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隋裔现身
书名:神探狄仁杰第四部之天枢三部曲 作者:P趴墙等红杏J
第5章 隋裔现身
二月初一,方丈岛在晨雾中显露出真容。
岛不大,东西长约五里,南北三里,形如卧蚕。岛上山势崎岖,林木茂密,唯有东崖一带是峭壁,西、南两侧有浅滩。此刻,浅滩上密密麻麻泊著登州水师的战船,唐军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岛上浓烟已散,唯余几处余烬冒着青烟,如伤口结痂。
狄仁杰立在东崖洞窟前,看着千牛卫与水师士卒从洞中搬运出一箱箱物事。火器、兵甲、弓弩、粮草堆积如山,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木箱上烙的印记——不是“天枢”的七星,而是一个繁复的徽记:三波浪托山,山巅悬日,山下刻着两个古篆字:大业。
“是隋炀帝的年号印。”薛讷蹲身细看,面色凝重,“前朝宫中之物,怎会在此?”
“杨复自称炀帝玄孙,有前朝遗物,不奇怪。”狄仁杰缓缓道,“奇的是数量。你看——”他指向洞窟深处,那里还有数十口大箱未启,“火器三百箱,弓弩五百箱,甲胄两千副,粮草更是不计其数。这等规模,非十年积累不可成。杨复在海外经营十年,恐是实言。”
“可他哪来这许多钱财物资?”薛讷不解,“私铸兵器,搜罗工匠,蓄养私兵,皆需巨资。杨复一介前朝余孽,纵有遗宝,也难支撑如此局面。”
“因为有人资助。”狄仁杰转身,望向西北方,那是登州城的方向,“崔鹏,刘霸道,市舶司赵提举,乃至朝中那位‘贵人’这些人,或为利,或为权,或为仇,织成一张大网,将钱财、物资、情报,源源不断输往此岛。杨复,不过是个摆在明面的傀儡,真正的操盘手,还在暗处。”
“大人是说,杨复背后,另有主谋?”
“是。且此人身份,恐比我们想的更高。”狄仁杰从怀中取出那枚七星铜钱,在掌心摩挲,“杨复死前说,‘他就在你身边,在朝堂之上,在武则天枕边’。枕边之人会是二张么?”
张易之,张昌宗,武则天晚年最宠幸的面首,权倾朝野。若真是他们,倒说得通——二人得武则天信任,可动用内库钱财,可操控部分朝政,更可在宫中为“天枢”提供庇护。腊月十五洛阳之变,上官婉儿便是借二张之力,在宫中下毒布网。
“可二张与杨复,有何关联?”薛讷疑惑,“他们武氏外戚,与隋室余孽,应是水火不容。”
“利益面前,何分敌我?”狄仁杰冷笑,“二张要的是长久富贵,是武则天死后仍能掌权。若武周延续,他们或可继续得势;若李唐复辟,他们必遭清算。与其赌未知的将来,不如另立新朝,扶植一个听命于他们的皇帝。杨复,便是最好的人选——有前隋正统之名,无根基势力,易于操控。”
薛讷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腊月十五之变、洛阳鬼市、东海蜃楼,这一连串阴谋,皆是二张在幕后操纵?”
“是,也不全是。”狄仁杰目光深远,“二张或有此心,但以他二人之能,恐难布此大局。腊月十五之变,上官婉儿为主谋;洛阳鬼市,司天台袁客师参与;东海之事,杨复主持。这三人皆是一时人杰,岂会甘为二张驱使?除非他们另有共同的主人,一个能让前隋余孽、武周宠臣、失意官员皆俯首听命的人。”
“谁有这等能耐?”
狄仁杰摇头,望向洞窟深处。那里,李元芳正带人清点最里层的木箱。忽然,他高声道:“大人,这里有发现!”
狄仁杰与薛讷快步走入。洞窟最深处,石壁被凿出个神龛,龛中供著座牌位,紫檀木,金漆字,上书:
“隋世祖明皇帝杨公广之神位”
炀帝的牌位!龛前香炉尚有余温,显是常有人祭拜。牌位下压着个铁匣,李元芳小心取出,捧给狄仁杰。
匣无锁,狄仁杰打开,内里是厚厚一叠信笺。最上面一封,纸已泛黄,墨迹却仍清晰:
“大业十四年,江都之变,帝崩,隋祚绝。然天命未改,神器当归。今藏宝海外,蓄力待时。后世子孙,得此匣者,当承遗志,光复大隋。留图三卷,一为海路,一为兵甲,一为宫中秘道。另附名册,乃隋室旧臣之后,散在朝野,可为内应。切记,大事未成,勿露行迹。——宇文恺绝笔”
宇文恺!隋朝工部尚书,著名建筑家,洛阳城、大兴城皆其督建。他竟为炀帝留下复国遗策!狄仁杰心中震动,急翻看匣中物事。果有三卷图:海路图与手中羊皮图相似,但更详;兵甲图绘各种军械制造之法;而那卷宫中秘道图
他展开,瞳孔骤缩。图上绘的是洛阳宫城地下暗道,四通八达,连接各殿,甚至直通武则天寝宫贞观殿!暗道标注著机关、暗门,有几处墨迹犹新,显是近期添加。
“这是”薛讷骇然。
“是宇文恺当年督建洛阳时,暗中留下的暗道图。”狄仁杰缓缓卷起,手心已沁出冷汗,“此图若落于逆党之手,宫城便如虚设,陛下安危”
他不敢想下去。急看那名册,蝇头小楷,记录了数十个人名、官职、住址。其中一些,狄仁杰认得——有朝中官员,有地方刺史,甚至有禁军将领!这些人表面忠于武周,实则是隋室旧臣之后,暗中听命于“天枢”!
“大人,这、这是谋逆铁证!”薛讷声音发颤,“当即刻呈报陛下,将这些逆贼一网打尽!”
“不可。”狄仁杰摇头,“名册上的人,有些位高权重,若无实据,轻易动之,恐激大变。且”他顿了顿,“那名册最后几页,被撕去了。”
李元芳接过名册细看,果然,最后三页残留着参差的撕痕,显然有人刻意销毁。“是杨复撕的?还是那名册本就不全?”
“或许,这名册只是副本,真本在那位‘贵人’手中。”狄仁杰将信笺、图卷收回铁匣,交给李元芳,“元芳,此匣由你保管,万不可有失。我们即刻返航,回登州,再图后计。”
“是!”
众人退出洞窟。岛上清点已近尾声,被掳百姓三百余人聚在海滩,大多面黄肌瘦,伤痕累累,见狄仁杰来,纷纷跪倒,泣不成声。
“谢青天大老爷救命之恩”
“狄公,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狄仁杰一一扶起,温言安抚。问起岛上情形,众人哭诉:自去岁起,不断有渔船在鬼见愁失踪,实是被黑衣贼人掳来此岛,男子充作苦力,开矿、搬运、锻造;女子则被关押,受尽凌辱。岛上监工凶残,稍有不从,便遭毒打,甚至扔进海里喂鱼。至今死者,已不下五百。
“那些贼人,可曾提及主使?”狄仁杰问。
一老渔民泣道:“提过,说是什么‘杨公子’,是前朝皇帝的后人,要带他们打回中原,坐江山。还让我们好好干,将来都有官做可我们哪敢想,只想活着回家”
“那杨公子,你们可曾见过?”
“见过几次,总是白衣服,带着剑,身边跟着好些人。他说话文绉绉的,可眼神吓人,看人像看物件。”老渔民心有余悸,“有一次,岛上工匠造弩炮不合格,他当场就把那工匠砍了,说‘大事岂容儿戏’。从那以后,再没人敢不用心。”
狄仁杰沉默。杨复此人,确有枭雄之姿,可惜心术不正,手段酷烈,终难成事。安抚罢百姓,他命薛讷安排船只,送众人回登州与家人团聚。
午时,船队返航。
狄仁杰独坐舱中,将铁匣中物事再次细看。那名册的撕痕,让他耿耿于怀。被撕去的三页,记录的是谁?是那位“贵人”,还是更惊人的秘密?
“大人,”李元芳入内,低声道,“那刀疤汉想见您。”
“带他进来。”
刀疤汉被带入,手上仍戴着镣铐,但神色已平静许多。他跪下,道:“狄公,在下松本信义,倭国筑前国人。在下还有一事未禀。”
“讲。”
“杨复在岛上,除了这些兵甲火器,还藏了一批书信。”松本道,“是这几年来,与朝中、地方官员的往来密信。其中有些,涉及涉及腊月十五洛阳之变的内情。”
狄仁杰目光一凝:“书信在何处?”
“在岛心密室,杨复卧榻下的暗格。那处只有杨复自己能进,但在下曾见他取出信件焚烧,其中一封,在下瞥见几个字”松本努力回忆,“是‘婉儿事败,速断’。落款是半个印章,形如凤鸟。”
凤鸟印!狄仁杰心中剧震。武则天有“金凤诏”,以凤鸟为印,赐予心腹重臣,可代行皇权。拥有此印者,朝中不过三五人。是谁?
“那封信,杨复烧了?”
“烧了大半,但有一角未燃尽,在下趁其不备,偷偷收起。”松本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片焦黑的纸角,上残存数字:“腊月十五东宫太子”
东宫!太子!狄仁杰盯着那残片,脑中念头急转。腊月十五之变,目标原是太子李显?上官婉儿以“神童”宣读“武周当终”谶言,若成功,武则天威信扫地,太子便可趁机逼宫,甚至弑母夺位?而杨复在东海起事,牵制朝廷兵力,为内变创造条件。
可太子懦弱,岂敢行此大事?除非有人逼迫,或有人冒充。
“松本,杨复可曾提过,朝中那位‘贵人’,有何特征?”
松本沉思片刻,道:“他说过一次,说那位贵人‘身在禁中,手眼通天,连二张也要让他三分’。还说贵人身边有个药童,右手有红色胎记,擅用毒,是贵人的心腹。”
药童!右手红色胎记!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皆想起洛阳鬼市中,那个给士子下毒的苗女药童。是她!她竟是那“贵人”的人!
“那药童,杨复可曾见过?”
“见过。去岁秋,药童曾来岛上一次,送了些药材,说是贵人赏赐。杨复对她极为恭敬,称她‘阿芷姑娘’。”松本顿了顿,“在下当时在旁伺候,听那药童说,洛阳的事已安排妥当,腊月十五,等东海信号。杨复问信号为何,药童说‘七星连珠,北辰当空’。”
七星连珠,北辰当空——正是腊月十五天象!狄仁杰心中豁亮。原来洛阳之变与东海之谋,是同一盘棋!天枢在洛阳制造混乱,吸引朝廷注意;同时在东海起事,牵制兵力;待两处皆乱,那位“贵人”便在宫中发动,行废立之举!
可如今,洛阳事败,东海兵溃,那位“贵人”会如何?偃旗息鼓,还是铤而走险?
“大人,”李元芳低声道,“若那贵人狗急跳墙,陛下安危”
狄仁杰霍然起身:“传令,全速返航!元芳,你持我令牌,先行一步,飞马回京,面见陛下,呈报此间一切。记住,要亲手将铁匣交与陛下,万不可经他人之手!”
“是!”李元芳接过令牌,犹豫道,“可大人您身边”
“有薛都督在,无妨。你快去,迟则生变!”
李元芳再拜,匆匆出舱。不多时,一艘快船脱离船队,扬帆西去,如离弦之箭。
狄仁杰立于船头,望着快船消失在视野,心中忧急如焚。那位“贵人”既敢布此大局,必是心狠手辣之辈。如今计划接连失败,他定会疯狂反扑。武则天年老多病,太子暗弱,朝中又遍布其党羽神都洛阳,恐已危如累卵。
“狄公,”薛讷来到身侧,递上一物,“这是在杨复尸身上搜出的。”
是块玉佩,羊脂白玉,雕著条蟠龙,龙身缠绕,龙首仰天,口中含珠。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是前朝宫中御制之物。玉佩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大业十四年,江都。天命不改,终当归。”
是炀帝遗物。狄仁杰握紧玉佩,玉身冰凉,却似有热血在其中奔涌。八十年前,炀帝在江都被缢杀,隋朝覆灭。八十年后,他的玄孙杨复,拿着这枚玉佩,欲复辟江山。可等待他的,同样是败亡。
历史如环,因果相续。炀帝无道,天下共弃;杨复酷烈,人心尽失。这枚玉佩,承载的不仅是复国的野心,更是八十年不灭的执念,与注定失败的宿命。
“薛都督,”狄仁杰缓缓道,“你相信天命么?”
薛讷一怔,摇头:“末将是粗人,不信那些。末将只信手中刀,帐下兵,还有狄公这样的忠良。”
“忠良”狄仁杰苦笑,“自古忠良,多无善终。可即便如此,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将玉佩收入怀中,望向西方。海天相接处,落日西沉,余晖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船行一夜,二月初二,晨,登州在望。
码头已聚集了不少人,是失踪渔民的家属,翘首以待。船队靠岸,被救百姓蜂拥下船,与亲人相拥而泣,哭声、笑声、呼喊声,响彻码头。狄仁杰立在船头,望着这一幕,心中稍慰。
崔鹏率众官迎上,满面堆笑:“狄公凯旋,剿灭逆党,救民水火,功在社稷!下官已在府衙备下酒宴,为狄公庆功!”
“崔刺史有心了。”狄仁杰下船,温言道,“只是老夫有皇命在身,需即刻返京复命。庆功宴,就免了吧。”
“这狄公何必如此匆忙?好歹歇息一日”
“军情紧急,耽搁不得。”狄仁杰直视崔鹏,“崔刺史,东海逆党虽平,可余孽未清,海防不可松懈。这登州,就托付于你了。”
崔鹏被他看得心中一虚,强笑道:“下官定当尽力。”
狄仁杰不再多言,与薛讷交代几句,便登上马车,在千牛卫护卫下,匆匆离城。车出东门,他掀帘回望,见崔鹏仍立在码头,身影在晨雾中模糊不清,唯那身绯袍,红得刺目。
“狄春,”他唤道。
“老爷。”
“你留在登州,暗中盯着崔鹏。若他有异动,或与可疑之人接触,速报于我。”
“是。可老爷,您身边”
“有元芳留下的弟兄,够了。”狄仁杰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车马疾行,沿官道向西。离登州越远,狄仁杰心中那不安,却越重。那位“贵人”,此刻在做什么?得知杨复败亡,他会收手,还是变本加厉?
二月初五,车驾入曹州地界。黄昏时分,至一处驿站歇脚。驿丞是个干瘦老头,见是钦差,忙前忙后张罗。狄仁杰独坐房中,正欲用饭,忽听外头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至驿站门前骤止。
“狄公何在?!”一个嘶哑的声音高喊。
狄仁杰推门出,见院中一人滚鞍下马,浑身尘土,衣衫褴褛,竟是李元芳留下的千牛卫队正,赵虎!他肩头中箭,血已凝成黑痂,面色惨白,见到狄仁杰,扑通跪倒,泣不成声:
“大人!神都神都乱了!”
狄仁杰心中一沉:“慢慢说,怎么回事?”
“卑职奉李将军之命,护送铁匣先行。前日至洛阳,才知陛下三日前突发重病,昏迷不醒!太子监国,太平公主、梁王辅政,可朝中已传开,说陛下是是中了毒,下毒者是是太子!”
“什么?!”狄仁杰如遭雷击。
“如今朝野哗然,百官疑惧。太平公主已调兵入宫,说是护驾,实是软禁了太子。梁王也控制了南衙禁军,与公主对峙。神都九门紧闭,许进不许出,已是已是剑拔弩张!”赵虎哽咽,“李将军让卑职拼死突围,告知大人:速回!迟了,恐生大变!”
狄仁杰闭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那位“贵人”果然狗急跳墙,竟以武则天中毒为借口,嫁祸太子,挑起内斗。太平公主与武三思本就各有野心,此时必会趁机揽权,甚至兵戎相见。
“陛下中的,是何毒?”
“太医署说是‘梦魂散’,与腊月十五所中之毒相同。可这次剂量更猛,陛下至今未醒。太子喊冤,说从未下毒,可在他宫中搜出了毒药与‘天枢’令牌。”
栽赃嫁祸,好毒的手段。狄仁杰握紧双拳,骨节发白。“元芳现在何处?”
“李将军已潜入宫中,暗中保护陛下。他让卑职传话:宫中恐有内奸,陛下安危难测。请大人速回主持大局!”
狄仁杰转身,对随行千牛卫厉声道:“传令,即刻出发,日夜兼程,赶回神都!赵虎,你伤重,留下养伤。其余人,随我走!”
“是!”
众人翻身上马,车驾也不要了,只取快马,星夜宾士。马蹄如雷,踏碎了中原冬夜的寂静。狄仁杰伏在马背上,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却不及心中寒意。
腊月十五至今,不过月余。可这月余之间,洛阳鬼市、东海蜃楼、神都惊变阴谋如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位“贵人”藏身暗处,翻云覆雨,将天下当作棋盘,将苍生视为棋子。
如今,棋至中盘,杀招已现。
而他狄仁杰,要以这老迈之躯,独闯龙潭,与那看不见的黑手,做最后的对决。
夜色如墨,前路茫茫。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也退不得。
因为身后,是江山社稷,是天下苍生。
是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