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真相揭晓
书名:神探狄仁杰第四部之天枢三部曲 作者:P趴墙等红杏J
第8章 真相揭晓
二月初十,晨,洛阳城飘起了细雪。
雪粒如盐,簌簌落在贞观殿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将这座历经沧桑的宫殿染成素白。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寒,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的死寂。
武则天已能起身,倚在榻上,手中握著那卷从方丈岛带回的宇文恺秘道图。羊皮卷在火光下泛著幽黄的光,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如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洛阳宫城、将她的江山、将她的一生,都网在其中。
狄仁杰侍立榻前,将相王李旦的认罪书呈上。武则天没有接,只缓缓道:“念。”
狄仁杰展开,字字清晰,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罪臣李旦,泣血伏惟:臣本庸质,蒙天恩封王,荣宠已极。然私心暗炽,妄窥神器,暗结‘天枢’,以复隋为名,行谋逆之实。腊月十五之变,洛阳鬼市之案,东海蜃楼之谋,皆臣所指。毒害圣躬,诬陷太子,构陷公主、梁王,亦臣之罪。今事败露,无颜见母,无颜对天下。唯愿一死,以谢罪愆。伏乞陛下,念在母子一场,勿罪臣妻孥。旦,绝笔。”
念罢,殿中久久无声。炭火爆出个火星,噼啪一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武则天闭目,眼角有泪滑落,没入鬓发。“他走时,可痛苦?”
“服毒,瞬息即去,无痛。”狄仁杰低声道。
“好好。”武则天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凉,“他终究,还给朕留了体面。”
“陛下,”狄仁杰上前一步,“相王殿下虽认罪,但此案尚有疑点。”
“哦?”
“臣细审认罪书,相王所认诸罪,皆在腊月十五之后。可‘天枢’之谋,始于去岁,甚至更早。益州蛊祸,发生在腊月之前;司天台袁客师之死,在十月;杨复在海外经营,更逾十年。以相王殿下之能,恐难在深宫之中,遥控这千里之外的全局。”狄仁杰缓缓道,“且相王身边,并无精通蛊毒、医药之人。而那‘傀儡散’、‘梦魂散’,乃至操控‘七星蚕’之法,非绝顶药师不能为。臣疑心相王背后,仍有主谋。”
武则天目光一凝:“你是说,旦儿也是棋子?”
“是。且是一枚早已被弃的棋子。”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枚拼合完整的凤纹玉珏,“此玉珏,相王说他的从未离身。可王璞怀中那块,与相王这块,质地、雕工,分毫不差。这世间,能仿制宫中御赐之物,且仿得以假乱真者,寥寥无几。臣查过,将作监中有位老玉匠,姓郑,去岁腊月暴病身亡。其家中搜出数件未完工的仿制玉器,其中便有这凤纹玉珏的图样。而指使他仿制之人”
“是谁?”
“是鲁平。”
殿中空气骤然凝固。侍立在侧的阿兰手一颤,药碗险些脱手。李元芳按刀的手,指节泛白。
武则天缓缓转目,看向侍立在榻边的鲁平。这位老医者,依旧是一身青袍,面容沉静,垂目不语,仿佛狄仁杰说的,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鲁先生,”武则天缓缓开口,“狄卿所言,可是真的?”
鲁平抬眼,目光平静,无惊无怒,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陛下,狄公睿智,既已查到此处,老朽也无须再瞒了。”
他缓缓跪下,以额触地:“老朽,便是‘天枢’星主。”
“为什么?”武则天声音嘶哑,“朕待你不薄,狄卿视你如兄,你为何要反?”
“不是反,是还。”鲁平直起身,眼中是狄仁杰从未见过的狂热与悲怆,“陛下可知,老朽本名为何?”
狄仁杰心中一凛。鲁平,字安道,洛阳人氏,精医术,通药石,是他多年故交。可其家世来历,一向语焉不详。
“老朽本姓宇文。”鲁平一字一句,“宇文恺,便是老朽先祖。”
宇文恺!隋朝工部尚书,洛阳城的建造者,亦是“天枢”最初的缔造者!狄仁杰如遭雷击,脑中一片轰鸣。
“大业十四年,炀帝崩于江都,隋祚绝。先祖宇文恺,早已预见隋室将倾,故暗建‘天枢’,藏宝海外,留图三卷,以待后世。”鲁平声音悠远,如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宇文家世代相传,以复隋为志。可传至老朽这一代,已历百年。百年间,老朽看尽了朝代更迭,看尽了战火离乱,也看尽了人心的贪婪与丑恶。”
他望向武则天,目光复杂:“陛下,您以女子之身登基,开千古之先河,老朽佩服。您御极二十载,四海升平,万民安乐,老朽亦感佩。可这江山,终究是夺来的,这皇位,终究是染血的。李氏、武氏、乃至那些前隋旧臣,谁心里没有一本血债?谁手上没有几条人命?”
“所以,你便要颠覆这江山,再造一个你宇文氏的天下?”狄仁杰沉声道。
“不。”鲁平摇头,“老朽要的,不是宇文氏的天下,是一个没有皇权,没有世家,没有战乱,由‘医者’、由‘智者’共同治理的天下。”
他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陛下,狄公,你们可知,这世间最大的病,是什么?是权欲!是人心不足!皇权、相权、将权,乃至那些世家豪族的权,如毒瘤,寄生在这天下,吸食民脂民膏,制造无穷祸乱。而要治这病,需用猛药——以毒攻毒!”
“所以,你便以‘傀儡散’控人,以蛊毒杀人,以阴谋乱国?”狄仁杰切齿。
“是!”鲁平坦然,“老朽花了三十年,研习毒术、蛊术,炼制‘傀儡散’、‘梦魂散’,培育‘七星蚕’。老朽要的,是以药物,控制这世间有权势之人,令他们听命于‘天枢’,听命于老朽。待时机成熟,老朽便可一举掌控朝堂、军队、乃至天下。届时,老朽会废黜皇帝,解散朝廷,以‘天枢’为枢,以药师为官,以药律治民。天下无君无臣,无贵无贱,唯医者仁心,济世救人——这,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疯狂!彻头彻尾的疯狂!狄仁杰看着眼前这位相识数十载的老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个看似仁心仁术的医者,内心竟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妄想!
“那益州蛊祸、洛阳鬼市、东海之谋,皆是为此?”
“是。”鲁平缓缓道,“益州官员,知晓前朝玉牒之秘,需灭口。洛阳士子,是未来朝堂栋梁,需提前控制。东海杨复,是棋子,亦是诱饵——老朽以他为幌,吸引朝廷注意,暗中布置。至于腊月十五之变”他看向武则天,“陛下,您可知,那日您所中之毒,剂量是精心计算过的。您不会死,但会长期昏迷。届时太子被诬,公主、梁王相争,朝局大乱。老朽再以‘解药’为名,逐步控制您,控制朝堂。待大局在握,您便是老朽掌中第一位‘药人天子’。”
武则天面色惨白,浑身剧颤,手指著鲁平,却说不出话。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鲁平长叹,“狄公,你太聪明,也太执拗。益州案,你本已触及真相,老朽不得不让阿芷提前发动,灭了唐门内应,却也打草惊蛇。洛阳案,你竟从陈子昂之死,一路追到司天台,老朽只好弃了袁客师这颗棋子。东海案,你更亲赴险地,捣了杨复巢穴一步错,步步错。老朽不得不提前发动,毒害陛下,嫁祸太子,挑起内斗。可还是被你识破了。”
“所以,你便推出相王李旦,做你的替死鬼?”狄仁杰声音发冷。
“是。旦儿有野心,但无大才,易操控。老朽以‘复唐’为饵,引他入彀,让他以为自己是‘客师’。实则,他的一切行动,皆在老朽算计之中。”鲁平微微一笑,“就连他的认罪书,也是老朽以药物控其心神,引导他所写。狄公,你揭破旦儿时,可曾想过,他亦是可怜人?”
狄仁杰闭目,心中痛如刀绞。李旦、上官婉儿、杨复、乃至那些被操控的士子、妃嫔所有人,都不过是这疯子棋盘上的棋子,生死由人,不由自主。
“鲁平,”他缓缓睁眼,目光如冰,“你口口声声为天下,可你所作所为,与那些你憎恶的权贵,有何区别?甚至更为卑劣!至少他们争权,是为己;你祸乱天下,却是为满足一己之妄念!你,才是这世间最大的毒瘤!”
鲁平面色一白,旋即恢复平静:“成王败寇,老朽无话可说。只是狄公,你以为你赢了么?”他忽然笑了,笑容诡异,“陛下所中之毒,虽解大半,但余毒已入髓。‘七星蚕’吸出的,只是表象。真正的毒,藏在陛下心脉之中,唯有老朽独门解药可清。若老朽死,陛下也活不过三日。”
“你!”李元芳拔刀,目眦欲裂。
“元芳,退下。”狄仁杰抬手,目光紧锁鲁平,“解药在何处?”
“在老朽心中。”鲁平指了指自己心口,“配方、制法,唯老朽一人知晓。狄公,你是要杀老朽,为天下除害;还是留老朽一命,换陛下安康?这选择,可不容易。”
殿中死寂。炭火噼啪,雪落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狄仁杰身上。
武则天缓缓开口:“狄卿,不必为难。朕活了六十八载,够本了。这疯子,该杀。”
“陛下!”狄仁杰跪倒,“臣”
“狄公,”鲁平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神色竟有种殉道者的庄严,“老朽一生,救人无数,也害人无数。如今败于你手,是天意,老朽认了。但老朽不信,你这等忠臣,会眼睁睁看着君主赴死。所以,老朽给你第三个选择——”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露出里面一颗龙眼大小的丹丸,赤红如血,异香扑鼻。“此乃‘同心蛊’的蛊母,服之,可与子蛊共生。陛下体内余毒,实则是‘同心蛊’的子蛊。若服此蛊母,陛下便能与蛊共生,毒性可解,但从此需每月服老朽特制药丸,否则蛊发攻心,生不如死。”
他看向狄仁杰,眼中是疯狂的快意:“狄公,你是要陛下死,还是要陛下成为老朽的傀儡,苟活于世?”
魔鬼!彻头彻尾的魔鬼!狄仁杰盯着那枚赤红丹丸,浑身血液都似要凝固。这选择,比死更难。
“若朕服了此药,你可会履行承诺,解了天下人之毒?”武则天忽然开口。
鲁平一怔,旋即笑道:“陛下若能屈尊,老朽自然”
“朕问你,可会解了那些被你下毒控制之人的毒?可会毁了‘傀儡散’配方?可会解散‘天枢’?”武则天一字一句。
鲁平沉默片刻,摇头:“不会。此乃大业根基,岂能轻弃?”
“那朕,为何要信你?”武则天冷笑,“今日你以药控朕,明日便会以朕为质,控制太子,控制朝臣,控制天下。届时,这江山才真成了你药罐里的玩物。鲁平,你太小看朕了。”
她看向狄仁杰,眼中是帝王的决绝:“狄卿,杀了他。朕宁可死,也绝不受制于人。”
“陛下”狄仁杰虎目含泪。
“这是旨意。”武则天缓缓躺下,闭目,“朕累了,要歇息。你们都退下吧。”
鲁平面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也罢,陛下既求死,老朽便成全你。”他手一扬,那赤红丹丸就要送入口中。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如电闪过!阿兰纵身扑上,手中银针疾刺,正中鲁平手腕。丹丸脱手,阿兰另一手已接住,同时数枚银针连刺鲁平要穴。鲁平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阿兰,你”鲁平愕然。
“师父,对不住。”阿兰跪倒,泪流满面,“您教阿兰医术,教阿兰救人,阿兰一直敬您如父。可您您不该用这身本事害人,更不该害天下。”
“傻孩子,”鲁平苦笑,“你可知,为师这么做,也是为了天下”
“不!这不是天下要的!”阿兰泣道,“天下要的,是太平,是安稳,是医者仁心,悬壶济世,不是阴谋诡计,不是毒药蛊虫!师父,您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鲁平定定看着阿兰,眼中疯狂渐褪,露出一丝迷茫,一丝悲凉。良久,他缓缓闭目:“或许是吧。阿兰,那丹丸,你收好。陛下体内的蛊或许还有一法可解。”
“何法?”狄仁杰急问。
“以‘七星蚕’为引,配以‘龙血竭’、‘金线蛇蜕’、‘海髓晶’,佐以施术者心头血,或可引出子蛊。”鲁平声音渐弱,“只是施术者必死无疑。”
“我来!”阿兰毫不犹豫。
“不,我来。”狄仁杰沉声道,“老夫年事已高,死不足惜”
“都别争了。”鲁平睁开眼,眼中是最后的清明与慈和,“阿兰,你过来。”
阿兰凑近。鲁平以指蘸血,在她掌心画了个繁复的符号:“这是引蛊咒,配合金针,可保施术者有一线生机。记住,下针要快,取血要准,心要静。你是宇文家最后的传人,也是我最得意的弟子。这罪孽,该由为师来偿。”
说罢,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血中竟有一条金色小虫,细如发丝,在血中蠕动。鲁平伸手抓住,以银针刺破自己心口,将虫按入。金色小虫钻入心脉,鲁平面色瞬间金紫,浑身剧颤。
“师父!”阿兰惊呼。
鲁平摆摆手,盘膝坐好,对狄仁杰道:“狄公,老朽死前,还有一言。‘天枢’名册,不全。最后三页,记的是朝中几位重臣,他们亦是宇文家后人,或受恩于宇文家。名单在在”
他声音渐低,狄仁杰急俯身去听。鲁平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名字,狄仁杰听罢,面色骤变。
“记住莫要赶尽杀绝”鲁平最后看了阿兰一眼,眼中是慈父般的眷恋,“阿兰好好活”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气绝身亡。面色安详,如熟睡般。
阿兰伏尸痛哭。狄仁杰闭目,长叹一声。
殿外,雪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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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二月初十三,雪霁。
贞观殿中,武则天服了阿兰以鲁平心头血为引配制的解药,呕出数口黑血,血色由黑转红,面色渐复。鲁平以命换命,引出了她体内的“同心蛊”子蛊。
朝会重开。太子李显监国,狄仁杰、张柬之等重臣辅政。太平公主仍幽居上阳宫,武三思之子流放岭南。张易之、张昌宗三族尽诛,血染刑场。
“天枢”名册上诸人,狄仁杰依鲁平遗言,未赶尽杀绝。只将其中罪大恶极者革职查办,余者敲山震虎,令其戴罪立功。宇文家百年谋划,至此烟消云散。
二月底,狄仁杰上表致仕。武则天不许,加封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赐爵梁国公,实封千户。狄仁杰三辞,终受。
三月三,上巳节,洛阳城焕然一新。
狄仁杰与李元芳立于天津桥头,望着洛水悠悠,春光融融。远处,百姓踏青嬉戏,孩童放飞纸鸢,一派祥和。
“大人,您说,这天下真能太平么?”李元芳问。
“难。”狄仁杰缓缓道,“权欲人心,自古难平。今日除了‘天枢’,明日还会有‘地轴’、‘人寰’。只要人心有贪,有妄,有痴,这斗争,便永不会止歇。”
“那我们这般奔波劳苦,甚至赌上性命,又是为何?”
“为问心无愧。”狄仁杰望向皇城方向,那里,武则天正在康复,太子正在学习理政,这江山,正在从一场大劫中,缓缓复苏。“为这春光,能多照一刻;为这百姓,能多笑一声;为这山河,能多稳一日。如此,便够了。”
李元芳默然,良久,方道:“阿兰姑娘走了,说是要回苗疆,将师父的医术传下去,只救人,不害人。阿月姑娘随她去了。鲁先生葬在邙山,无碑无冢,只有阿兰在坟前种了棵杏树,说‘愿天下医者,皆存仁心’。”
“如此,也好。”狄仁杰长叹,“元芳,我们也该走了。”
“大人要去何处?”
“回家。”狄仁杰微笑,“狄春备好了酒,说今年新酿的杏花酒,正好开坛。你我痛饮一番,醉他三日,如何?”
“卑职荣幸之至。”李元芳也笑了。
二人转身,漫步长街。春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洒在行人肩头,洒在这座历经劫波、却依旧巍然的神都。
远处,宫城钟声响起,悠远浑厚,传遍洛阳。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胎动。
而暗处的棋局,或许从未真正终结。
只是下一局,该由后人,来下了。
狄仁杰拄著藤杖,身影在春光中,渐行渐远。
(第四部《虫毒谶影》全文终,第八章完,字数约一万零三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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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圣历三年秋,武则天还政于太子李显。次年正月,李显即位,复国号为唐。武则天退居上阳宫,同年冬崩,谥则天顺圣皇后。
狄仁杰辅佐李显,整饬朝纲,天下渐安。然李显暗弱,韦后乱政,安乐公主骄横,朝局复暗流涌动。神龙三年,狄仁杰病逝,赠文昌右相,谥文惠。其一生,历四朝,破奇案无数,挽狂澜于既倒,后世称“唐室砥柱”。
而“天枢”余烬,未完全灭。宇文家最后的名册,被狄仁杰焚毁,可那些潜伏的影子,或许仍在暗处,等待着下一个时机。
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