知朝中局势。太子涉嫌下毒,已被软禁。本宫与梁王暂理朝政,待母后醒来,再行定夺。”

“殿下,太子下毒,可有实据?”

“毒药与‘天枢’令牌,皆在东宫搜出,人赃并获。”太平公主冷冷道,“狄公莫非以为,本宫诬陷兄长?”

“臣不敢。只是此案蹊跷,臣请重审。太子仁孝,岂会行此大逆?”

“仁孝?”太平公主嗤笑,“狄公,你可知腊月十五那夜,东宫发生了何事?”

狄仁杰目光一凝:“愿闻其详。”

“那夜,太子密会一人,便是已故的上官婉儿。”太平公主缓缓道,“二人密谈至子时,婉儿离去后,太子便闭门不出。次日,婉儿事败被赐死,太子便称病,至今未出东宫一步。狄公你说,这是巧合么?”

狄仁杰心中震动。腊月十五那夜,上官婉儿确实去过东宫,是奉“客师”之命,以李贤性命要挟太子合作。此事太子曾坦白,可太平公主如何得知?她在东宫,也有眼线?

“殿下,上官婉儿是逆党,其言不可信。太子若真与她勾结,又何必在臣面前坦白?”

“坦白?”太平公主挑眉,“狄公是说,太子早向你招供了?”

“是。但他心向社稷,暗中通报,助臣破获逆党。此事,臣已密奏陛下。”狄仁杰沉声道,“殿下若不信,可唤太子对质。”

“对质?”太平公主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院中渐亮的天色,“狄公,你可知如今这朝堂,已非对质可解。母后病重,太子失德,武氏、李氏,天下人都在看着。本宫若放了太子,朝野必疑本宫徇私;若不放,又有人说本宫夺权。这左右为难的棋局,狄公教本宫,如何下?”

“殿下,”狄仁杰直视她,“您要的,究竟是真相,还是权位?”

太平公主转身,目光如冰:“狄仁杰,你这是在质问本宫?”

“臣不敢。只是提醒殿下,这天下,终究是李唐的天下。陛下之后,太子继位,名正言顺。殿下若行差踏错,恐成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太平公主笑了,笑声苍凉,“狄公,你以为本宫在乎身后名么?本宫在乎的,是这江山不能乱,是这天下,得有个明主坐镇。太子懦弱,纵是登基,也不过是权臣傀儡。届时,武三思、二张,乃至那些蛰伏的逆党,岂会放过这机会?天下大乱,只在朝夕!”

“所以殿下便要先下手为强,掌控朝局,甚至废太子,另立新君?”

“有何不可?”太平公主坦然道,“李氏子孙,不止太子一人。旦弟虽庸碌,但仁厚;重润侄儿年少,但聪慧。无论哪一个,都比显哥强。狄公,你是聪明人,当知何为大局。”

狄仁杰沉默。太平公主所言,确有其理。太子李显暗弱,非雄主之材。可废长立幼,动摇国本,必生大乱。况且,太平公主真有公心么?她扶植的,究竟是明主,还是她的傀儡?

“殿下,此事需陛下醒后圣裁。如今陛下未醒,朝政当时,臣请殿下与梁王各退一步,释太子,开朝会,共商国是。待陛下康复,再行定夺。”

“若母后醒不来呢?”太平公主缓缓道,“狄公,太医署说,母后最多撑不过五日。五日之后,若母后驾崩,这江山,该由谁坐?”

“陛下洪福齐天,必能转危为安。”狄仁杰肃然,“臣已寻得良医良药,不日便可为陛下解毒。”

“良药?”太平公主目光一闪,“可是龙血竭?”

“殿下如何得知?”

“太医署失窃,本宫自然要过问。”太平公主走回案前,从抽屉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内里正是数块暗红色的龙血竭!“狄公要的,可是此物?”

狄仁杰瞳孔骤缩:“此药怎会在殿下手中?”

“是本宫从太医署取来的。”太平公主淡淡道,“此药稀罕,本宫恐有失,故暂为保管。狄公若要,本宫可给。但需狄公答应本宫一事。”

“何事?”

“支持本宫,废太子,立旦弟为嗣。”太平公主目光灼灼,“旦弟宽厚,必尊狄公为相。届时,狄公可展抱负,匡扶社稷,青史留名。岂不远胜如今这般,为那懦弱太子,奔波劳苦,还落得一身猜忌?”

狄仁杰看着那盒龙血竭,又看向太平公主。这位公主,终于亮出了底牌。她以龙血竭为饵,要逼他站队,要借他之力,行废立之事。可这背后,真是为社稷么?还是为那“贵人”铺路?

“殿下,”他缓缓道,“若臣不答应呢?”

“那这药,狄公便拿不到了。”太平公主合上锦盒,收入抽屉,“母后的性命,太子的前程,还有这大周的江山,皆在狄公一念之间。狄公,好好想想。”

狄仁杰闭目,良久,方睁眼道:“此事重大,容臣思量。三日后,给殿下答复。”

“好,本宫等狄公三日。”太平公主颔首,“但记住,只有三日。三日后,若狄公不答,这药本宫便毁了。到时,母后是生是死,便看天意了。”

“臣,告退。”

狄仁杰退出正堂,步履沉重。出得公主府,天色已大亮。晨光刺眼,他却觉浑身冰凉。太平公主,张易之,武三思,乃至那位“贵人”这神都的棋局,比他想的更凶险,更复杂。

“大人,”李元芳从暗处迎上,低声道,“如何?”

“龙血竭在公主手中,她要我支持废太子,立相王。”狄仁杰缓缓道,“元芳,你去查两件事:一,太医署龙血竭失窃的详细经过,所有经手人,一个莫漏。二,公主府近日出入的可疑人物,尤其是与二张往来者。”

“是!”李元芳顿了顿,“大人,张易之那边”

“老夫亲自去会他。”狄仁杰望向皇城方向,那里,张易之兄弟正以“侍疾”之名,把持宫禁,“是时候,揭开这层画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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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贞观殿侧殿。

张易之斜倚在软榻上,一袭月白锦袍,玉带金冠,手中把玩着一只碧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晨光中荡漾。他年约三旬,面如冠玉,眉目含情,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掩不住的骄横与阴鸷。见狄仁杰来,他懒懒抬眼,微微一笑:

“狄公,久违了。听闻狄公东海剿贼,大胜而归,本公还未及道贺呢。”

“张常侍客气。”狄仁杰在下首坐了,目光扫过殿中。陈设奢华,金玉满堂,熏香浓郁,与贞观殿正殿的药苦之气,恍如两个世界。“陛下病重,常侍在此饮酒作乐,恐有不妥。”

“哎,狄公此言差矣。”张易之抿了口酒,笑道,“陛下病中,我等臣子,自当尽心侍奉。只是侍疾劳苦,偶饮一杯,解解乏,也是常情。狄公若看不惯,不如也饮一杯?”

“不必了。”狄仁杰直视他,“老夫此来,是为东海逆党一事。杨复伏诛前,曾吐露一事,说朝中有‘贵人’与他勾结,图谋不轨。常侍可知,这‘贵人’是谁?”

张易之执杯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笑得更深:“杨复逆贼,临死攀咬,有何可信?狄公莫要听信谣言。”

“是谣言么?”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那片烧焦的信纸残角,上有“腊月十五东宫太子”字样,“这是在杨复岛上搜出的,是与朝中某人的密信。常侍可识得此字迹?”

张易之瞥了一眼,摇头:“不认得。狄公若疑心朝中有人与逆党勾结,当奏明陛下,严查便是。与本公说这些,是何意?”

“因为杨复说,那位‘贵人’,身在禁中,手眼通天,连二张也要让他三分。”狄仁杰一字一句,“常侍与令弟,是陛下身边最亲近之人。若真有此等人物,二位岂能不知?”

张易之笑容渐敛,放下酒杯,缓缓坐直:“狄仁杰,你这是在审问本公?”

“老夫不敢。只是案情重大,关乎社稷,不得不问。”狄仁杰不卑不亢,“常侍若心中无愧,何必动怒?”

“好,好个狄仁杰。”张易之冷笑,“既如此,本公也问你一事——腊月十五那夜,上官婉儿入东宫,与太子密谈,是你亲眼所见。事后婉儿事败,太子闭门称病,直至陛下中毒。这其间关联,狄公为何不查?反倒来疑心本公?”

“太子之事,老夫自会查清。倒是常侍——”狄仁杰目光如炬,“去岁腊月,常侍以修葺宫苑为名,自将作监调阅前朝图纸,其中便有宇文恺所绘的宫城秘道图。此事,常侍可还记得?”

张易之面色骤变:“你你胡说什么!”

“将作监有记录,常侍要不要看看?”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卷抄录的档册,摊在案上,“腊月初三,常侍亲至将作监,取走‘大业宫城图’三卷,至今未还。而杨复岛上,正有宇文恺所留的秘道图副本。常侍,这作何解释?”

殿中死寂。张易之盯着那卷档册,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阴冷:“狄仁杰,你既查到此,本公也不瞒你。不错,图是本公取的。可本公取图,是为修缮宫苑,为陛下尽孝。你若有疑,大可去问陛下。”

“陛下昏迷,如何问得?”狄仁杰缓缓起身,“倒是常侍,图既取走,可还在手中?可否让老夫一观?”

“图图已焚毁。”张易之别过脸,“本公阅后,觉是前朝旧物,留之无益,便烧了。”

“烧了?”狄仁杰冷笑,“宇文恺手迹,前朝秘藏,常侍说烧便烧,好大气魄。只是不知,常侍烧的,是真图,还是副本?真图又给了谁?杨复?还是那位‘贵人’?”

“狄仁杰!”张易之拍案而起,厉声道,“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公侍奉陛下多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你无凭无据,诬蔑本公,是何居心?!”

“凭据?”狄仁杰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块玉佩,羊脂白玉,雕蟠龙含珠——正是杨复身上那枚炀帝遗佩!“此物,常侍可认得?”

张易之看见玉佩,如见鬼魅,踉跄退后两步,跌坐榻上,声音发颤:“这这是”

“这是杨复贴身之物,炀帝遗佩。玉佩背后,刻有‘大业十四年,江都。天命不改,终当归’。”狄仁杰步步逼近,“巧的是,老夫在常侍寝宫中,也见过一枚相似的玉佩,是常侍平日把玩之物。常侍曾说,是家传之宝。可据老夫所知,常侍出身寒微,何来这般前朝宫中之物?”

“你你搜我寝宫?”张易之嘶声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狄仁杰直视他,“常侍那枚玉佩,此刻应在你怀中吧?可否取出,与老夫手中这枚,比对一番?”

张易之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确有一物凸起。他面色惨白,汗如雨下,眼中是极致的恐惧。忽然,他猛地从榻上跃起,扑向殿门,嘶声高喊:“来人!有刺客!”

殿门被撞开,数名内侍持刀涌入,将狄仁杰围住。张易之躲在人后,厉声道:“狄仁杰刺驾!给本公拿下!”

内侍挥刀扑上。狄仁杰急退,李元芳从殿外破窗而入,刀光一闪,已斩倒两人,护在狄仁杰身前。

“张易之,你果然心中有鬼!”狄仁杰冷喝。

“杀!杀了他们!”张易之歇斯底里。

更多侍卫涌来。李元芳且战且退,护着狄仁杰退出侧殿。殿外,赵虎已带人接应,双方在殿前混战。张易之在亲卫护持下,往贞观殿正殿逃去。

“拦住他!他要对陛下不利!”狄仁杰急喝。

李元芳纵身追上,刀光如练,连斩数人,已至张易之身后。张易之慌不择路,冲入贞观殿,直扑凤榻上的武则天!

“陛下小心!”鲁平惊呼,以身相挡。

张易之拔出一柄匕首,眼中是疯狂的杀意,刺向鲁平!就在匕尖及胸的刹那,一只枯瘦的手忽然从榻上伸出,稳稳攥住了他手腕。

张易之骇然低头,对上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是武则天!她不知何时醒了,正冷冷看着他,目光中无惊无怒,只有帝王的威严与寒意。

“张易之,你好大的胆子。”女皇的声音虚弱,却字字如钉。

张易之如遭雷击,匕首脱手,瘫跪在地,面无人色:“陛、陛下臣臣是”

“你是要弑君,还是要夺位?”武则天缓缓坐起,鲁平、阿兰忙搀扶。她面色仍白,可那双眼,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狄卿,将逆贼拿下。”

“臣遵旨!”狄仁杰挥手,千牛卫上前,将张易之捆缚。

殿外,厮杀声渐歇。张昌宗也被擒获,与兄并跪阶下。太平公主、武三思闻讯赶来,见此情形,皆目瞪口呆。

武则天在鲁平搀扶下,走到殿前,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狄仁杰身上:“狄卿,朕昏迷这些时日,朝中之事,你细细道来。”

“臣,遵旨。”狄仁杰躬身,将从东海返京至今诸事,一一禀明。杨复伏诛,秘道图现,名册残页,龙血竭失窃,张易之夺图,乃至太子被诬,公主逼宫,梁王对峙桩桩件件,听得众人面色变幻。

武则天听罢,沉默良久,方长叹一声:“好一场大戏。朕还没死,你们便急不可耐了。”她看向张易之,“易之,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反?”

张易之伏地痛哭:“陛下,臣冤枉!是是有人逼臣!他说若臣不从,便杀了昌宗,灭臣满门!臣不得已”

“谁逼你?”

“是是”张易之目光闪烁,忽然望向太平公主,又望向武三思,最终惨然一笑,“陛下,那人位高权重,臣不敢说。说了,臣满门必死。”

“你说,朕保你全族性命。”武则天冷冷道。

张易之闭目,泪流满面,终吐出一名:“是梁王,武三思。”

满场哗然!武三思面色大变,厉声道:“张易之!你血口喷人!”

“梁王何必否认?”狄仁杰缓缓开口,从袖中取出那名册残页,拼凑完整,上面赫然有武三思的名字,旁注小字:“总揽外朝,控南衙,备兵变。”“这名册是从杨复处所得,记录朝中与‘天枢’勾结之人。梁王大名,正在其上。”

“诬陷!这是诬陷!”武三思嘶吼,“狄仁杰,你伪造名册,欲害本公!”

“是真是假,一验便知。”狄仁杰看向张易之,“张常侍,梁王许你何事,要你盗图、下毒、诬陷太子?”

张易之咬牙道:“梁王说,陛下年老,太子暗弱,武周将终。他要我兄弟助他,控制宫禁,待陛下驾崩,便拥立太平公主监国,再行废立,立立他的儿子为太子。事成之后,许我兄弟王爵,永享富贵。”

“你胡说!”武三思目眦欲裂,拔剑欲刺,被千牛卫按住。

武则天闭目,良久,方缓缓道:“三思,你太让朕失望了。”她睁开眼,眼中是深切的痛楚与决绝,“来人,将武三思、张易之、张昌宗,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太平”

太平公主浑身一颤,跪地:“母后,儿臣儿臣不知情!”

“你不知情?”武则天看着她,目光复杂,“你要废太子,立旦儿,是真为社稷,还是为你自己?”

“儿臣儿臣”太平公主哽咽,无言以对。

“罢了。”武则天长叹,“你也回府,闭门思过。朝政之事,暂由狄卿、太子主持。待朕康复,再行定夺。”

“臣(儿臣)遵旨。”众人伏地。

武则天看向狄仁杰,眼中是信任与托付:“狄卿,这残局,便交与你了。朕乏了。”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狄仁杰深深一揖。

武则天在鲁平、阿兰搀扶下,回榻歇息。殿中众人渐散,唯余狄仁杰独立阶前,望着渐亮的天色。

张易之招出武三思,看似真相大白。可狄仁杰心中,那不安仍未散。武三思确有野心,可他有此心智,布此大局么?那名册残页,拼凑得太巧;张易之招供,也太顺。这一切,倒像是有人早已备好替罪羊,只等此刻抛出。

那位真正的“贵人”,还在暗处,冷眼旁观。

而这神都的棋局,远未到终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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