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图之谜

正月廿八，晨，天色阴沉如铅。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

狄仁杰独坐驿馆书房，案上摊著登州府近三年的卷宗——海防日志、船籍登记、赋税收支、人口簿册，堆了半张桌子。窗外寒风呼啸，卷著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他手中握著一卷泛黄的《登州海防图》，是昨夜薛讷临走前塞给他的。图是十年前所绘，笔法工整，标注了沿海岛屿、暗礁、水道、营寨，在“鬼见愁”海域处，朱笔画了个醒目的漩涡符号，旁注八字：“湍流诡谲，舟船慎入”。

可薛讷用炭笔，在图边空白处添了几行小字：

“去岁七月，有商船自新罗返，于鬼见愁东南五十里处，见三桅巨舰五艘，漆黑色，无旗。追之不及。

八月，水师巡哨船在彼处失踪，三日后续回，船完好，人皆疯癫，言见‘仙山楼阁，天女散花’。

九月，刘霸道亲率船队往查，空手而回，言‘海市蜃楼，自然之象’。

十月，有渔民捞起残破盾牌，铜铸，铭文‘大业十二年，骁果卫’。”

大业十二年，隋炀帝年号，距今已八十余年。骁果卫，是炀帝的亲军，三征高句丽时主力。残盾出现在鬼见愁海域，说明那附近，确有前隋沉船，甚至前隋遗迹。

狄仁杰的手指，缓缓划过海图，在“鬼见愁”与登州之间的海面上停顿。那里薛讷还标了个小小的三角符号，无注解。是岛屿？暗礁？还是杨复的巢穴？

“老爷，”狄春轻手轻脚进来，奉上一盏热茶，“李将军回来了，在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李元芳入内，一身寒气，甲胄上凝著霜花。“大人，薛都督那边已安排妥当。他调了三艘快船，五十名亲信，明日丑时在城西小码头集结，随时可出海。”

“刘霸道那边可有察觉？”

“尚未。薛都督说，刘霸道今日一早便去了市舶司，至今未回水师大营。他那些党羽，也多在各处酒肆、赌坊流连，似在等什么消息。”

“等消息”狄仁杰沉吟，“等倭国的货？还是等杨复的指令？”他放下海图，看向李元芳，“元芳，昨夜那具渔民尸骸上的弩箭，可曾验过？”

“验了。确是军制三棱弩箭，但箭杆的七星刻痕，水师匠作说不认得，非登州所出。卑职又去了趟仵作房，细验尸骸，发现”李元芳顿了顿，“那三具尸骸，虽腐烂严重，但骨骼均有裂痕，似是生前遭重物撞击，或从高处坠落。”

“从高处坠落？”狄仁杰目光一凝，“渔船不过丈余高，即便坠海，也不至骨骼尽碎。除非”

“除非他们并非在渔船上遇害，而是在更大的船上，从桅杆、或船舷高处被抛下。”李元芳沉声道，“而且，卑职在尸骸衣物残片中，发现些黑色粉末，已让鲁先生留下的药童验过，是火药残渣。”

火药！狄仁杰霍然起身。前隋确有火药配方，但多用于炼丹、焰火，用于战事者极少。若杨复真得了前隋火药配方，并已能实用，那他的威胁，将远超预计！

“大人，还有一事。”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块巴掌大的铜牌，已锈蚀，但依稀可见上面阳文篆字——“骁果卫左郎将陈”。

“这是在尸骸紧握的手中发现的。死者至死攥著此牌，应是重要证物。”

骁果卫郎将的腰牌，出现在渔民尸骸手中。狄仁杰接过铜牌，触手冰凉，锈迹下，那“陈”字的一勾一划，仍透著八十年前的肃杀之气。这渔民，死前见到了什么？这腰牌，又从何而来？

“元芳，”他缓缓道，“你随我去见一个人。”

“谁？”

“那个献海图的老渔民。”

------

城东，龙王庙。

庙是前朝所建，供奉东海龙王，香火本盛。可自海上连连出事，渔民不敢出海，庙也冷清下来，朱漆剥落，匾额歪斜，阶前积著枯叶与香灰，在寒风中打着旋。

庙旁搭著个窝棚，以破船板、渔网胡乱拼成，勉强挡风。棚前坐着个老叟，须发皆白，满脸沟壑，正低头补网。见狄仁杰二人来，他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手中梭子穿梭不停。

“老丈，”狄仁杰拱手，“老夫狄仁杰，奉旨巡察海防。听闻老丈曾献海图于官府，特来请教。”

老叟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沙哑道：“海图给了官府，老汉就忘了。大人请回吧。”

“老丈不必戒备，老夫此来，是为查清海上异事，还渔民一个公道。”狄仁杰温言道，“那三十九个失踪的渔民，也是你的乡亲故旧吧？你忍心看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老叟沉默良久，缓缓放下梭子，抬眼。他双眼浑浊，可眼底深处，却有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痛楚。“公道？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海里的鱼吃人，岸上的人也吃人。”

“老丈何出此言？”

“大人看见那艘破船了吧？看见船上的尸首了吧？”老叟惨笑，“那船，是陈老四的。陈老四是我把兄弟，打了一辈子鱼，老实巴交。去岁九月，他带着两个儿子出海，说见东边有金光，怕是沉船有宝，去捞点，换钱给老娘治病。结果就再没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前日，船回来了，人没了。身上插著官府才有的箭大人，你说，这是海里的鱼干的，还是岸上的人干的？”

狄仁杰在他身旁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块骁果卫腰牌。“老丈可认得此物？”

老叟看见腰牌，瞳孔骤缩，一把抢过，仔细端详，手微微发抖。“这、这是陈老四他爹的腰牌！他爹是前隋骁果卫的兵，征高句丽时死在海上，只留了这块牌子。陈老四一直贴身藏着，说是念想怎、怎会在你手中？”

“在陈老四尸骸手中发现的。”狄仁杰沉声道，“老丈，陈老四出海前，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老叟握紧腰牌，老泪纵横。“他说说在鬼见愁东边，见着座岛，岛上有光，像宫殿。还说听见鼓声，像军中操练。我以为他魔怔了，劝他莫去。可他说，有个戴斗笠的汉子，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去那岛上取件东西”

“什么东西？”

“没说。只说用油布包著，埋在海滩红石下。那汉子说，取了东西，另有百两酬谢。”老叟抹泪，“陈老四贪那百两银子，想着能治好他娘的眼疾，就就去了。走前，他把这腰牌给我，说要是他回不来，让我交给他儿子。可如今，他儿子也”

戴斗笠的汉子，油布包，红石下。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这是有人故意引陈老四去那岛！而那岛，定是杨复的据点！陈老四撞破秘密，被灭口抛尸，伪装成渔民遇难。

“老丈，那海图，你从何处得来？”

“是我爹留下的。”老叟低声道，“我爹也是前隋水军的兵，炀帝三征高句丽时，他在水师做向导。那张图，是他手绘的，标注了东海各岛、暗流、水道。其中有个岛，叫‘方丈’，图上标著个古怪符号——三条波浪，托著一座山。”

三条波浪托一座山狄仁杰心中急转。是“海中山”之意，还是“海上仙山”？“那岛在何处？”

“在鬼见愁东南八十里，终年有雾，暗礁环布，船只难近。我爹说，当年炀帝的水师，曾在岛上建过营寨，囤积粮草兵甲。可后来大军溃败，那岛就荒了，再没人去过。”老叟看着狄仁杰，“大人，那张图我献给官府，是盼著官府能派人去查，救救那些失踪的乡亲。可图给了，官府却说说是前朝旧物，无用，给扔回来了。”

“图在何处？”

“在庙里，龙王像下压着。”老叟起身，颤巍巍引二人入庙。

庙内昏暗，蛛网横结。东海龙王泥塑彩绘已斑驳，手中玉笏也断了半截。老叟挪开香案，在神像底座下一掏，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内里是张羊皮图，已脆得发黄。

狄仁杰接过，就著门外天光细看。图比官府的更详，岛屿、暗流、水深、潮汐，一一标注。在东南海域，果然有个岛，形如卧蚕，旁注“方丈”二字，符号正是三条波浪托山。而以此岛为中心，向外辐射出数条虚线，指向登州、新罗、倭国、琉球俨然是个海路枢纽！

“老丈，这图，可还有旁人见过？”

“有。”老叟想了想，“去年夏，有个外乡人来过，说是收海货的商人，看了这图，出价百两要买。我没卖，那是爹的遗物。后来那商人又来了两次，最后一次，是跟跟水师的刘都尉一起来的。”

刘霸道！狄仁杰心中一凛。果然，刘霸道早知此图存在，甚至想强取！那商人，定是杨复的人，或就是杨复本人！

“后来呢？”

“后来刘都尉要强抢，是薛都督路过，拦下了。薛都督说，前朝海图，于今无用，但既是百姓祖传，官府不得强夺。刘都尉这才罢手。”老叟感激道，“薛都督是好人，这些年，若不是他护着，我们这些渔民，早被那帮人吃干抹净了。”

狄仁杰将图小心卷起，收入怀中。“老丈，这图老夫暂借一用，待破了此案，定当奉还。你且记住，今日之事，莫要对外人言。若有人问起，便说图已被老夫收走，你一概不知。”

“老汉明白。”老叟深深一揖，“大人，陈老四他们的仇就拜托您了。”

“老夫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出得龙王庙，雪下得紧了。细密的雪粒扑在脸上，冰凉刺骨。狄仁杰望着灰蒙蒙的海天，缓缓道：“元芳，你怎么看？”

“那张图，是杨复必得之物。他在海外建基，需熟悉海路，那图标注的航线、暗流，正是他急需的。”李元芳沉声道，“刘霸道几次强夺不成，定不会罢休。大人，我们需防他狗急跳墙。”

“他不会明抢，但会暗夺。”狄仁杰道，“今夜，这驿馆不会太平。你让弟兄们警醒些，若有动静，莫要打草惊蛇，放他们进来。”

“大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狄仁杰微微一笑，“他们既要图，我们便给他们一张‘图’。”

------

亥时，驿馆。

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狄仁杰伏案疾书的身影。院中，四名千牛卫持戟而立，在风雪中如雕塑般一动不动。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子时了。

李元芳隐在廊柱阴影中，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扫视著院墙各处。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任何足迹都无所遁形。

丑时初，墙头忽然闪过一道黑影！迅捷如狸猫，落地无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直扑书房窗户。是个黑衣人，面蒙黑巾，只露一双眼睛，在雪光中闪著寒光。

他舔破窗纸，向内窥看。只见狄仁杰伏在案上，似已睡熟，手边摊著一张羊皮图，正是日间所见的那张海图！黑衣人眼中闪过喜色，从怀中取出支竹管，插入窗缝，轻轻一吹——缕青烟飘入室内。

等了片刻，见狄仁杰毫无动静，黑衣人撬开窗户，翻身而入，轻手轻脚走向书案，伸手便取那图。

就在他指尖触及羊皮图的刹那，原本“昏睡”的狄仁杰忽然睁眼，一把扣住他手腕！与此同时，书房门被踹开，李元芳提刀闯入，刀光一闪，已架在黑衣人颈上！

“别动。”李元芳冷声道。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却不挣扎，只盯着狄仁杰，嘶声道：“你不是中了迷烟？”

“老夫若连这点伎俩都防不住，早死过百回了。”狄仁杰缓缓起身，就著灯光细看此人。他身形瘦小，但手掌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使刀的手。尤其右手手背，有道陈年疤痕，形如蜈蚣，狰狞可怖。

“刘霸道派你来的？”狄仁杰问。

黑衣人冷哼一声，别过脸。

“不说也无妨。”狄仁杰从案下取出一卷图，正是老渔民所献的真图，而案上那卷，是伪造的。“你回去告诉刘霸道，他要的图，在老夫手中。想要，让他亲自来取。”

黑衣人一怔，眼中闪过怨毒。李元芳收刀，退开一步：“滚。”

黑衣人深深看了狄仁杰一眼，纵身跃出窗户，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大人，为何放他走？”李元芳不解。

“留着他，有用。”狄仁杰走到窗边，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刘霸道得知图在我们手中，定会有所动作。或狗急跳墙，硬抢；或去向杨复求援。无论哪种，都会露出破绽。”

“可若他真调兵来攻”

“他不会。”狄仁杰摇头，“刘霸道再猖狂，也不敢公然攻击钦差行辕。他只会用阴招——下毒、纵火、制造意外。而我们，正好借此，揪出他在登州的同党。”

正说著，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锣声，有人高喊：“走水了！走水了！”

二人出房，见城东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看方位，正是龙王庙！

“调虎离山！”李元芳急道，“他们要对那老渔民下手！”

“元芳，你带人速去救人！记住，留活口！”狄仁杰沉声道。

“是！”李元芳提刀，点齐十名千牛卫，飞马而去。

狄仁杰独立院中，望着那冲天火光，面色沉静，眼中却寒光凛冽。刘霸道，你果然沉不住气了。可这把火，烧的不是龙王庙，是你自己的坟。

城东，龙王庙已成一片火海。

木结构的庙宇在烈焰中噼啪作响，梁柱倒塌，火星四溅。附近百姓被惊动，提桶端盆来救火，可火势太大，杯水车薪。李元芳赶到时，庙已烧塌大半，那老渔民的窝棚也陷在火中。

“救人！”李元芳厉喝，当先冲入火场。千牛卫随后，以湿布掩面，冲入火海搜寻。

棚内浓烟滚滚，热浪逼人。李元芳屏息四顾，见那老叟倒在棚角，身上压着根烧断的梁木，已昏迷。他急步上前，挥刀斩断梁木，将老叟扛起，冲出火场。

刚出棚，身后“轰”的一声，窝棚彻底坍塌，烈焰腾起数丈。

“老人家！”李元芳将老叟放在空地，探他鼻息，微弱但尚存。老叟手中，紧紧攥著个东西——是那半块骁果卫腰牌。

此时，救火的人群中，忽有几个汉子眼神一对，悄然退后，往暗巷中溜去。李元芳眼尖，喝道：“拿下！”

千牛卫飞扑而上，那几人拔刀反抗，身手竟不弱。可如何是千牛卫精锐的对手，不过数合，便被制服，按倒在地。

“你们是何人？！”李元芳厉问。

其中一汉子狞笑：“爷爷是水师的人，你敢动我，刘都尉饶不了你！”

“刘霸道？”李元芳冷笑，“正要找他。带走！”

正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正是刘霸道！他一身甲胄，手提长刀，身后跟着数十水兵，个个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李元芳！你敢擅抓水师官兵，要造反么！”刘霸道马鞭一指，厉声喝道。

“刘都尉来得正好。”李元芳不卑不亢，“这几人纵火行凶，欲烧死无辜百姓，被我当场擒获。他们自称是水师的人，刘都尉可认得？”

刘霸道目光扫过那几人，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旋即笑道：“误会，误会。这几人是我麾下兵士，今夜奉命巡夜，见此处起火，特来救火。李将军怕是抓错人了。”

“救火？”李元芳指著那几人手中钢刀，“救火需带刀？需蒙面？需见我就跑？”

“这”刘霸道语塞，脸色一沉，“李元芳，这里不是神都，是登州！水师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千牛卫指手画脚！人，给我放了！”

“若我不放呢？”

“那就别怪刘某不客气！”刘霸道一挥手，身后水兵齐刷刷举弩，箭镞在火光中泛著寒光，对准李元芳及众千牛卫。

气氛骤然紧张。围观的百姓惊呼后退，救火的水桶、木盆丢了一地。千牛卫也拔刀在手，护在李元芳身前，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刘都尉，好大的威风。”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众人望去，见狄仁杰缓步走来，一身青袍，外罩玄色大氅，手中拄著根藤杖，在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从容不迫。他身后，只跟着狄春一人。

刘霸道瞳孔一缩，旋即下马，抱拳道：“狄公。末将正在处理军务，惊扰狄公，还望恕罪。”

“军务？”狄仁杰走到场中，目光扫过那些张弓搭箭的水兵，“老夫倒不知，我大周军法，何时准士卒以箭矢对准钦差护卫了？”

刘霸道脸色一变，急挥手：“放下！都放下！”

水兵收弩。狄仁杰走到那几名被擒的汉子面前，俯身细看，忽伸手扯下一人蒙面黑巾——是个疤脸汉子，左颊一道刀疤，正是昨夜在市舶司所见那人！

“是你。”狄仁杰缓缓道，“昨夜在市舶司，与赵提举商议私通倭国、转运兵甲的，是你吧？”

疤脸汉子面色煞白，看向刘霸道。刘霸道急道：“狄公，此人是我麾下队正，昨夜是在市舶司公干，绝无私通之事！狄公莫要听信谣言！”

“谣言？”狄仁杰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块腰牌，铜铸，铭文“水师都尉刘”——正是刘霸道的腰牌！“这是今晨，在陈老四尸骸旁发现的。刘都尉，你的腰牌，怎会出现在遇害渔民身边？”

刘霸道如遭雷击，踉跄退后一步，嘶声道：“不、不可能！我的腰牌一直在身，从未离身！”

“是么？”狄仁杰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是块一模一样的腰牌，“那这一块，又从何而来？”

两块腰牌，一模一样！刘霸道目瞪口呆，众水兵也哗然。军中腰牌，一人一块，绝无重复。若有两块，必有一假！

“这一块，是在市舶司赵提举房中搜出的。”狄仁杰缓缓道，“赵提举已招供，说你与倭国商人勾结，私运兵甲火药，以腰牌为信物。他手中这块，是你所赠，以便查验货物。刘都尉，你还有何话说？”

“诬陷！这是诬陷！”刘霸道嘶声厉吼，“定是赵老狗陷害我！狄公，我要与他对质！”

“对质？”狄仁杰摇头，“赵提举一个时辰前，已在狱中暴毙了。”

刘霸道浑身剧震，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赵提举死了，死无对证。而这两块腰牌，将成为铁证，钉死他的罪名！他猛地看向狄仁杰，眼中是疯狂的恨意与绝望：“是你是你设计害我！”

“害你的是你自己。”狄仁杰目光如冰，“私通外寇，劫掠渔民，勾结逆党，谋害钦差——刘霸道，你罪该万死。”

“哈哈哈”刘霸道忽然狂笑，笑声凄厉如鬼，“狄仁杰，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这登州的天，早就变了！杨公子已在海外聚兵数万，船坚炮利，不日便将挥师西进，直取神都！到时，你这老匹夫，还有那武氏妖妇，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他猛地拔刀，指向狄仁杰：“弟兄们，杀了这老贼，投奔杨公子，共享富贵！”

部分水兵迟疑，可刘霸道的亲信已挥刀扑上！李元芳厉喝：“保护大人！”挥刀迎上，与刘霸道战在一处。

雪夜，火场，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刘霸道武功不弱，刀法狠辣，可李元芳何等身手，十招一过，已占上风。一刀劈断刘霸道长刀，反手一刀，斩在他肩头。刘霸道惨叫倒地，被千牛卫按住。

其余水兵见主将被擒，纷纷弃械投降。狄仁杰缓步上前，俯视着地上的刘霸道，缓缓道：“杨复在何处？”

刘霸道吐出口血沫，狞笑：“你永远也找不到。他会为我报仇的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嘴角溢出黑血，头一歪，气绝身亡。服毒自尽。

李元芳急探鼻息，摇头：“死了。齿中藏毒。”

狄仁杰沉默。刘霸道一死，线索又断了。可杨复的下落，真的无人知晓么？

他转身，看向那被救出的老渔民。老叟已醒，在狄春搀扶下坐着，手中仍紧攥著那半块腰牌。见狄仁杰看来，他颤巍巍举起腰牌，老泪纵横：“大人陈老四死前，一定一定看见了什么。这牌子，是他留给我的证据。”

“证据？”狄仁杰接过腰牌，仔细端详。牌子背面，有些极浅的划痕，似是仓促间以硬物刻上。他凑近灯火细看，是几个歪斜的字：

“方丈岛东崖红石”

方丈岛东崖，红石！正是陈老四受命去取东西的地方！狄仁杰心中豁亮。陈老四死前，将这地点刻在腰牌上，留给老友，是希望有人能循此线索，找到那油布包，揭露秘密！

“元芳，”他沉声道，“明日，我们出海。”

“去方丈岛？”

“是。”狄仁杰望向东方，海天相接处，夜色如墨，暗流汹涌。“是时候，去会一会那位杨公子了。”

雪仍在下，火渐熄。

龙王庙的废墟在雪中冒着青烟，如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海那边的秘密，正等待着揭开。

正月廿八，晨，天色阴沉如铅。

狄仁杰独坐驿馆书房，案上摊著登州府近三年的卷宗——海防日志、船籍登记、赋税收支、人口簿册，堆了半张桌子。窗外寒风呼啸，卷著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他手中握著一卷泛黄的《登州海防图》，是昨夜薛讷临走前塞给他的。图是十年前所绘，笔法工整，标注了沿海岛屿、暗礁、水道、营寨，在“鬼见愁”海域处，朱笔画了个醒目的漩涡符号，旁注八字：“湍流诡谲，舟船慎入”。

可薛讷用炭笔，在图边空白处添了几行小字：

“去岁七月，有商船自新罗返，于鬼见愁东南五十里处，见三桅巨舰五艘，漆黑色，无旗。追之不及。

八月，水师巡哨船在彼处失踪，三日后续回，船完好，人皆疯癫，言见‘仙山楼阁，天女散花’。

九月，刘霸道亲率船队往查，空手而回，言‘海市蜃楼，自然之象’。

十月，有渔民捞起残破盾牌，铜铸，铭文‘大业十二年，骁果卫’。”

大业十二年，隋炀帝年号，距今已八十余年。骁果卫，是炀帝的亲军，三征高句丽时主力。残盾出现在鬼见愁海域，说明那附近，确有前隋沉船，甚至前隋遗迹。

狄仁杰的手指，缓缓划过海图，在“鬼见愁”与登州之间的海面上停顿。那里薛讷还标了个小小的三角符号，无注解。是岛屿？暗礁？还是杨复的巢穴？

“老爷，”狄春轻手轻脚进来，奉上一盏热茶，“李将军回来了，在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李元芳入内，一身寒气，甲胄上凝著霜花。“大人，薛都督那边已安排妥当。他调了三艘快船，五十名亲信，明日丑时在城西小码头集结，随时可出海。”

“刘霸道那边可有察觉？”

“尚未。薛都督说，刘霸道今日一早便去了市舶司，至今未回水师大营。他那些党羽，也多在各处酒肆、赌坊流连，似在等什么消息。”

“等消息”狄仁杰沉吟，“等倭国的货？还是等杨复的指令？”他放下海图，看向李元芳，“元芳，昨夜那具渔民尸骸上的弩箭，可曾验过？”

“验了。确是军制三棱弩箭，但箭杆的七星刻痕，水师匠作说不认得，非登州所出。卑职又去了趟仵作房，细验尸骸，发现”李元芳顿了顿，“那三具尸骸，虽腐烂严重，但骨骼均有裂痕，似是生前遭重物撞击，或从高处坠落。”

“从高处坠落？”狄仁杰目光一凝，“渔船不过丈余高，即便坠海，也不至骨骼尽碎。除非”

“除非他们并非在渔船上遇害，而是在更大的船上，从桅杆、或船舷高处被抛下。”李元芳沉声道，“而且，卑职在尸骸衣物残片中，发现些黑色粉末，已让鲁先生留下的药童验过，是火药残渣。”

火药！狄仁杰霍然起身。前隋确有火药配方，但多用于炼丹、焰火，用于战事者极少。若杨复真得了前隋火药配方，并已能实用，那他的威胁，将远超预计！

“大人，还有一事。”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块巴掌大的铜牌，已锈蚀，但依稀可见上面阳文篆字——“骁果卫左郎将陈”。

“这是在尸骸紧握的手中发现的。死者至死攥著此牌，应是重要证物。”

骁果卫郎将的腰牌，出现在渔民尸骸手中。狄仁杰接过铜牌，触手冰凉，锈迹下，那“陈”字的一勾一划，仍透著八十年前的肃杀之气。这渔民，死前见到了什么？这腰牌，又从何而来？

“元芳，”他缓缓道，“你随我去见一个人。”

“谁？”

“那个献海图的老渔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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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龙王庙。

庙是前朝所建，供奉东海龙王，香火本盛。可自海上连连出事，渔民不敢出海，庙也冷清下来，朱漆剥落，匾额歪斜，阶前积著枯叶与香灰，在寒风中打着旋。

庙旁搭著个窝棚，以破船板、渔网胡乱拼成，勉强挡风。棚前坐着个老叟，须发皆白，满脸沟壑，正低头补网。见狄仁杰二人来，他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手中梭子穿梭不停。

“老丈，”狄仁杰拱手，“老夫狄仁杰，奉旨巡察海防。听闻老丈曾献海图于官府，特来请教。”

老叟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沙哑道：“海图给了官府，老汉就忘了。大人请回吧。”

“老丈不必戒备，老夫此来，是为查清海上异事，还渔民一个公道。”狄仁杰温言道，“那三十九个失踪的渔民，也是你的乡亲故旧吧？你忍心看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老叟沉默良久，缓缓放下梭子，抬眼。他双眼浑浊，可眼底深处，却有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痛楚。“公道？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海里的鱼吃人，岸上的人也吃人。”

“老丈何出此言？”

“大人看见那艘破船了吧？看见船上的尸首了吧？”老叟惨笑，“那船，是陈老四的。陈老四是我把兄弟，打了一辈子鱼，老实巴交。去岁九月，他带着两个儿子出海，说见东边有金光，怕是沉船有宝，去捞点，换钱给老娘治病。结果就再没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前日，船回来了，人没了。身上插著官府才有的箭大人，你说，这是海里的鱼干的，还是岸上的人干的？”

狄仁杰在他身旁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块骁果卫腰牌。“老丈可认得此物？”

老叟看见腰牌，瞳孔骤缩，一把抢过，仔细端详，手微微发抖。“这、这是陈老四他爹的腰牌！他爹是前隋骁果卫的兵，征高句丽时死在海上，只留了这块牌子。陈老四一直贴身藏着，说是念想怎、怎会在你手中？”

“在陈老四尸骸手中发现的。”狄仁杰沉声道，“老丈，陈老四出海前，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老叟握紧腰牌，老泪纵横。“他说说在鬼见愁东边，见着座岛，岛上有光，像宫殿。还说听见鼓声，像军中操练。我以为他魔怔了，劝他莫去。可他说，有个戴斗笠的汉子，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去那岛上取件东西”

“什么东西？”

“没说。只说用油布包著，埋在海滩红石下。那汉子说，取了东西，另有百两酬谢。”老叟抹泪，“陈老四贪那百两银子，想着能治好他娘的眼疾，就就去了。走前，他把这腰牌给我，说要是他回不来，让我交给他儿子。可如今，他儿子也”

戴斗笠的汉子，油布包，红石下。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这是有人故意引陈老四去那岛！而那岛，定是杨复的据点！陈老四撞破秘密，被灭口抛尸，伪装成渔民遇难。

“老丈，那海图，你从何处得来？”

“是我爹留下的。”老叟低声道，“我爹也是前隋水军的兵，炀帝三征高句丽时，他在水师做向导。那张图，是他手绘的，标注了东海各岛、暗流、水道。其中有个岛，叫‘方丈’，图上标著个古怪符号——三条波浪，托著一座山。”

三条波浪托一座山狄仁杰心中急转。是“海中山”之意，还是“海上仙山”？“那岛在何处？”

“在鬼见愁东南八十里，终年有雾，暗礁环布，船只难近。我爹说，当年炀帝的水师，曾在岛上建过营寨，囤积粮草兵甲。可后来大军溃败，那岛就荒了，再没人去过。”老叟看着狄仁杰，“大人，那张图我献给官府，是盼著官府能派人去查，救救那些失踪的乡亲。可图给了，官府却说说是前朝旧物，无用，给扔回来了。”

“图在何处？”

“在庙里，龙王像下压着。”老叟起身，颤巍巍引二人入庙。

庙内昏暗，蛛网横结。东海龙王泥塑彩绘已斑驳，手中玉笏也断了半截。老叟挪开香案，在神像底座下一掏，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内里是张羊皮图，已脆得发黄。

狄仁杰接过，就著门外天光细看。图比官府的更详，岛屿、暗流、水深、潮汐，一一标注。在东南海域，果然有个岛，形如卧蚕，旁注“方丈”二字，符号正是三条波浪托山。而以此岛为中心，向外辐射出数条虚线，指向登州、新罗、倭国、琉球俨然是个海路枢纽！

“老丈，这图，可还有旁人见过？”

“有。”老叟想了想，“去年夏，有个外乡人来过，说是收海货的商人，看了这图，出价百两要买。我没卖，那是爹的遗物。后来那商人又来了两次，最后一次，是跟跟水师的刘都尉一起来的。”

刘霸道！狄仁杰心中一凛。果然，刘霸道早知此图存在，甚至想强取！那商人，定是杨复的人，或就是杨复本人！

“后来呢？”

“后来刘都尉要强抢，是薛都督路过，拦下了。薛都督说，前朝海图，于今无用，但既是百姓祖传，官府不得强夺。刘都尉这才罢手。”老叟感激道，“薛都督是好人，这些年，若不是他护着，我们这些渔民，早被那帮人吃干抹净了。”

狄仁杰将图小心卷起，收入怀中。“老丈，这图老夫暂借一用，待破了此案，定当奉还。你且记住，今日之事，莫要对外人言。若有人问起，便说图已被老夫收走，你一概不知。”

“老汉明白。”老叟深深一揖，“大人，陈老四他们的仇就拜托您了。”

“老夫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出得龙王庙，雪下得紧了。细密的雪粒扑在脸上，冰凉刺骨。狄仁杰望着灰蒙蒙的海天，缓缓道：“元芳，你怎么看？”

“那张图，是杨复必得之物。他在海外建基，需熟悉海路，那图标注的航线、暗流，正是他急需的。”李元芳沉声道，“刘霸道几次强夺不成，定不会罢休。大人，我们需防他狗急跳墙。”

“他不会明抢，但会暗夺。”狄仁杰道，“今夜，这驿馆不会太平。你让弟兄们警醒些，若有动静，莫要打草惊蛇，放他们进来。”

“大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狄仁杰微微一笑，“他们既要图，我们便给他们一张‘图’。”

------

亥时，驿馆。

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狄仁杰伏案疾书的身影。院中，四名千牛卫持戟而立，在风雪中如雕塑般一动不动。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子时了。

李元芳隐在廊柱阴影中，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扫视著院墙各处。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任何足迹都无所遁形。

丑时初，墙头忽然闪过一道黑影！迅捷如狸猫，落地无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直扑书房窗户。是个黑衣人，面蒙黑巾，只露一双眼睛，在雪光中闪著寒光。

他舔破窗纸，向内窥看。只见狄仁杰伏在案上，似已睡熟，手边摊著一张羊皮图，正是日间所见的那张海图！黑衣人眼中闪过喜色，从怀中取出支竹管，插入窗缝，轻轻一吹——缕青烟飘入室内。

等了片刻，见狄仁杰毫无动静，黑衣人撬开窗户，翻身而入，轻手轻脚走向书案，伸手便取那图。

就在他指尖触及羊皮图的刹那，原本“昏睡”的狄仁杰忽然睁眼，一把扣住他手腕！与此同时，书房门被踹开，李元芳提刀闯入，刀光一闪，已架在黑衣人颈上！

正月廿八，晨，天色阴沉如铅。

狄仁杰独坐驿馆书房，案上摊著登州府近三年的卷宗——海防日志、船籍登记、赋税收支、人口簿册，堆了半张桌子。窗外寒风呼啸，卷著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他手中握著一卷泛黄的《登州海防图》，是昨夜薛讷临走前塞给他的。图是十年前所绘，笔法工整，标注了沿海岛屿、暗礁、水道、营寨，在“鬼见愁”海域处，朱笔画了个醒目的漩涡符号，旁注八字：“湍流诡谲，舟船慎入”。

可薛讷用炭笔，在图边空白处添了几行小字：

“去岁七月，有商船自新罗返，于鬼见愁东南五十里处，见三桅巨舰五艘，漆黑色，无旗。追之不及。

八月，水师巡哨船在彼处失踪，三日后续回，船完好，人皆疯癫，言见‘仙山楼阁，天女散花’。

九月，刘霸道亲率船队往查，空手而回，言‘海市蜃楼，自然之象’。

十月，有渔民捞起残破盾牌，铜铸，铭文‘大业十二年，骁果卫’。”

大业十二年，隋炀帝年号，距今已八十余年。骁果卫，是炀帝的亲军，三征高句丽时主力。残盾出现在鬼见愁海域，说明那附近，确有前隋沉船，甚至前隋遗迹。

狄仁杰的手指，缓缓划过海图，在“鬼见愁”与登州之间的海面上停顿。那里薛讷还标了个小小的三角符号，无注解。是岛屿？暗礁？还是杨复的巢穴？

“老爷，”狄春轻手轻脚进来，奉上一盏热茶，“李将军回来了，在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李元芳入内，一身寒气，甲胄上凝著霜花。“大人，薛都督那边已安排妥当。他调了三艘快船，五十名亲信，明日丑时在城西小码头集结，随时可出海。”

“刘霸道那边可有察觉？”

“尚未。薛都督说，刘霸道今日一早便去了市舶司，至今未回水师大营。他那些党羽，也多在各处酒肆、赌坊流连，似在等什么消息。”

“等消息”狄仁杰沉吟，“等倭国的货？还是等杨复的指令？”他放下海图，看向李元芳，“元芳，昨夜那具渔民尸骸上的弩箭，可曾验过？”

“验了。确是军制三棱弩箭，但箭杆的七星刻痕，水师匠作说不认得，非登州所出。卑职又去了趟仵作房，细验尸骸，发现”李元芳顿了顿，“那三具尸骸，虽腐烂严重，但骨骼均有裂痕，似是生前遭重物撞击，或从高处坠落。”

“从高处坠落？”狄仁杰目光一凝，“渔船不过丈余高，即便坠海，也不至骨骼尽碎。除非”

“除非他们并非在渔船上遇害，而是在更大的船上，从桅杆、或船舷高处被抛下。”李元芳沉声道，“而且，卑职在尸骸衣物残片中，发现些黑色粉末，已让鲁先生留下的药童验过，是火药残渣。”

火药！狄仁杰霍然起身。前隋确有火药配方，但多用于炼丹、焰火，用于战事者极少。若杨复真得了前隋火药配方，并已能实用，那他的威胁，将远超预计！

“大人，还有一事。”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块巴掌大的铜牌，已锈蚀，但依稀可见上面阳文篆字——“骁果卫左郎将陈”。

“这是在尸骸紧握的手中发现的。死者至死攥著此牌，应是重要证物。”

骁果卫郎将的腰牌，出现在渔民尸骸手中。狄仁杰接过铜牌，触手冰凉，锈迹下，那“陈”字的一勾一划，仍透著八十年前的肃杀之气。这渔民，死前见到了什么？这腰牌，又从何而来？

“元芳，”他缓缓道，“你随我去见一个人。”

“谁？”

“那个献海图的老渔民。”

------

城东，龙王庙。

庙是前朝所建，供奉东海龙王，香火本盛。可自海上连连出事，渔民不敢出海，庙也冷清下来，朱漆剥落，匾额歪斜，阶前积著枯叶与香灰，在寒风中打着旋。

庙旁搭著个窝棚，以破船板、渔网胡乱拼成，勉强挡风。棚前坐着个老叟，须发皆白，满脸沟壑，正低头补网。见狄仁杰二人来，他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手中梭子穿梭不停。

“老丈，”狄仁杰拱手，“老夫狄仁杰，奉旨巡察海防。听闻老丈曾献海图于官府，特来请教。”

老叟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沙哑道：“海图给了官府，老汉就忘了。大人请回吧。”

“老丈不必戒备，老夫此来，是为查清海上异事，还渔民一个公道。”狄仁杰温言道，“那三十九个失踪的渔民，也是你的乡亲故旧吧？你忍心看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老叟沉默良久，缓缓放下梭子，抬眼。他双眼浑浊，可眼底深处，却有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痛楚。“公道？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海里的鱼吃人，岸上的人也吃人。”

“老丈何出此言？”

“大人看见那艘破船了吧？看见船上的尸首了吧？”老叟惨笑，“那船，是陈老四的。陈老四是我把兄弟，打了一辈子鱼，老实巴交。去岁九月，他带着两个儿子出海，说见东边有金光，怕是沉船有宝，去捞点，换钱给老娘治病。结果就再没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前日，船回来了，人没了。身上插著官府才有的箭大人，你说，这是海里的鱼干的，还是岸上的人干的？”

狄仁杰在他身旁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块骁果卫腰牌。“老丈可认得此物？”

老叟看见腰牌，瞳孔骤缩，一把抢过，仔细端详，手微微发抖。“这、这是陈老四他爹的腰牌！他爹是前隋骁果卫的兵，征高句丽时死在海上，只留了这块牌子。陈老四一直贴身藏着，说是念想怎、怎会在你手中？”

“在陈老四尸骸手中发现的。”狄仁杰沉声道，“老丈，陈老四出海前，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老叟握紧腰牌，老泪纵横。“他说说在鬼见愁东边，见着座岛，岛上有光，像宫殿。还说听见鼓声，像军中操练。我以为他魔怔了，劝他莫去。可他说，有个戴斗笠的汉子，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去那岛上取件东西”

“什么东西？”

“没说。只说用油布包著，埋在海滩红石下。那汉子说，取了东西，另有百两酬谢。”老叟抹泪，“陈老四贪那百两银子，想着能治好他娘的眼疾，就就去了。走前，他把这腰牌给我，说要是他回不来，让我交给他儿子。可如今，他儿子也”

戴斗笠的汉子，油布包，红石下。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这是有人故意引陈老四去那岛！而那岛，定是杨复的据点！陈老四撞破秘密，被灭口抛尸，伪装成渔民遇难。

“老丈，那海图，你从何处得来？”

“是我爹留下的。”老叟低声道，“我爹也是前隋水军的兵，炀帝三征高句丽时，他在水师做向导。那张图，是他手绘的，标注了东海各岛、暗流、水道。其中有个岛，叫‘方丈’，图上标著个古怪符号——三条波浪，托著一座山。”

三条波浪托一座山狄仁杰心中急转。是“海中山”之意，还是“海上仙山”？“那岛在何处？”

“在鬼见愁东南八十里，终年有雾，暗礁环布，船只难近。我爹说，当年炀帝的水师，曾在岛上建过营寨，囤积粮草兵甲。可后来大军溃败，那岛就荒了，再没人去过。”老叟看着狄仁杰，“大人，那张图我献给官府，是盼著官府能派人去查，救救那些失踪的乡亲。可图给了，官府却说说是前朝旧物，无用，给扔回来了。”

“图在何处？”

“在庙里，龙王像下压着。”老叟起身，颤巍巍引二人入庙。

庙内昏暗，蛛网横结。东海龙王泥塑彩绘已斑驳，手中玉笏也断了半截。老叟挪开香案，在神像底座下一掏，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内里是张羊皮图，已脆得发黄。

狄仁杰接过，就著门外天光细看。图比官府的更详，岛屿、暗流、水深、潮汐，一一标注。在东南海域，果然有个岛，形如卧蚕，旁注“方丈”二字，符号正是三条波浪托山。而以此岛为中心，向外辐射出数条虚线，指向登州、新罗、倭国、琉球俨然是个海路枢纽！

“老丈，这图，可还有旁人见过？”

“有。”老叟想了想，“去年夏，有个外乡人来过，说是收海货的商人，看了这图，出价百两要买。我没卖，那是爹的遗物。后来那商人又来了两次，最后一次，是跟跟水师的刘都尉一起来的。”

刘霸道！狄仁杰心中一凛。果然，刘霸道早知此图存在，甚至想强取！那商人，定是杨复的人，或就是杨复本人！

“后来呢？”

“后来刘都尉要强抢，是薛都督路过，拦下了。薛都督说，前朝海图，于今无用，但既是百姓祖传，官府不得强夺。刘都尉这才罢手。”老叟感激道，“薛都督是好人，这些年，若不是他护着，我们这些渔民，早被那帮人吃干抹净了。”

狄仁杰将图小心卷起，收入怀中。“老丈，这图老夫暂借一用，待破了此案，定当奉还。你且记住，今日之事，莫要对外人言。若有人问起，便说图已被老夫收走，你一概不知。”

“老汉明白。”老叟深深一揖，“大人，陈老四他们的仇就拜托您了。”

“老夫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出得龙王庙，雪下得紧了。细密的雪粒扑在脸上，冰凉刺骨。狄仁杰望着灰蒙蒙的海天，缓缓道：“元芳，你怎么看？”

“那张图，是杨复必得之物。他在海外建基，需熟悉海路，那图标注的航线、暗流，正是他急需的。”李元芳沉声道，“刘霸道几次强夺不成，定不会罢休。大人，我们需防他狗急跳墙。”

“他不会明抢，但会暗夺。”狄仁杰道，“今夜，这驿馆不会太平。你让弟兄们警醒些，若有动静，莫要打草惊蛇，放他们进来。”

“大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狄仁杰微微一笑，“他们既要图，我们便给他们一张‘图’。”

------

亥时，驿馆。

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狄仁杰伏案疾书的身影。院中，四名千牛卫持戟而立，在风雪中如雕塑般一动不动。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子时了。

李元芳隐在廊柱阴影中，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扫视著院墙各处。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任何足迹都无所遁形。

丑时初，墙头忽然闪过一道黑影！迅捷如狸猫，落地无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直扑书房窗户。是个黑衣人，面蒙黑巾，只露一双眼睛，在雪光中闪著寒光。

他舔破窗纸，向内窥看。只见狄仁杰伏在案上，似已睡熟，手边摊著一张羊皮图，正是日间所见的那张海图！黑衣人眼中闪过喜色，从怀中取出支竹管，插入窗缝，轻轻一吹——缕青烟飘入室内。

等了片刻，见狄仁杰毫无动静，黑衣人撬开窗户，翻身而入，轻手轻脚走向书案，伸手便取那图。

就在他指尖触及羊皮图的刹那，原本“昏睡”的狄仁杰忽然睁眼，一把扣住他手腕！与此同时，书房门被踹开，李元芳提刀闯入，刀光一闪，已架在黑衣人颈上！

正月廿八，晨，天色阴沉如铅。

狄仁杰独坐驿馆书房，案上摊著登州府近三年的卷宗——海防日志、船籍登记、赋税收支、人口簿册，堆了半张桌子。窗外寒风呼啸，卷著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他手中握著一卷泛黄的《登州海防图》，是昨夜薛讷临走前塞给他的。图是十年前所绘，笔法工整，标注了沿海岛屿、暗礁、水道、营寨，在“鬼见愁”海域处，朱笔画了个醒目的漩涡符号，旁注八字：“湍流诡谲，舟船慎入”。

可薛讷用炭笔，在图边空白处添了几行小字：

“去岁七月，有商船自新罗返，于鬼见愁东南五十里处，见三桅巨舰五艘，漆黑色，无旗。追之不及。

八月，水师巡哨船在彼处失踪，三日后续回，船完好，人皆疯癫，言见‘仙山楼阁，天女散花’。

九月，刘霸道亲率船队往查，空手而回，言‘海市蜃楼，自然之象’。

十月，有渔民捞起残破盾牌，铜铸，铭文‘大业十二年，骁果卫’。”

大业十二年，隋炀帝年号，距今已八十余年。骁果卫，是炀帝的亲军，三征高句丽时主力。残盾出现在鬼见愁海域，说明那附近，确有前隋沉船，甚至前隋遗迹。

狄仁杰的手指，缓缓划过海图，在“鬼见愁”与登州之间的海面上停顿。那里薛讷还标了个小小的三角符号，无注解。是岛屿？暗礁？还是杨复的巢穴？

“老爷，”狄春轻手轻脚进来，奉上一盏热茶，“李将军回来了，在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李元芳入内，一身寒气，甲胄上凝著霜花。“大人，薛都督那边已安排妥当。他调了三艘快船，五十名亲信，明日丑时在城西小码头集结，随时可出海。”

“刘霸道那边可有察觉？”

“尚未。薛都督说，刘霸道今日一早便去了市舶司，至今未回水师大营。他那些党羽，也多在各处酒肆、赌坊流连，似在等什么消息。”

“等消息”狄仁杰沉吟，“等倭国的货？还是等杨复的指令？”他放下海图，看向李元芳，“元芳，昨夜那具渔民尸骸上的弩箭，可曾验过？”

“验了。确是军制三棱弩箭，但箭杆的七星刻痕，水师匠作说不认得，非登州所出。卑职又去了趟仵作房，细验尸骸，发现”李元芳顿了顿，“那三具尸骸，虽腐烂严重，但骨骼均有裂痕，似是生前遭重物撞击，或从高处坠落。”

“从高处坠落？”狄仁杰目光一凝，“渔船不过丈余高，即便坠海，也不至骨骼尽碎。除非”

“除非他们并非在渔船上遇害，而是在更大的船上，从桅杆、或船舷高处被抛下。”李元芳沉声道，“而且，卑职在尸骸衣物残片中，发现些黑色粉末，已让鲁先生留下的药童验过，是火药残渣。”

火药！狄仁杰霍然起身。前隋确有火药配方，但多用于炼丹、焰火，用于战事者极少。若杨复真得了前隋火药配方，并已能实用，那他的威胁，将远超预计！

“大人，还有一事。”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块巴掌大的铜牌，已锈蚀，但依稀可见上面阳文篆字——“骁果卫左郎将陈”。

“这是在尸骸紧握的手中发现的。死者至死攥著此牌，应是重要证物。”

骁果卫郎将的腰牌，出现在渔民尸骸手中。狄仁杰接过铜牌，触手冰凉，锈迹下，那“陈”字的一勾一划，仍透著八十年前的肃杀之气。这渔民，死前见到了什么？这腰牌，又从何而来？

“元芳，”他缓缓道，“你随我去见一个人。”

“谁？”

“那个献海图的老渔民。”

------

城东，龙王庙。

庙是前朝所建，供奉东海龙王，香火本盛。可自海上连连出事，渔民不敢出海，庙也冷清下来，朱漆剥落，匾额歪斜，阶前积著枯叶与香灰，在寒风中打着旋。

庙旁搭著个窝棚，以破船板、渔网胡乱拼成，勉强挡风。棚前坐着个老叟，须发皆白，满脸沟壑，正低头补网。见狄仁杰二人来，他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手中梭子穿梭不停。

“老丈，”狄仁杰拱手，“老夫狄仁杰，奉旨巡察海防。听闻老丈曾献海图于官府，特来请教。”

老叟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沙哑道：“海图给了官府，老汉就忘了。大人请回吧。”

“老丈不必戒备，老夫此来，是为查清海上异事，还渔民一个公道。”狄仁杰温言道，“那三十九个失踪的渔民，也是你的乡亲故旧吧？你忍心看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老叟沉默良久，缓缓放下梭子，抬眼。他双眼浑浊，可眼底深处，却有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痛楚。“公道？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海里的鱼吃人，岸上的人也吃人。”

“老丈何出此言？”

“大人看见那艘破船了吧？看见船上的尸首了吧？”老叟惨笑，“那船，是陈老四的。陈老四是我把兄弟，打了一辈子鱼，老实巴交。去岁九月，他带着两个儿子出海，说见东边有金光，怕是沉船有宝，去捞点，换钱给老娘治病。结果就再没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前日，船回来了，人没了。身上插著官府才有的箭大人，你说，这是海里的鱼干的，还是岸上的人干的？”

狄仁杰在他身旁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块骁果卫腰牌。“老丈可认得此物？”

老叟看见腰牌，瞳孔骤缩，一把抢过，仔细端详，手微微发抖。“这、这是陈老四他爹的腰牌！他爹是前隋骁果卫的兵，征高句丽时死在海上，只留了这块牌子。陈老四一直贴身藏着，说是念想怎、怎会在你手中？”

“在陈老四尸骸手中发现的。”狄仁杰沉声道，“老丈，陈老四出海前，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老叟握紧腰牌，老泪纵横。“他说说在鬼见愁东边，见着座岛，岛上有光，像宫殿。还说听见鼓声，像军中操练。我以为他魔怔了，劝他莫去。可他说，有个戴斗笠的汉子，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去那岛上取件东西”

“什么东西？”

“没说。只说用油布包著，埋在海滩红石下。那汉子说，取了东西，另有百两酬谢。”老叟抹泪，“陈老四贪那百两银子，想着能治好他娘的眼疾，就就去了。走前，他把这腰牌给我，说要是他回不来，让我交给他儿子。可如今，他儿子也”

戴斗笠的汉子，油布包，红石下。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这是有人故意引陈老四去那岛！而那岛，定是杨复的据点！陈老四撞破秘密，被灭口抛尸，伪装成渔民遇难。

“老丈，那海图，你从何处得来？”

“是我爹留下的。”老叟低声道，“我爹也是前隋水军的兵，炀帝三征高句丽时，他在水师做向导。那张图，是他手绘的，标注了东海各岛、暗流、水道。其中有个岛，叫‘方丈’，图上标著个古怪符号——三条波浪，托著一座山。”

三条波浪托一座山狄仁杰心中急转。是“海中山”之意，还是“海上仙山”？“那岛在何处？”

“在鬼见愁东南八十里，终年有雾，暗礁环布，船只难近。我爹说，当年炀帝的水师，曾在岛上建过营寨，囤积粮草兵甲。可后来大军溃败，那岛就荒了，再没人去过。”老叟看着狄仁杰，“大人，那张图我献给官府，是盼著官府能派人去查，救救那些失踪的乡亲。可图给了，官府却说说是前朝旧物，无用，给扔回来了。”

“图在何处？”

“在庙里，龙王像下压着。”老叟起身，颤巍巍引二人入庙。

庙内昏暗，蛛网横结。东海龙王泥塑彩绘已斑驳，手中玉笏也断了半截。老叟挪开香案，在神像底座下一掏，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内里是张羊皮图，已脆得发黄。

狄仁杰接过，就著门外天光细看。图比官府的更详，岛屿、暗流、水深、潮汐，一一标注。在东南海域，果然有个岛，形如卧蚕，旁注“方丈”二字，符号正是三条波浪托山。而以此岛为中心，向外辐射出数条虚线，指向登州、新罗、倭国、琉球俨然是个海路枢纽！

“老丈，这图，可还有旁人见过？”

“有。”老叟想了想，“去年夏，有个外乡人来过，说是收海货的商人，看了这图，出价百两要买。我没卖，那是爹的遗物。后来那商人又来了两次，最后一次，是跟跟水师的刘都尉一起来的。”

刘霸道！狄仁杰心中一凛。果然，刘霸道早知此图存在，甚至想强取！那商人，定是杨复的人，或就是杨复本人！

“后来呢？”

“后来刘都尉要强抢，是薛都督路过，拦下了。薛都督说，前朝海图，于今无用，但既是百姓祖传，官府不得强夺。刘都尉这才罢手。”老叟感激道，“薛都督是好人，这些年，若不是他护着，我们这些渔民，早被那帮人吃干抹净了。”

狄仁杰将图小心卷起，收入怀中。“老丈，这图老夫暂借一用，待破了此案，定当奉还。你且记住，今日之事，莫要对外人言。若有人问起，便说图已被老夫收走，你一概不知。”

“老汉明白。”老叟深深一揖，“大人，陈老四他们的仇就拜托您了。”

“老夫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出得龙王庙，雪下得紧了。细密的雪粒扑在脸上，冰凉刺骨。狄仁杰望着灰蒙蒙的海天，缓缓道：“元芳，你怎么看？”

“那张图，是杨复必得之物。他在海外建基，需熟悉海路，那图标注的航线、暗流，正是他急需的。”李元芳沉声道，“刘霸道几次强夺不成，定不会罢休。大人，我们需防他狗急跳墙。”

“他不会明抢，但会暗夺。”狄仁杰道，“今夜，这驿馆不会太平。你让弟兄们警醒些，若有动静，莫要打草惊蛇，放他们进来。”

“大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狄仁杰微微一笑，“他们既要图，我们便给他们一张‘图’。”

------

亥时，驿馆。

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狄仁杰伏案疾书的身影。院中，四名千牛卫持戟而立，在风雪中如雕塑般一动不动。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子时了。

李元芳隐在廊柱阴影中，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扫视著院墙各处。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任何足迹都无所遁形。

丑时初，墙头忽然闪过一道黑影！迅捷如狸猫，落地无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直扑书房窗户。是个黑衣人，面蒙黑巾，只露一双眼睛，在雪光中闪著寒光。

他舔破窗纸，向内窥看。只见狄仁杰伏在案上，似已睡熟，手边摊著一张羊皮图，正是日间所见的那张海图！黑衣人眼中闪过喜色，从怀中取出支竹管，插入窗缝，轻轻一吹——缕青烟飘入室内。

等了片刻，见狄仁杰毫无动静，黑衣人撬开窗户，翻身而入，轻手轻脚走向书案，伸手便取那图。

就在他指尖触及羊皮图的刹那，原本“昏睡”的狄仁杰忽然睁眼，一把扣住他手腕！与此同时，书房门被踹开，李元芳提刀闯入，刀光一闪，已架在黑衣人颈上！

正月廿八，晨，天色阴沉如铅。

狄仁杰独坐驿馆书房，案上摊著登州府近三年的卷宗——海防日志、船籍登记、赋税收支、人口簿册，堆了半张桌子。窗外寒风呼啸，卷著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他手中握著一卷泛黄的《登州海防图》，是昨夜薛讷临走前塞给他的。图是十年前所绘，笔法工整，标注了沿海岛屿、暗礁、水道、营寨，在“鬼见愁”海域处，朱笔画了个醒目的漩涡符号，旁注八字：“湍流诡谲，舟船慎入”。

可薛讷用炭笔，在图边空白处添了几行小字：

“去岁七月，有商船自新罗返，于鬼见愁东南五十里处，见三桅巨舰五艘，漆黑色，无旗。追之不及。

八月，水师巡哨船在彼处失踪，三日后续回，船完好，人皆疯癫，言见‘仙山楼阁，天女散花’。

九月，刘霸道亲率船队往查，空手而回，言‘海市蜃楼，自然之象’。

十月，有渔民捞起残破盾牌，铜铸，铭文‘大业十二年，骁果卫’。”

大业十二年，隋炀帝年号，距今已八十余年。骁果卫，是炀帝的亲军，三征高句丽时主力。残盾出现在鬼见愁海域，说明那附近，确有前隋沉船，甚至前隋遗迹。

狄仁杰的手指，缓缓划过海图，在“鬼见愁”与登州之间的海面上停顿。那里薛讷还标了个小小的三角符号，无注解。是岛屿？暗礁？还是杨复的巢穴？

“老爷，”狄春轻手轻脚进来，奉上一盏热茶，“李将军回来了，在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李元芳入内，一身寒气，甲胄上凝著霜花。“大人，薛都督那边已安排妥当。他调了三艘快船，五十名亲信，明日丑时在城西小码头集结，随时可出海。”

“刘霸道那边可有察觉？”

“尚未。薛都督说，刘霸道今日一早便去了市舶司，至今未回水师大营。他那些党羽，也多在各处酒肆、赌坊流连，似在等什么消息。”

“等消息”狄仁杰沉吟，“等倭国的货？还是等杨复的指令？”他放下海图，看向李元芳，“元芳，昨夜那具渔民尸骸上的弩箭，可曾验过？”

“验了。确是军制三棱弩箭，但箭杆的七星刻痕，水师匠作说不认得，非登州所出。卑职又去了趟仵作房，细验尸骸，发现”李元芳顿了顿，“那三具尸骸，虽腐烂严重，但骨骼均有裂痕，似是生前遭重物撞击，或从高处坠落。”

“从高处坠落？”狄仁杰目光一凝，“渔船不过丈余高，即便坠海，也不至骨骼尽碎。除非”

“除非他们并非在渔船上遇害，而是在更大的船上，从桅杆、或船舷高处被抛下。”李元芳沉声道，“而且，卑职在尸骸衣物残片中，发现些黑色粉末，已让鲁先生留下的药童验过，是火药残渣。”

火药！狄仁杰霍然起身。前隋确有火药配方，但多用于炼丹、焰火，用于战事者极少。若杨复真得了前隋火药配方，并已能实用，那他的威胁，将远超预计！

“大人，还有一事。”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块巴掌大的铜牌，已锈蚀，但依稀可见上面阳文篆字——“骁果卫左郎将陈”。

“这是在尸骸紧握的手中发现的。死者至死攥著此牌，应是重要证物。”

骁果卫郎将的腰牌，出现在渔民尸骸手中。狄仁杰接过铜牌，触手冰凉，锈迹下，那“陈”字的一勾一划，仍透著八十年前的肃杀之气。这渔民，死前见到了什么？这腰牌，又从何而来？

“元芳，”他缓缓道，“你随我去见一个人。”

“谁？”

“那个献海图的老渔民。”

------

城东，龙王庙。

庙是前朝所建，供奉东海龙王，香火本盛。可自海上连连出事，渔民不敢出海，庙也冷清下来，朱漆剥落，匾额歪斜，阶前积著枯叶与香灰，在寒风中打着旋。

庙旁搭著个窝棚，以破船板、渔网胡乱拼成，勉强挡风。棚前坐着个老叟，须发皆白，满脸沟壑，正低头补网。见狄仁杰二人来，他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手中梭子穿梭不停。

“老丈，”狄仁杰拱手，“老夫狄仁杰，奉旨巡察海防。听闻老丈曾献海图于官府，特来请教。”

老叟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沙哑道：“海图给了官府，老汉就忘了。大人请回吧。”

“老丈不必戒备，老夫此来，是为查清海上异事，还渔民一个公道。”狄仁杰温言道，“那三十九个失踪的渔民，也是你的乡亲故旧吧？你忍心看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老叟沉默良久，缓缓放下梭子，抬眼。他双眼浑浊，可眼底深处，却有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痛楚。“公道？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海里的鱼吃人，岸上的人也吃人。”

“老丈何出此言？”

“大人看见那艘破船了吧？看见船上的尸首了吧？”老叟惨笑，“那船，是陈老四的。陈老四是我把兄弟，打了一辈子鱼，老实巴交。去岁九月，他带着两个儿子出海，说见东边有金光，怕是沉船有宝，去捞点，换钱给老娘治病。结果就再没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前日，船回来了，人没了。身上插著官府才有的箭大人，你说，这是海里的鱼干的，还是岸上的人干的？”

狄仁杰在他身旁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块骁果卫腰牌。“老丈可认得此物？”

老叟看见腰牌，瞳孔骤缩，一把抢过，仔细端详，手微微发抖。“这、这是陈老四他爹的腰牌！他爹是前隋骁果卫的兵，征高句丽时死在海上，只留了这块牌子。陈老四一直贴身藏着，说是念想怎、怎会在你手中？”

“在陈老四尸骸手中发现的。”狄仁杰沉声道，“老丈，陈老四出海前，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老叟握紧腰牌，老泪纵横。“他说说在鬼见愁东边，见着座岛，岛上有光，像宫殿。还说听见鼓声，像军中操练。我以为他魔怔了，劝他莫去。可他说，有个戴斗笠的汉子，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去那岛上取件东西”

“什么东西？”

“没说。只说用油布包著，埋在海滩红石下。那汉子说，取了东西，另有百两酬谢。”老叟抹泪，“陈老四贪那百两银子，想着能治好他娘的眼疾，就就去了。走前，他把这腰牌给我，说要是他回不来，让我交给他儿子。可如今，他儿子也”

戴斗笠的汉子，油布包，红石下。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这是有人故意引陈老四去那岛！而那岛，定是杨复的据点！陈老四撞破秘密，被灭口抛尸，伪装成渔民遇难。

“老丈，那海图，你从何处得来？”

“是我爹留下的。”老叟低声道，“我爹也是前隋水军的兵，炀帝三征高句丽时，他在水师做向导。那张图，是他手绘的，标注了东海各岛、暗流、水道。其中有个岛，叫‘方丈’，图上标著个古怪符号——三条波浪，托著一座山。”

三条波浪托一座山狄仁杰心中急转。是“海中山”之意，还是“海上仙山”？“那岛在何处？”

“在鬼见愁东南八十里，终年有雾，暗礁环布，船只难近。我爹说，当年炀帝的水师，曾在岛上建过营寨，囤积粮草兵甲。可后来大军溃败，那岛就荒了，再没人去过。”老叟看着狄仁杰，“大人，那张图我献给官府，是盼著官府能派人去查，救救那些失踪的乡亲。可图给了，官府却说说是前朝旧物，无用，给扔回来了。”

“图在何处？”

“在庙里，龙王像下压着。”老叟起身，颤巍巍引二人入庙。

庙内昏暗，蛛网横结。东海龙王泥塑彩绘已斑驳，手中玉笏也断了半截。老叟挪开香案，在神像底座下一掏，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内里是张羊皮图，已脆得发黄。

狄仁杰接过，就著门外天光细看。图比官府的更详，岛屿、暗流、水深、潮汐，一一标注。在东南海域，果然有个岛，形如卧蚕，旁注“方丈”二字，符号正是三条波浪托山。而以此岛为中心，向外辐射出数条虚线，指向登州、新罗、倭国、琉球俨然是个海路枢纽！

“老丈，这图，可还有旁人见过？”

“有。”老叟想了想，“去年夏，有个外乡人来过，说是收海货的商人，看了这图，出价百两要买。我没卖，那是爹的遗物。后来那商人又来了两次，最后一次，是跟跟水师的刘都尉一起来的。”

刘霸道！狄仁杰心中一凛。果然，刘霸道早知此图存在，甚至想强取！那商人，定是杨复的人，或就是杨复本人！

“后来呢？”

“后来刘都尉要强抢，是薛都督路过，拦下了。薛都督说，前朝海图，于今无用，但既是百姓祖传，官府不得强夺。刘都尉这才罢手。”老叟感激道，“薛都督是好人，这些年，若不是他护着，我们这些渔民，早被那帮人吃干抹净了。”

狄仁杰将图小心卷起，收入怀中。“老丈，这图老夫暂借一用，待破了此案，定当奉还。你且记住，今日之事，莫要对外人言。若有人问起，便说图已被老夫收走，你一概不知。”

“老汉明白。”老叟深深一揖，“大人，陈老四他们的仇就拜托您了。”

“老夫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出得龙王庙，雪下得紧了。细密的雪粒扑在脸上，冰凉刺骨。狄仁杰望着灰蒙蒙的海天，缓缓道：“元芳，你怎么看？”

“那张图，是杨复必得之物。他在海外建基，需熟悉海路，那图标注的航线、暗流，正是他急需的。”李元芳沉声道，“刘霸道几次强夺不成，定不会罢休。大人，我们需防他狗急跳墙。”

“他不会明抢，但会暗夺。”狄仁杰道，“今夜，这驿馆不会太平。你让弟兄们警醒些，若有动静，莫要打草惊蛇，放他们进来。”

“大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狄仁杰微微一笑，“他们既要图，我们便给他们一张‘图’。”

------

亥时，驿馆。

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狄仁杰伏案疾书的身影。院中，四名千牛卫持戟而立，在风雪中如雕塑般一动不动。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子时了。

李元芳隐在廊柱阴影中，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扫视著院墙各处。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任何足迹都无所遁形。

丑时初，墙头忽然闪过一道黑影！迅捷如狸猫，落地无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直扑书房窗户。是个黑衣人，面蒙黑巾，只露一双眼睛，在雪光中闪著寒光。

他舔破窗纸，向内窥看。只见狄仁杰伏在案上，似已睡熟，手边摊著一张羊皮图，正是日间所见的那张海图！黑衣人眼中闪过喜色，从怀中取出支竹管，插入窗缝，轻轻一吹——缕青烟飘入室内。

等了片刻，见狄仁杰毫无动静，黑衣人撬开窗户，翻身而入，轻手轻脚走向书案，伸手便取那图。

就在他指尖触及羊皮图的刹那，原本“昏睡”的狄仁杰忽然睁眼，一把扣住他手腕！与此同时，书房门被踹开，李元芳提刀闯入，刀光一闪，已架在黑衣人颈上！

正月廿八，晨，天色阴沉如铅。

狄仁杰独坐驿馆书房，案上摊著登州府近三年的卷宗——海防日志、船籍登记、赋税收支、人口簿册，堆了半张桌子。窗外寒风呼啸，卷著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他手中握著一卷泛黄的《登州海防图》，是昨夜薛讷临走前塞给他的。图是十年前所绘，笔法工整，标注了沿海岛屿、暗礁、水道、营寨，在“鬼见愁”海域处，朱笔画了个醒目的漩涡符号，旁注八字：“湍流诡谲，舟船慎入”。

可薛讷用炭笔，在图边空白处添了几行小字：

“去岁七月，有商船自新罗返，于鬼见愁东南五十里处，见三桅巨舰五艘，漆黑色，无旗。追之不及。

八月，水师巡哨船在彼处失踪，三日后续回，船完好，人皆疯癫，言见‘仙山楼阁，天女散花’。

九月，刘霸道亲率船队往查，空手而回，言‘海市蜃楼，自然之象’。

十月，有渔民捞起残破盾牌，铜铸，铭文‘大业十二年，骁果卫’。”

大业十二年，隋炀帝年号，距今已八十余年。骁果卫，是炀帝的亲军，三征高句丽时主力。残盾出现在鬼见愁海域，说明那附近，确有前隋沉船，甚至前隋遗迹。

狄仁杰的手指，缓缓划过海图，在“鬼见愁”与登州之间的海面上停顿。那里薛讷还标了个小小的三角符号，无注解。是岛屿？暗礁？还是杨复的巢穴？

“老爷，”狄春轻手轻脚进来，奉上一盏热茶，“李将军回来了，在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李元芳入内，一身寒气，甲胄上凝著霜花。“大人，薛都督那边已安排妥当。他调了三艘快船，五十名亲信，明日丑时在城西小码头集结，随时可出海。”

“刘霸道那边可有察觉？”

“尚未。薛都督说，刘霸道今日一早便去了市舶司，至今未回水师大营。他那些党羽，也多在各处酒肆、赌坊流连，似在等什么消息。”

“等消息”狄仁杰沉吟，“等倭国的货？还是等杨复的指令？”他放下海图，看向李元芳，“元芳，昨夜那具渔民尸骸上的弩箭，可曾验过？”

“验了。确是军制三棱弩箭，但箭杆的七星刻痕，水师匠作说不认得，非登州所出。卑职又去了趟仵作房，细验尸骸，发现”李元芳顿了顿，“那三具尸骸，虽腐烂严重，但骨骼均有裂痕，似是生前遭重物撞击，或从高处坠落。”

“从高处坠落？”狄仁杰目光一凝，“渔船不过丈余高，即便坠海，也不至骨骼尽碎。除非”

“除非他们并非在渔船上遇害，而是在更大的船上，从桅杆、或船舷高处被抛下。”李元芳沉声道，“而且，卑职在尸骸衣物残片中，发现些黑色粉末，已让鲁先生留下的药童验过，是火药残渣。”

火药！狄仁杰霍然起身。前隋确有火药配方，但多用于炼丹、焰火，用于战事者极少。若杨复真得了前隋火药配方，并已能实用，那他的威胁，将远超预计！

“大人，还有一事。”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块巴掌大的铜牌，已锈蚀，但依稀可见上面阳文篆字——“骁果卫左郎将陈”。

“这是在尸骸紧握的手中发现的。死者至死攥著此牌，应是重要证物。”

骁果卫郎将的腰牌，出现在渔民尸骸手中。狄仁杰接过铜牌，触手冰凉，锈迹下，那“陈”字的一勾一划，仍透著八十年前的肃杀之气。这渔民，死前见到了什么？这腰牌，又从何而来？

“元芳，”他缓缓道，“你随我去见一个人。”

“谁？”

“那个献海图的老渔民。”

------

城东，龙王庙。

庙是前朝所建，供奉东海龙王，香火本盛。可自海上连连出事，渔民不敢出海，庙也冷清下来，朱漆剥落，匾额歪斜，阶前积著枯叶与香灰，在寒风中打着旋。

庙旁搭著个窝棚，以破船板、渔网胡乱拼成，勉强挡风。棚前坐着个老叟，须发皆白，满脸沟壑，正低头补网。见狄仁杰二人来，他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手中梭子穿梭不停。

“老丈，”狄仁杰拱手，“老夫狄仁杰，奉旨巡察海防。听闻老丈曾献海图于官府，特来请教。”

老叟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沙哑道：“海图给了官府，老汉就忘了。大人请回吧。”

“老丈不必戒备，老夫此来，是为查清海上异事，还渔民一个公道。”狄仁杰温言道，“那三十九个失踪的渔民，也是你的乡亲故旧吧？你忍心看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老叟沉默良久，缓缓放下梭子，抬眼。他双眼浑浊，可眼底深处，却有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痛楚。“公道？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海里的鱼吃人，岸上的人也吃人。”

“老丈何出此言？”

“大人看见那艘破船了吧？看见船上的尸首了吧？”老叟惨笑，“那船，是陈老四的。陈老四是我把兄弟，打了一辈子鱼，老实巴交。去岁九月，他带着两个儿子出海，说见东边有金光，怕是沉船有宝，去捞点，换钱给老娘治病。结果就再没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前日，船回来了，人没了。身上插著官府才有的箭大人，你说，这是海里的鱼干的，还是岸上的人干的？”

狄仁杰在他身旁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块骁果卫腰牌。“老丈可认得此物？”

老叟看见腰牌，瞳孔骤缩，一把抢过，仔细端详，手微微发抖。“这、这是陈老四他爹的腰牌！他爹是前隋骁果卫的兵，征高句丽时死在海上，只留了这块牌子。陈老四一直贴身藏着，说是念想怎、怎会在你手中？”

“在陈老四尸骸手中发现的。”狄仁杰沉声道，“老丈，陈老四出海前，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老叟握紧腰牌，老泪纵横。“他说说在鬼见愁东边，见着座岛，岛上有光，像宫殿。还说听见鼓声，像军中操练。我以为他魔怔了，劝他莫去。可他说，有个戴斗笠的汉子，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去那岛上取件东西”

“什么东西？”

“没说。只说用油布包著，埋在海滩红石下。那汉子说，取了东西，另有百两酬谢。”老叟抹泪，“陈老四贪那百两银子，想着能治好他娘的眼疾，就就去了。走前，他把这腰牌给我，说要是他回不来，让我交给他儿子。可如今，他儿子也”

戴斗笠的汉子，油布包，红石下。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这是有人故意引陈老四去那岛！而那岛，定是杨复的据点！陈老四撞破秘密，被灭口抛尸，伪装成渔民遇难。

“老丈，那海图，你从何处得来？”

“是我爹留下的。”老叟低声道，“我爹也是前隋水军的兵，炀帝三征高句丽时，他在水师做向导。那张图，是他手绘的，标注了东海各岛、暗流、水道。其中有个岛，叫‘方丈’，图上标著个古怪符号——三条波浪，托著一座山。”

三条波浪托一座山狄仁杰心中急转。是“海中山”之意，还是“海上仙山”？“那岛在何处？”

“在鬼见愁东南八十里，终年有雾，暗礁环布，船只难近。我爹说，当年炀帝的水师，曾在岛上建过营寨，囤积粮草兵甲。可后来大军溃败，那岛就荒了，再没人去过。”老叟看着狄仁杰，“大人，那张图我献给官府，是盼著官府能派人去查，救救那些失踪的乡亲。可图给了，官府却说说是前朝旧物，无用，给扔回来了。”

“图在何处？”

“在庙里，龙王像下压着。”老叟起身，颤巍巍引二人入庙。

庙内昏暗，蛛网横结。东海龙王泥塑彩绘已斑驳，手中玉笏也断了半截。老叟挪开香案，在神像底座下一掏，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内里是张羊皮图，已脆得发黄。

狄仁杰接过，就著门外天光细看。图比官府的更详，岛屿、暗流、水深、潮汐，一一标注。在东南海域，果然有个岛，形如卧蚕，旁注“方丈”二字，符号正是三条波浪托山。而以此岛为中心，向外辐射出数条虚线，指向登州、新罗、倭国、琉球俨然是个海路枢纽！

“老丈，这图，可还有旁人见过？”

“有。”老叟想了想，“去年夏，有个外乡人来过，说是收海货的商人，看了这图，出价百两要买。我没卖，那是爹的遗物。后来那商人又来了两次，最后一次，是跟跟水师的刘都尉一起来的。”

刘霸道！狄仁杰心中一凛。果然，刘霸道早知此图存在，甚至想强取！那商人，定是杨复的人，或就是杨复本人！

“后来呢？”

“后来刘都尉要强抢，是薛都督路过，拦下了。薛都督说，前朝海图，于今无用，但既是百姓祖传，官府不得强夺。刘都尉这才罢手。”老叟感激道，“薛都督是好人，这些年，若不是他护着，我们这些渔民，早被那帮人吃干抹净了。”

狄仁杰将图小心卷起，收入怀中。“老丈，这图老夫暂借一用，待破了此案，定当奉还。你且记住，今日之事，莫要对外人言。若有人问起，便说图已被老夫收走，你一概不知。”

“老汉明白。”老叟深深一揖，“大人，陈老四他们的仇就拜托您了。”

“老夫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出得龙王庙，雪下得紧了。细密的雪粒扑在脸上，冰凉刺骨。狄仁杰望着灰蒙蒙的海天，缓缓道：“元芳，你怎么看？”

“那张图，是杨复必得之物。他在海外建基，需熟悉海路，那图标注的航线、暗流，正是他急需的。”李元芳沉声道，“刘霸道几次强夺不成，定不会罢休。大人，我们需防他狗急跳墙。”

“他不会明抢，但会暗夺。”狄仁杰道，“今夜，这驿馆不会太平。你让弟兄们警醒些，若有动静，莫要打草惊蛇，放他们进来。”

“大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狄仁杰微微一笑，“他们既要图，我们便给他们一张‘图’。”

------

亥时，驿馆。

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狄仁杰伏案疾书的身影。院中，四名千牛卫持戟而立，在风雪中如雕塑般一动不动。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子时了。

李元芳隐在廊柱阴影中，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扫视著院墙各处。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任何足迹都无所遁形。

丑时初，墙头忽然闪过一道黑影！迅捷如狸猫，落地无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直扑书房窗户。是个黑衣人，面蒙黑巾，只露一双眼睛，在雪光中闪著寒光。

他舔破窗纸，向内窥看。只见狄仁杰伏在案上，似已睡熟，手边摊著一张羊皮图，正是日间所见的那张海图！黑衣人眼中闪过喜色，从怀中取出支竹管，插入窗缝，轻轻一吹——缕青烟飘入室内。

等了片刻，见狄仁杰毫无动静，黑衣人撬开窗户，翻身而入，轻手轻脚走向书案，伸手便取那图。

就在他指尖触及羊皮图的刹那，原本“昏睡”的狄仁杰忽然睁眼，一把扣住他手腕！与此同时，书房门被踹开，李元芳提刀闯入，刀光一闪，已架在黑衣人颈上！

正月廿八，晨，天色阴沉如铅。

狄仁杰独坐驿馆书房，案上摊著登州府近三年的卷宗——海防日志、船籍登记、赋税收支、人口簿册，堆了半张桌子。窗外寒风呼啸，卷著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他手中握著一卷泛黄的《登州海防图》，是昨夜薛讷临走前塞给他的。图是十年前所绘，笔法工整，标注了沿海岛屿、暗礁、水道、营寨，在“鬼见愁”海域处，朱笔画了个醒目的漩涡符号，旁注八字：“湍流诡谲，舟船慎入”。

可薛讷用炭笔，在图边空白处添了几行小字：

“去岁七月，有商船自新罗返，于鬼见愁东南五十里处，见三桅巨舰五艘，漆黑色，无旗。追之不及。

八月，水师巡哨船在彼处失踪，三日后续回，船完好，人皆疯癫，言见‘仙山楼阁，天女散花’。

九月，刘霸道亲率船队往查，空手而回，言‘海市蜃楼，自然之象’。

十月，有渔民捞起残破盾牌，铜铸，铭文‘大业十二年，骁果卫’。”

大业十二年，隋炀帝年号，距今已八十余年。骁果卫，是炀帝的亲军，三征高句丽时主力。残盾出现在鬼见愁海域，说明那附近，确有前隋沉船，甚至前隋遗迹。

狄仁杰的手指，缓缓划过海图，在“鬼见愁”与登州之间的海面上停顿。那里薛讷还标了个小小的三角符号，无注解。是岛屿？暗礁？还是杨复的巢穴？

“老爷，”狄春轻手轻脚进来，奉上一盏热茶，“李将军回来了，在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李元芳入内，一身寒气，甲胄上凝著霜花。“大人，薛都督那边已安排妥当。他调了三艘快船，五十名亲信，明日丑时在城西小码头集结，随时可出海。”

“刘霸道那边可有察觉？”

“尚未。薛都督说，刘霸道今日一早便去了市舶司，至今未回水师大营。他那些党羽，也多在各处酒肆、赌坊流连，似在等什么消息。”

“等消息”狄仁杰沉吟，“等倭国的货？还是等杨复的指令？”他放下海图，看向李元芳，“元芳，昨夜那具渔民尸骸上的弩箭，可曾验过？”

“验了。确是军制三棱弩箭，但箭杆的七星刻痕，水师匠作说不认得，非登州所出。卑职又去了趟仵作房，细验尸骸，发现”李元芳顿了顿，“那三具尸骸，虽腐烂严重，但骨骼均有裂痕，似是生前遭重物撞击，或从高处坠落。”

“从高处坠落？”狄仁杰目光一凝，“渔船不过丈余高，即便坠海，也不至骨骼尽碎。除非”

“除非他们并非在渔船上遇害，而是在更大的船上，从桅杆、或船舷高处被抛下。”李元芳沉声道，“而且，卑职在尸骸衣物残片中，发现些黑色粉末，已让鲁先生留下的药童验过，是火药残渣。”

火药！狄仁杰霍然起身。前隋确有火药配方，但多用于炼丹、焰火，用于战事者极少。若杨复真得了前隋火药配方，并已能实用，那他的威胁，将远超预计！

“大人，还有一事。”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块巴掌大的铜牌，已锈蚀，但依稀可见上面阳文篆字——“骁果卫左郎将陈”。

“这是在尸骸紧握的手中发现的。死者至死攥著此牌，应是重要证物。”

骁果卫郎将的腰牌，出现在渔民尸骸手中。狄仁杰接过铜牌，触手冰凉，锈迹下，那“陈”字的一勾一划，仍透著八十年前的肃杀之气。这渔民，死前见到了什么？这腰牌，又从何而来？

“元芳，”他缓缓道，“你随我去见一个人。”

“谁？”

“那个献海图的老渔民。”

------

城东，龙王庙。

庙是前朝所建，供奉东海龙王，香火本盛。可自海上连连出事，渔民不敢出海，庙也冷清下来，朱漆剥落，匾额歪斜，阶前积著枯叶与香灰，在寒风中打着旋。

庙旁搭著个窝棚，以破船板、渔网胡乱拼成，勉强挡风。棚前坐着个老叟，须发皆白，满脸沟壑，正低头补网。见狄仁杰二人来，他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手中梭子穿梭不停。

“老丈，”狄仁杰拱手，“老夫狄仁杰，奉旨巡察海防。听闻老丈曾献海图于官府，特来请教。”

老叟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沙哑道：“海图给了官府，老汉就忘了。大人请回吧。”

“老丈不必戒备，老夫此来，是为查清海上异事，还渔民一个公道。”狄仁杰温言道，“那三十九个失踪的渔民，也是你的乡亲故旧吧？你忍心看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老叟沉默良久，缓缓放下梭子，抬眼。他双眼浑浊，可眼底深处，却有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痛楚。“公道？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海里的鱼吃人，岸上的人也吃人。”

“老丈何出此言？”

“大人看见那艘破船了吧？看见船上的尸首了吧？”老叟惨笑，“那船，是陈老四的。陈老四是我把兄弟，打了一辈子鱼，老实巴交。去岁九月，他带着两个儿子出海，说见东边有金光，怕是沉船有宝，去捞点，换钱给老娘治病。结果就再没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前日，船回来了，人没了。身上插著官府才有的箭大人，你说，这是海里的鱼干的，还是岸上的人干的？”

狄仁杰在他身旁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块骁果卫腰牌。“老丈可认得此物？”

老叟看见腰牌，瞳孔骤缩，一把抢过，仔细端详，手微微发抖。“这、这是陈老四他爹的腰牌！他爹是前隋骁果卫的兵，征高句丽时死在海上，只留了这块牌子。陈老四一直贴身藏着，说是念想怎、怎会在你手中？”

“在陈老四尸骸手中发现的。”狄仁杰沉声道，“老丈，陈老四出海前，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老叟握紧腰牌，老泪纵横。“他说说在鬼见愁东边，见着座岛，岛上有光，像宫殿。还说听见鼓声，像军中操练。我以为他魔怔了，劝他莫去。可他说，有个戴斗笠的汉子，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去那岛上取件东西”

“什么东西？”

“没说。只说用油布包著，埋在海滩红石下。那汉子说，取了东西，另有百两酬谢。”老叟抹泪，“陈老四贪那百两银子，想着能治好他娘的眼疾，就就去了。走前，他把这腰牌给我，说要是他回不来，让我交给他儿子。可如今，他儿子也”

戴斗笠的汉子，油布包，红石下。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这是有人故意引陈老四去那岛！而那岛，定是杨复的据点！陈老四撞破秘密，被灭口抛尸，伪装成渔民遇难。

“老丈，那海图，你从何处得来？”

“是我爹留下的。”老叟低声道，“我爹也是前隋水军的兵，炀帝三征高句丽时，他在水师做向导。那张图，是他手绘的，标注了东海各岛、暗流、水道。其中有个岛，叫‘方丈’，图上标著个古怪符号——三条波浪，托著一座山。”

三条波浪托一座山狄仁杰心中急转。是“海中山”之意，还是“海上仙山”？“那岛在何处？”

“在鬼见愁东南八十里，终年有雾，暗礁环布，船只难近。我爹说，当年炀帝的水师，曾在岛上建过营寨，囤积粮草兵甲。可后来大军溃败，那岛就荒了，再没人去过。”老叟看着狄仁杰，“大人，那张图我献给官府，是盼著官府能派人去查，救救那些失踪的乡亲。可图给了，官府却说说是前朝旧物，无用，给扔回来了。”

“图在何处？”

“在庙里，龙王像下压着。”老叟起身，颤巍巍引二人入庙。

庙内昏暗，蛛网横结。东海龙王泥塑彩绘已斑驳，手中玉笏也断了半截。老叟挪开香案，在神像底座下一掏，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内里是张羊皮图，已脆得发黄。

狄仁杰接过，就著门外天光细看。图比官府的更详，岛屿、暗流、水深、潮汐，一一标注。在东南海域，果然有个岛，形如卧蚕，旁注“方丈”二字，符号正是三条波浪托山。而以此岛为中心，向外辐射出数条虚线，指向登州、新罗、倭国、琉球俨然是个海路枢纽！

“老丈，这图，可还有旁人见过？”

“有。”老叟想了想，“去年夏，有个外乡人来过，说是收海货的商人，看了这图，出价百两要买。我没卖，那是爹的遗物。后来那商人又来了两次，最后一次，是跟跟水师的刘都尉一起来的。”

刘霸道！狄仁杰心中一凛。果然，刘霸道早知此图存在，甚至想强取！那商人，定是杨复的人，或就是杨复本人！

“后来呢？”

“后来刘都尉要强抢，是薛都督路过，拦下了。薛都督说，前朝海图，于今无用，但既是百姓祖传，官府不得强夺。刘都尉这才罢手。”老叟感激道，“薛都督是好人，这些年，若不是他护着，我们这些渔民，早被那帮人吃干抹净了。”

狄仁杰将图小心卷起，收入怀中。“老丈，这图老夫暂借一用，待破了此案，定当奉还。你且记住，今日之事，莫要对外人言。若有人问起，便说图已被老夫收走，你一概不知。”

“老汉明白。”老叟深深一揖，“大人，陈老四他们的仇就拜托您了。”

“老夫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出得龙王庙，雪下得紧了。细密的雪粒扑在脸上，冰凉刺骨。狄仁杰望着灰蒙蒙的海天，缓缓道：“元芳，你怎么看？”

“那张图，是杨复必得之物。他在海外建基，需熟悉海路，那图标注的航线、暗流，正是他急需的。”李元芳沉声道，“刘霸道几次强夺不成，定不会罢休。大人，我们需防他狗急跳墙。”

“他不会明抢，但会暗夺。”狄仁杰道，“今夜，这驿馆不会太平。你让弟兄们警醒些，若有动静，莫要打草惊蛇，放他们进来。”

“大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狄仁杰微微一笑，“他们既要图，我们便给他们一张‘图’。”

------

亥时，驿馆。

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狄仁杰伏案疾书的身影。院中，四名千牛卫持戟而立，在风雪中如雕塑般一动不动。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子时了。

李元芳隐在廊柱阴影中，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扫视著院墙各处。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任何足迹都无所遁形。

丑时初，墙头忽然闪过一道黑影！迅捷如狸猫，落地无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直扑书房窗户。是个黑衣人，面蒙黑巾，只露一双眼睛，在雪光中闪著寒光。

他舔破窗纸，向内窥看。只见狄仁杰伏在案上，似已睡熟，手边摊著一张羊皮图，正是日间所见的那张海图！黑衣人眼中闪过喜色，从怀中取出支竹管，插入窗缝，轻轻一吹——缕青烟飘入室内。

等了片刻，见狄仁杰毫无动静，黑衣人撬开窗户，翻身而入，轻手轻脚走向书案，伸手便取那图。

就在他指尖触及羊皮图的刹那，原本“昏睡”的狄仁杰忽然睁眼，一把扣住他手腕！与此同时，书房门被踹开，李元芳提刀闯入，刀光一闪，已架在黑衣人颈上！

正月廿八，晨，天色阴沉如铅。

狄仁杰独坐驿馆书房，案上摊著登州府近三年的卷宗——海防日志、船籍登记、赋税收支、人口簿册，堆了半张桌子。窗外寒风呼啸，卷著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他手中握著一卷泛黄的《登州海防图》，是昨夜薛讷临走前塞给他的。图是十年前所绘，笔法工整，标注了沿海岛屿、暗礁、水道、营寨，在“鬼见愁”海域处，朱笔画了个醒目的漩涡符号，旁注八字：“湍流诡谲，舟船慎入”。

可薛讷用炭笔，在图边空白处添了几行小字：

“去岁七月，有商船自新罗返，于鬼见愁东南五十里处，见三桅巨舰五艘，漆黑色，无旗。追之不及。

八月，水师巡哨船在彼处失踪，三日后续回，船完好，人皆疯癫，言见‘仙山楼阁，天女散花’。

九月，刘霸道亲率船队往查，空手而回，言‘海市蜃楼，自然之象’。

十月，有渔民捞起残破盾牌，铜铸，铭文‘大业十二年，骁果卫’。”

大业十二年，隋炀帝年号，距今已八十余年。骁果卫，是炀帝的亲军，三征高句丽时主力。残盾出现在鬼见愁海域，说明那附近，确有前隋沉船，甚至前隋遗迹。

狄仁杰的手指，缓缓划过海图，在“鬼见愁”与登州之间的海面上停顿。那里薛讷还标了个小小的三角符号，无注解。是岛屿？暗礁？还是杨复的巢穴？

“老爷，”狄春轻手轻脚进来，奉上一盏热茶，“李将军回来了，在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李元芳入内，一身寒气，甲胄上凝著霜花。“大人，薛都督那边已安排妥当。他调了三艘快船，五十名亲信，明日丑时在城西小码头集结，随时可出海。”

“刘霸道那边可有察觉？”

“尚未。薛都督说，刘霸道今日一早便去了市舶司，至今未回水师大营。他那些党羽，也多在各处酒肆、赌坊流连，似在等什么消息。”

“等消息”狄仁杰沉吟，“等倭国的货？还是等杨复的指令？”他放下海图，看向李元芳，“元芳，昨夜那具渔民尸骸上的弩箭，可曾验过？”

“验了。确是军制三棱弩箭，但箭杆的七星刻痕，水师匠作说不认得，非登州所出。卑职又去了趟仵作房，细验尸骸，发现”李元芳顿了顿，“那三具尸骸，虽腐烂严重，但骨骼均有裂痕，似是生前遭重物撞击，或从高处坠落。”

“从高处坠落？”狄仁杰目光一凝，“渔船不过丈余高，即便坠海，也不至骨骼尽碎。除非”

“除非他们并非在渔船上遇害，而是在更大的船上，从桅杆、或船舷高处被抛下。”李元芳沉声道，“而且，卑职在尸骸衣物残片中，发现些黑色粉末，已让鲁先生留下的药童验过，是火药残渣。”

火药！狄仁杰霍然起身。前隋确有火药配方，但多用于炼丹、焰火，用于战事者极少。若杨复真得了前隋火药配方，并已能实用，那他的威胁，将远超预计！

“大人，还有一事。”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块巴掌大的铜牌，已锈蚀，但依稀可见上面阳文篆字——“骁果卫左郎将陈”。

“这是在尸骸紧握的手中发现的。死者至死攥著此牌，应是重要证物。”

骁果卫郎将的腰牌，出现在渔民尸骸手中。狄仁杰接过铜牌，触手冰凉，锈迹下，那“陈”字的一勾一划，仍透著八十年前的肃杀之气。这渔民，死前见到了什么？这腰牌，又从何而来？

“元芳，”他缓缓道，“你随我去见一个人。”

“谁？”

“那个献海图的老渔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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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龙王庙。

庙是前朝所建，供奉东海龙王，香火本盛。可自海上连连出事，渔民不敢出海，庙也冷清下来，朱漆剥落，匾额歪斜，阶前积著枯叶与香灰，在寒风中打着旋。

庙旁搭著个窝棚，以破船板、渔网胡乱拼成，勉强挡风。棚前坐着个老叟，须发皆白，满脸沟壑，正低头补网。见狄仁杰二人来，他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手中梭子穿梭不停。

“老丈，”狄仁杰拱手，“老夫狄仁杰，奉旨巡察海防。听闻老丈曾献海图于官府，特来请教。”

老叟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沙哑道：“海图给了官府，老汉就忘了。大人请回吧。”

“老丈不必戒备，老夫此来，是为查清海上异事，还渔民一个公道。”狄仁杰温言道，“那三十九个失踪的渔民，也是你的乡亲故旧吧？你忍心看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老叟沉默良久，缓缓放下梭子，抬眼。他双眼浑浊，可眼底深处，却有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痛楚。“公道？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海里的鱼吃人，岸上的人也吃人。”

“老丈何出此言？”

“大人看见那艘破船了吧？看见船上的尸首了吧？”老叟惨笑，“那船，是陈老四的。陈老四是我把兄弟，打了一辈子鱼，老实巴交。去岁九月，他带着两个儿子出海，说见东边有金光，怕是沉船有宝，去捞点，换钱给老娘治病。结果就再没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前日，船回来了，人没了。身上插著官府才有的箭大人，你说，这是海里的鱼干的，还是岸上的人干的？”

狄仁杰在他身旁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块骁果卫腰牌。“老丈可认得此物？”

老叟看见腰牌，瞳孔骤缩，一把抢过，仔细端详，手微微发抖。“这、这是陈老四他爹的腰牌！他爹是前隋骁果卫的兵，征高句丽时死在海上，只留了这块牌子。陈老四一直贴身藏着，说是念想怎、怎会在你手中？”

“在陈老四尸骸手中发现的。”狄仁杰沉声道，“老丈，陈老四出海前，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老叟握紧腰牌，老泪纵横。“他说说在鬼见愁东边，见着座岛，岛上有光，像宫殿。还说听见鼓声，像军中操练。我以为他魔怔了，劝他莫去。可他说，有个戴斗笠的汉子，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去那岛上取件东西”

“什么东西？”

“没说。只说用油布包著，埋在海滩红石下。那汉子说，取了东西，另有百两酬谢。”老叟抹泪，“陈老四贪那百两银子，想着能治好他娘的眼疾，就就去了。走前，他把这腰牌给我，说要是他回不来，让我交给他儿子。可如今，他儿子也”

戴斗笠的汉子，油布包，红石下。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这是有人故意引陈老四去那岛！而那岛，定是杨复的据点！陈老四撞破秘密，被灭口抛尸，伪装成渔民遇难。

“老丈，那海图，你从何处得来？”

“是我爹留下的。”老叟低声道，“我爹也是前隋水军的兵，炀帝三征高句丽时，他在水师做向导。那张图，是他手绘的，标注了东海各岛、暗流、水道。其中有个岛，叫‘方丈’，图上标著个古怪符号——三条波浪，托著一座山。”

三条波浪托一座山狄仁杰心中急转。是“海中山”之意，还是“海上仙山”？“那岛在何处？”

“在鬼见愁东南八十里，终年有雾，暗礁环布，船只难近。我爹说，当年炀帝的水师，曾在岛上建过营寨，囤积粮草兵甲。可后来大军溃败，那岛就荒了，再没人去过。”老叟看着狄仁杰，“大人，那张图我献给官府，是盼著官府能派人去查，救救那些失踪的乡亲。可图给了，官府却说说是前朝旧物，无用，给扔回来了。”

“图在何处？”

“在庙里，龙王像下压着。”老叟起身，颤巍巍引二人入庙。

庙内昏暗，蛛网横结。东海龙王泥塑彩绘已斑驳，手中玉笏也断了半截。老叟挪开香案，在神像底座下一掏，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内里是张羊皮图，已脆得发黄。

狄仁杰接过，就著门外天光细看。图比官府的更详，岛屿、暗流、水深、潮汐，一一标注。在东南海域，果然有个岛，形如卧蚕，旁注“方丈”二字，符号正是三条波浪托山。而以此岛为中心，向外辐射出数条虚线，指向登州、新罗、倭国、琉球俨然是个海路枢纽！

“老丈，这图，可还有旁人见过？”

“有。”老叟想了想，“去年夏，有个外乡人来过，说是收海货的商人，看了这图，出价百两要买。我没卖，那是爹的遗物。后来那商人又来了两次，最后一次，是跟跟水师的刘都尉一起来的。”

刘霸道！狄仁杰心中一凛。果然，刘霸道早知此图存在，甚至想强取！那商人，定是杨复的人，或就是杨复本人！

“后来呢？”

“后来刘都尉要强抢，是薛都督路过，拦下了。薛都督说，前朝海图，于今无用，但既是百姓祖传，官府不得强夺。刘都尉这才罢手。”老叟感激道，“薛都督是好人，这些年，若不是他护着，我们这些渔民，早被那帮人吃干抹净了。”

狄仁杰将图小心卷起，收入怀中。“老丈，这图老夫暂借一用，待破了此案，定当奉还。你且记住，今日之事，莫要对外人言。若有人问起，便说图已被老夫收走，你一概不知。”

“老汉明白。”老叟深深一揖，“大人，陈老四他们的仇就拜托您了。”

“老夫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出得龙王庙，雪下得紧了。细密的雪粒扑在脸上，冰凉刺骨。狄仁杰望着灰蒙蒙的海天，缓缓道：“元芳，你怎么看？”

“那张图，是杨复必得之物。他在海外建基，需熟悉海路，那图标注的航线、暗流，正是他急需的。”李元芳沉声道，“刘霸道几次强夺不成，定不会罢休。大人，我们需防他狗急跳墙。”

“他不会明抢，但会暗夺。”狄仁杰道，“今夜，这驿馆不会太平。你让弟兄们警醒些，若有动静，莫要打草惊蛇，放他们进来。”

“大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狄仁杰微微一笑，“他们既要图，我们便给他们一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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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驿馆。

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狄仁杰伏案疾书的身影。院中，四名千牛卫持戟而立，在风雪中如雕塑般一动不动。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子时了。

李元芳隐在廊柱阴影中，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扫视著院墙各处。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任何足迹都无所遁形。

丑时初，墙头忽然闪过一道黑影！迅捷如狸猫，落地无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直扑书房窗户。是个黑衣人，面蒙黑巾，只露一双眼睛，在雪光中闪著寒光。

他舔破窗纸，向内窥看。只见狄仁杰伏在案上，似已睡熟，手边摊著一张羊皮图，正是日间所见的那张海图！黑衣人眼中闪过喜色，从怀中取出支竹管，插入窗缝，轻轻一吹——缕青烟飘入室内。

等了片刻，见狄仁杰毫无动静，黑衣人撬开窗户，翻身而入，轻手轻脚走向书案，伸手便取那图。

就在他指尖触及羊皮图的刹那，原本“昏睡”的狄仁杰忽然睁眼，一把扣住他手腕！与此同时，书房门被踹开，李元芳提刀闯入，刀光一闪，已架在黑衣人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