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象之争

子时三刻，贞观殿寝宫。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跳跃，将榻前数人的影子投在绣著金凤的帐幔上，幢幢如鬼影。武则天仍昏迷著，面色已从青紫转为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不见胸膛起伏。鲁平与阿兰一左一右侍立榻边，阿兰手中捧著那只紫檀木盒，盒盖半开，七星蚕在红绸上缓缓蠕动，背上的金线流光暗淡，似是耗力过度。

“如何？”狄仁杰压低声音。

阿兰额头沁著细汗，手中银针在烛火上燎过，轻轻刺入武则天眉心。针入半寸，女皇眼皮微颤，却未醒来。“蛊王已吸出部分梦魂散之毒，但陛下中毒日久，毒素已深入骨髓，需连续施术三日，方有望清解。可眼下”她看向狄仁杰，眼中忧虑深重，“蛊王也快到极限了，今日已用三次，若再用，恐反噬其主。”

“还能用几次？”

“最多一次，且需间隔六个时辰。”阿兰抿唇，“下次施术，要在明日辰时之后。可陛下体内的毒，怕是撑不到那时”

狄仁杰凝视榻上那张苍白的面容。这位叱咤风云的女皇，此刻脆弱得像个寻常老妇，生死只在呼吸之间。腊月十五的祭天大典，若无她主祭，太子代行虽合礼制，但难免引人猜疑。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女皇“突发急病”，天下人会怎么想？那些蛰伏的逆党，又会如何动作？

“鲁先生，太医署那边，可有人能暂缓毒性？”

鲁平摇头：“梦魂散诡谲，非寻常药物可解。太医令已用尽手段，也只能拖到明日午时。除非”他迟疑道，“除非能找到下毒者，拿到解药。”

解药在客师手中。而客师此刻，或许就在这宫中，在某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元芳，”狄仁杰转身，“宇文先生那边可有消息？”

“有。”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是宇文拓刚刚派人送来的秘道详图，“宇文先生与姜老吏已找到秘道入口，就在贞观殿西暖阁的博古架后。机关以北斗七星排列，需以特定顺序按压，方能开启。宇文先生说，机关有被动过的痕迹，就在今日酉时前后。”

酉时，正是武则天中毒之时！狄仁杰目光一寒：“秘道通往何处？”

“尚未探明。宇文先生只入了百步，便见岔路，不敢深探，先回来报信。但他在岔路口发现此物。”李元芳递上一枚玉环，青玉雕凤头，环身刻蝴蝶——与那药童所佩，一模一样！

“果然是她。”狄仁杰握紧玉环，环身冰凉，“那药童通过秘道出入宫廷，下毒、传信、布置机关。元芳，你带一队人，从秘道入口反向追踪，看她从何处出宫。记住，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是！”李元芳领命而去。

狄仁杰又对鲁平、阿兰道：“两位在此守候，无论如何，保陛下撑到明日辰时。我去见一个人。”

“狄公要见谁？”

“太子殿下。”

------

东宫，嘉德殿。

李显仍未歇息，正跪在佛龛前诵经。佛前青灯如豆，映着他清瘦的背影，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微微颤抖的影子。见狄仁杰来，他缓缓起身，眼中布满血丝。

“狄公，母后她”

“陛下暂安，但毒未解。”狄仁杰直视他，“殿下，臣有几句肺腑之言，望殿下如实相告。”

“狄公请讲。”

“殿下可知，贞观殿下有秘道？”

李显神色微变，沉默片刻，方道：“知。当年宇文恺督建宫城时，为防不测，在几处宫殿下皆设密道，图纸藏于将作监。孤为太子后，曾暗中查阅，知贞观殿下有一道，通宫外洛水。但具体方位、开启之法，图纸未载。”

“殿下可曾入过秘道？”

“未曾。”李显摇头，“孤虽知有此道，但无开启之法，且私入禁地，是大罪。狄公为何问此？”

“因为今日酉时，有人从秘道潜入贞观殿，在陛下羹汤中下毒。”狄仁杰缓缓道，“此人持有客师信物，且在秘道中遗落此物。”他亮出那枚凤头玉环。

李显盯着玉环，瞳孔骤缩，手微微发颤。“这这是宫制玉环，只有妃嫔、公主、有品级的女官方可佩戴。狄公从何处得来？”

“殿下可认得此物？”

“不、不认得”李显别过脸，声音发虚。

“殿下，”狄仁杰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钉，“您身中金蚕蛊十年，每月月圆便心口剧痛，需服解药缓解。而这解药，是客师所给，条件是您为他做事，是也不是？”

李显浑身一震，踉跄退后两步，扶住案几才站稳。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良久，方惨然一笑：“狄公都知道了。”

“臣只是推测。但殿下方才神色，证实了臣的猜测。”狄仁杰目光如炬，“殿下，您是大唐太子，国之储君，为何要受逆党挟制？为何不早报陛下？”

“报？”李显凄然道，“报与谁？母后？她若知孤与逆党有染，岂能容孤活到今日？太平？她恨不得孤早日让位。武三思？他更盼孤死。”他闭目，泪从眼角滑落，“孤这太子，做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十年前，云中子为孤下蛊，说可保孤性命，条件是孤需在必要时，为他行些方便。孤当时病重，只求解脱，便应了。不想此后，便成了傀儡，每月需向他讨解药，否则蛊发攻心，生不如死。”

“他要殿下行何事？”

“起初只是传递些宫中消息，后来要孤暗中关照某些官员，在朝议时为某些事说话。再后来，要孤查阅旧档，寻找前朝玉牒、秘道图纸。”李显哽咽道，“孤知这是谋逆，可孤怕死，怕蛊发时的痛楚狄公，你未经历过，不知那痛，如万虫噬心，如烈火焚身，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

“所以殿下便助纣为虐，甚至在腊月十五之谋中，为他做内应？”

“不！”李显猛然睁眼，眼中是深切的恐惧与挣扎，“孤从未答应行刺母后！客师要孤在祭天大典时，以太子印信调开部分禁军，为他的人让路。孤孤假意应了，实则暗中通知了李多祚将军，让他加强防备。可孤未想到，他竟敢对母后下毒”他扑通跪倒，抓住狄仁杰袍角，“狄公，孤有罪，万死难辞其咎。但求狄公救救母后，只要能救母后，孤愿以死谢罪！”

狄仁杰扶起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太子，懦弱，自私，贪生，可眼底那丝良知未泯。或许正是这丝良知，让他既不敢反抗客师，又不忍弑母，在夹缝中煎熬十年，成了这副模样。

“殿下，客师究竟是谁？”

“孤不知。”李显摇头，“十年来，他只以书信与孤联络，信使是个药童，右手有蝴蝶胎记。孤只知他位高权重，在宫中一手遮天，连太平、武三思都要让他三分。三日前，他传信要孤在腊月十五辰时，以太子印信调开贞观殿守卫，说届时有人要从秘道出入。孤追问何事，他只回四字——‘天命归位’。”

腊月十五辰时，正是祭天大典开始，武则天率百官出宫之时！客师要趁宫中空虚，从秘道潜入，行刺驾之举！而他让太子调开守卫，是为自己人让路。可他为何还要对武则天提前下毒？是怕她活到腊月十五，还是另有图谋？

“殿下，那药童最后一次见您，是何时？”

“昨日酉时，来送解药。她行色匆匆，说客师有要事，让她即刻出宫。孤多问了一句，她只说‘星图已备，只待北辰’。”

星图已备，只待北辰。狄仁杰心中豁亮。客师要以浑天仪为钥，开启秘道，而“北辰”便是机关枢纽所在。腊月十五子时，七星连珠，北辰当空，正是开启之时。可他现在提前对武则天下毒，是要确保她活不到那时，还是要制造混乱，掩盖真实意图？

“殿下，您可知客师在宫中，还有哪些眼线？”

“孤不知。但”李显迟疑道，“孤偶然听那药童提过，说‘尚药局、司天台、将作监，皆是自己人’。尤其是司天台，自袁客师死后，便全在客师掌控中。”

司天台！狄仁杰猛然想起，宇文拓曾说，浑天仪已被篡改，可在腊月十五子时投射篡改后的星图。若司天台全是客师的人，那明日的祭天大典，天象示现，岂不成了他惑乱人心的工具？

“殿下，”狄仁杰沉声道，“您若真想将功折罪，便按臣说的做。”

“狄公请吩咐。”

“第一，明日辰时，您依旧以太子印信调开贞观殿守卫，但要让李多祚将军的人暗中替换。第二，您写一封信给客师，说您已照办，但求他赐下解药，救母后一命。信要写得惶恐哀求，越真越好。第三”狄仁杰压低声音，“明日祭天大典，无论发生何事，您都要稳坐太子之位，绝不可慌乱。若有人逼宫，或假传圣旨，您便以太子的名义，下令擒拿逆党。”

“这孤怕”

“殿下，这是您唯一的机会。”狄仁杰目光如炬，“您是太子，是国之储君，这天下将来是您的。若此时退缩，纵使活命，余生也将在悔恨中度过。您兄长李贤在天有灵，可愿见您如此？”

李显浑身剧震，眼中闪过痛苦、挣扎，最终化为决绝：“好孤听狄公的。”

“臣代天下苍生，谢殿下。”狄仁杰深揖一礼，匆匆告辞。

出得东宫，天色墨黑，离黎明还有两个时辰。李元芳已回来，面色凝重：“大人，秘道出口找到了，在洛水西岸一处废弃货栈，离天津桥不远。出口处有新鲜车辙，是往南市方向去了。卑职已派人追踪，但夜间市井混乱，恐难觅踪。”

“南市”狄仁杰沉吟，“那是商贾聚集之地，三教九流混杂，正是藏身的好去处。元芳，你让李将军加派人手，封锁南市各门，暗查生面孔。尤其是医馆、药铺，看有无右手有胎记的女子出入。”

“是！”

“宇文先生那边呢？”

“已探明秘道路线。主道通贞观殿，另有两条岔路，一通司天台地宫，一通紫微宫西北角的一处冷宫。”李元芳顿了顿，“那冷宫是前朝废妃所居，本朝一直空置。但宇文先生说，他在冷宫入口发现炭灰、药渣，似是有人居住。”

冷宫！狄仁杰目光一凝。客师竟将巢穴设在宫中冷宫，真是灯下黑。“走，去冷宫。”

------

丑时，紫微宫西北角，幽兰苑。

此处是前朝妃嫔失宠后的居所，本朝空置多年，宫墙斑驳，草木凋零，在冬夜寒风中如鬼域般寂寥。苑门虚掩，门楣上“幽兰苑”三字已模糊不清。李元芳推门而入，院内积雪未扫，唯正屋窗棂透出微弱光亮，似有灯火。

狄仁杰示意众人散开包围，自己与李元芳悄步至窗下。窗纸破旧，漏出缝隙，可见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柜，桌上堆著瓶罐、书卷，墙上挂著一幅星图，绘的正是“七星连珠，北辰当空”之象。床边坐着个人，背对窗户，正低头捣药，看身形是个女子，右手缠着绷带，但动作间，隐约可见手背一抹红色胎记。

正是那药童！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正欲破门而入，忽听屋内那女子开口，声音轻柔，却让狄仁杰浑身一震：

“师父，药配好了。只是蛊王今日用得太频，恐撑不住明日了。”

屋内还有一人！狄仁杰凝目细看，才见床帐阴影里，还坐着个人，身形隐在暗处，看不清面目。那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无妨，过了明日，便用不着它了。婉儿，你手上的伤如何？”

“不妨事，只是被那万事通临死反扑，划了一道。已上了药，明日便好。”药童——陈婉儿轻声道，“只是师父，徒儿不明白，您既已对武曌下毒，何不直接要了她性命，何必大费周章，等腊月十五？”

“我要的不是她死，是‘天命’。”那苍老声音缓缓道，“武曌若此刻暴毙，天下只会疑是太子、公主、武三思争位，乱虽乱矣，却未必能成事。我要的，是让她在祭天大典上，在百官万民面前，亲口承认自己得位不正，亲口将天下，还于李氏——不，是还于杨氏。”

“可她会说么？”

“由不得她不说。”那声音冷笑，“梦魂散加上我特制的‘真言蛊’，届时她神智全失，只会按我教的去说。待她当众宣读完《退位诏》，再‘突发急病’而亡，便是天命示罚，无人能疑。届时太子李显继位，他是我掌中傀儡，这天下，便是我囊中之物。”

狄仁杰听得遍体生寒。原来客师不仅要杀武则天，还要她当众自污，将武周江山“还”于李氏，实则是为他这“杨氏后人”铺路。好毒的计，好深的心机！

“师父，太子那边会听话么？”

“他不敢不听。金蚕蛊的解药在我手中，他每月都要来求。况且，”那声音顿了顿，“他兄长李贤的命，还在我手里。”

李贤！狄仁杰心中剧震。废太子李贤不是二十年前就被赐死了么？难道

“师父是说，李贤还活着？”

“自然活着。当年我以金蝉脱壳之计，将他从巴州狱中换出，藏于蜀中，以药物假死瞒过了武曌。这二十年来，他化名隐居，暗中为我联络旧部，积蓄力量。”那苍老声音中透出一丝得意，“李显若乖乖听话，事成之后，我或可让他们兄弟团聚。若是不听李贤便是新的太子。”

屋内沉默片刻，陈婉儿方道：“师父深谋远虑，徒儿佩服。只是明日祭天大典，司天台那边，可都安排妥了？”

“袁客师虽死，但他那几个徒弟，都已为我所用。浑天仪已调整完毕，明日巳时三刻，七星连珠之象会准时投射于天，届时百官万民亲见‘天命归位’，再加上武曌的退位诏，大事可成。”那声音顿了顿，“只是狄仁杰此人，是个变数。他今日去了东宫，见了李显，怕是已起疑心。婉儿，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备好了？”

“备好了。是按师父给的方子配的‘迷神香’，混在明日祭天用的檀香中，点燃后无色无味，可令人神智昏沉，易受暗示。届时文武百官闻了此香，再观天象，听诏书，必深信不疑。”

“好。你去将香送去司天台，让他们混入祭天香中。记住，要亲眼看着他们混好，莫出差错。”

“是。”

陈婉儿起身，收拾药箱。狄仁杰知不能再等，对李元芳使个眼色。李元芳会意，一脚踹开房门，喝道：“逆党受死！”

屋内二人皆是一惊。陈婉儿反应极快，扬手撒出一把粉末，李元芳挥刀斩开，但仍有少许飘散，带着甜腥气。狄仁杰急退，掩住口鼻，却见床帐后那身影一晃，竟从后窗跃出！

“追！”李元芳纵身欲追，陈婉儿却拔出发簪，直刺他面门。李元芳挥刀格挡，发簪折断，陈婉儿借力后翻，也从后窗遁走。李元芳欲追，狄仁杰急道：“莫追，先救人！”

救人？李元芳一怔，却见狄仁杰已冲至床边，掀开床帐——帐内竟还有一人，是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藁，身穿灰色道袍，双目紧闭，似是昏迷。最骇人的是，他脖颈、手腕、脚踝皆扣著铁链，锁在床柱上，铁链已锈蚀，显然锁了多年。

“这是”李元芳惊疑。

狄仁杰俯身细看老者面容，虽苍老憔悴，但眉目间依稀有几分熟悉——竟与太子李显，有六七分相似！

“是李贤。”狄仁杰沉声道，“废太子李贤，果然还活着。”

他探了探李贤鼻息，微弱但平稳，似是中了迷药。又检查其身上，只见手臂、胸口有多处针孔，新旧交错，似是常年被取血试药。

“他们以李贤为药人，试炼蛊毒。”狄仁杰切齿，“难怪金蚕蛊、梦魂散等奇毒层出不穷，原是拿活人试出来的！”

正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李元芳手下赶到。“大人，那二人分头跑了，已派人去追。但这冷宫四周有密道，恐难擒获。”

“无妨，他们跑不远。”狄仁杰起身，对兵士道，“将此人小心抬出，送去千牛卫大营，交由鲁先生诊治。记住，此事绝密，不得外传。”

“是！”

兵士小心抬走李贤。狄仁杰在屋内搜查，在床下暗格中找到一个铁匣，打开，内里是些书信、药方、令牌。最上面一封信，墨迹尚新，是客师写给“婉儿”的指令：

“腊月十五，巳时三刻，七星连珠天象现时，以烟火为号，开启秘道。届时我会亲至，主持大典。若事有变，按第二计行事——引爆司天台地宫火药，毁去浑天仪，制造混乱，趁乱擒杀武曌、李显、太平、武三思，嫁祸狄仁杰，以‘清君侧’之名起兵。二捌墈书网 勉沸岳独”

竟还有第二计！狄仁杰握信的手微微发抖。客师这是做了两手准备：若“天命归位”之计成，便挟天子以令诸侯；若不成，便炸毁司天台，制造大乱，再以武力夺权。无论哪种，明日祭天大典，都将是血雨腥风。

“元芳，”他急声道，“你速去司天台，让宇文先生、姜老吏仔细检查地宫，看有无火药埋伏。再让李将军调兵，暗中控制司天台，将所有人员暂时扣押，逐一审查。”

“是！”

“另，通知太平公主、武三思，明日祭天大典，加强护卫，但莫要声张。尤其是公主，让她将蛊王带来，明日或有大用。”

“卑职明白！”

李元芳匆匆离去。狄仁杰独留冷宫，将铁匣中信件一一细看。越看，心中寒意越甚。客师经营多年，不仅在宫中布下眼线，在朝中、军中、地方皆有党羽。明日之变，若应对不当，恐真有倾覆之危。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腊月十四，寅时。

天，快亮了。

而祭天大典，就在三个时辰后。

狄仁杰收起铁匣，整了整衣冠，迈步出门。寒风扑面，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启明星孤悬，清冷如霜。

这一局，已到终盘。

而他手中的棋子，能否胜过那隐藏在暗处的“客师”？

子时三刻，贞观殿寝宫。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跳跃，将榻前数人的影子投在绣著金凤的帐幔上，幢幢如鬼影。武则天仍昏迷著，面色已从青紫转为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不见胸膛起伏。鲁平与阿兰一左一右侍立榻边，阿兰手中捧著那只紫檀木盒，盒盖半开，七星蚕在红绸上缓缓蠕动，背上的金线流光暗淡，似是耗力过度。

“如何？”狄仁杰压低声音。

阿兰额头沁著细汗，手中银针在烛火上燎过，轻轻刺入武则天眉心。针入半寸，女皇眼皮微颤，却未醒来。“蛊王已吸出部分梦魂散之毒，但陛下中毒日久，毒素已深入骨髓，需连续施术三日，方有望清解。可眼下”她看向狄仁杰，眼中忧虑深重，“蛊王也快到极限了，今日已用三次，若再用，恐反噬其主。”

“还能用几次？”

“最多一次，且需间隔六个时辰。”阿兰抿唇，“下次施术，要在明日辰时之后。可陛下体内的毒，怕是撑不到那时”

狄仁杰凝视榻上那张苍白的面容。这位叱咤风云的女皇，此刻脆弱得像个寻常老妇，生死只在呼吸之间。腊月十五的祭天大典，若无她主祭，太子代行虽合礼制，但难免引人猜疑。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女皇“突发急病”，天下人会怎么想？那些蛰伏的逆党，又会如何动作？

“鲁先生，太医署那边，可有人能暂缓毒性？”

鲁平摇头：“梦魂散诡谲，非寻常药物可解。太医令已用尽手段，也只能拖到明日午时。除非”他迟疑道，“除非能找到下毒者，拿到解药。”

解药在客师手中。而客师此刻，或许就在这宫中，在某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元芳，”狄仁杰转身，“宇文先生那边可有消息？”

“有。”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是宇文拓刚刚派人送来的秘道详图，“宇文先生与姜老吏已找到秘道入口，就在贞观殿西暖阁的博古架后。机关以北斗七星排列，需以特定顺序按压，方能开启。宇文先生说，机关有被动过的痕迹，就在今日酉时前后。”

酉时，正是武则天中毒之时！狄仁杰目光一寒：“秘道通往何处？”

“尚未探明。宇文先生只入了百步，便见岔路，不敢深探，先回来报信。但他在岔路口发现此物。”李元芳递上一枚玉环，青玉雕凤头，环身刻蝴蝶——与那药童所佩，一模一样！

“果然是她。”狄仁杰握紧玉环，环身冰凉，“那药童通过秘道出入宫廷，下毒、传信、布置机关。元芳，你带一队人，从秘道入口反向追踪，看她从何处出宫。记住，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是！”李元芳领命而去。

狄仁杰又对鲁平、阿兰道：“两位在此守候，无论如何，保陛下撑到明日辰时。我去见一个人。”

“狄公要见谁？”

“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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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嘉德殿。

李显仍未歇息，正跪在佛龛前诵经。佛前青灯如豆，映着他清瘦的背影，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微微颤抖的影子。见狄仁杰来，他缓缓起身，眼中布满血丝。

“狄公，母后她”

“陛下暂安，但毒未解。”狄仁杰直视他，“殿下，臣有几句肺腑之言，望殿下如实相告。”

“狄公请讲。”

“殿下可知，贞观殿下有秘道？”

李显神色微变，沉默片刻，方道：“知。当年宇文恺督建宫城时，为防不测，在几处宫殿下皆设密道，图纸藏于将作监。孤为太子后，曾暗中查阅，知贞观殿下有一道，通宫外洛水。但具体方位、开启之法，图纸未载。”

“殿下可曾入过秘道？”

“未曾。”李显摇头，“孤虽知有此道，但无开启之法，且私入禁地，是大罪。狄公为何问此？”

“因为今日酉时，有人从秘道潜入贞观殿，在陛下羹汤中下毒。”狄仁杰缓缓道，“此人持有客师信物，且在秘道中遗落此物。”他亮出那枚凤头玉环。

李显盯着玉环，瞳孔骤缩，手微微发颤。“这这是宫制玉环，只有妃嫔、公主、有品级的女官方可佩戴。狄公从何处得来？”

“殿下可认得此物？”

“不、不认得”李显别过脸，声音发虚。

“殿下，”狄仁杰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钉，“您身中金蚕蛊十年，每月月圆便心口剧痛，需服解药缓解。而这解药，是客师所给，条件是您为他做事，是也不是？”

李显浑身一震，踉跄退后两步，扶住案几才站稳。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良久，方惨然一笑：“狄公都知道了。”

“臣只是推测。但殿下方才神色，证实了臣的猜测。”狄仁杰目光如炬，“殿下，您是大唐太子，国之储君，为何要受逆党挟制？为何不早报陛下？”

“报？”李显凄然道，“报与谁？母后？她若知孤与逆党有染，岂能容孤活到今日？太平？她恨不得孤早日让位。武三思？他更盼孤死。”他闭目，泪从眼角滑落，“孤这太子，做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十年前，云中子为孤下蛊，说可保孤性命，条件是孤需在必要时，为他行些方便。孤当时病重，只求解脱，便应了。不想此后，便成了傀儡，每月需向他讨解药，否则蛊发攻心，生不如死。”

“他要殿下行何事？”

“起初只是传递些宫中消息，后来要孤暗中关照某些官员，在朝议时为某些事说话。再后来，要孤查阅旧档，寻找前朝玉牒、秘道图纸。”李显哽咽道，“孤知这是谋逆，可孤怕死，怕蛊发时的痛楚狄公，你未经历过，不知那痛，如万虫噬心，如烈火焚身，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

“所以殿下便助纣为虐，甚至在腊月十五之谋中，为他做内应？”

“不！”李显猛然睁眼，眼中是深切的恐惧与挣扎，“孤从未答应行刺母后！客师要孤在祭天大典时，以太子印信调开部分禁军，为他的人让路。孤孤假意应了，实则暗中通知了李多祚将军，让他加强防备。可孤未想到，他竟敢对母后下毒”他扑通跪倒，抓住狄仁杰袍角，“狄公，孤有罪，万死难辞其咎。但求狄公救救母后，只要能救母后，孤愿以死谢罪！”

狄仁杰扶起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太子，懦弱，自私，贪生，可眼底那丝良知未泯。或许正是这丝良知，让他既不敢反抗客师，又不忍弑母，在夹缝中煎熬十年，成了这副模样。

“殿下，客师究竟是谁？”

“孤不知。”李显摇头，“十年来，他只以书信与孤联络，信使是个药童，右手有蝴蝶胎记。孤只知他位高权重，在宫中一手遮天，连太平、武三思都要让他三分。三日前，他传信要孤在腊月十五辰时，以太子印信调开贞观殿守卫，说届时有人要从秘道出入。孤追问何事，他只回四字——‘天命归位’。”

腊月十五辰时，正是祭天大典开始，武则天率百官出宫之时！客师要趁宫中空虚，从秘道潜入，行刺驾之举！而他让太子调开守卫，是为自己人让路。可他为何还要对武则天提前下毒？是怕她活到腊月十五，还是另有图谋？

“殿下，那药童最后一次见您，是何时？”

“昨日酉时，来送解药。她行色匆匆，说客师有要事，让她即刻出宫。孤多问了一句，她只说‘星图已备，只待北辰’。”

星图已备，只待北辰。狄仁杰心中豁亮。客师要以浑天仪为钥，开启秘道，而“北辰”便是机关枢纽所在。腊月十五子时，七星连珠，北辰当空，正是开启之时。可他现在提前对武则天下毒，是要确保她活不到那时，还是要制造混乱，掩盖真实意图？

“殿下，您可知客师在宫中，还有哪些眼线？”

“孤不知。但”李显迟疑道，“孤偶然听那药童提过，说‘尚药局、司天台、将作监，皆是自己人’。尤其是司天台，自袁客师死后，便全在客师掌控中。”

司天台！狄仁杰猛然想起，宇文拓曾说，浑天仪已被篡改，可在腊月十五子时投射篡改后的星图。若司天台全是客师的人，那明日的祭天大典，天象示现，岂不成了他惑乱人心的工具？

“殿下，”狄仁杰沉声道，“您若真想将功折罪，便按臣说的做。”

“狄公请吩咐。”

“第一，明日辰时，您依旧以太子印信调开贞观殿守卫，但要让李多祚将军的人暗中替换。第二，您写一封信给客师，说您已照办，但求他赐下解药，救母后一命。信要写得惶恐哀求，越真越好。第三”狄仁杰压低声音，“明日祭天大典，无论发生何事，您都要稳坐太子之位，绝不可慌乱。若有人逼宫，或假传圣旨，您便以太子的名义，下令擒拿逆党。”

“这孤怕”

“殿下，这是您唯一的机会。”狄仁杰目光如炬，“您是太子，是国之储君，这天下将来是您的。若此时退缩，纵使活命，余生也将在悔恨中度过。您兄长李贤在天有灵，可愿见您如此？”

李显浑身剧震，眼中闪过痛苦、挣扎，最终化为决绝：“好孤听狄公的。”

子时三刻，贞观殿寝宫。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跳跃，将榻前数人的影子投在绣著金凤的帐幔上，幢幢如鬼影。武则天仍昏迷著，面色已从青紫转为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不见胸膛起伏。鲁平与阿兰一左一右侍立榻边，阿兰手中捧著那只紫檀木盒，盒盖半开，七星蚕在红绸上缓缓蠕动，背上的金线流光暗淡，似是耗力过度。

“如何？”狄仁杰压低声音。

阿兰额头沁著细汗，手中银针在烛火上燎过，轻轻刺入武则天眉心。针入半寸，女皇眼皮微颤，却未醒来。“蛊王已吸出部分梦魂散之毒，但陛下中毒日久，毒素已深入骨髓，需连续施术三日，方有望清解。可眼下”她看向狄仁杰，眼中忧虑深重，“蛊王也快到极限了，今日已用三次，若再用，恐反噬其主。”

“还能用几次？”

“最多一次，且需间隔六个时辰。”阿兰抿唇，“下次施术，要在明日辰时之后。可陛下体内的毒，怕是撑不到那时”

狄仁杰凝视榻上那张苍白的面容。这位叱咤风云的女皇，此刻脆弱得像个寻常老妇，生死只在呼吸之间。腊月十五的祭天大典，若无她主祭，太子代行虽合礼制，但难免引人猜疑。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女皇“突发急病”，天下人会怎么想？那些蛰伏的逆党，又会如何动作？

“鲁先生，太医署那边，可有人能暂缓毒性？”

鲁平摇头：“梦魂散诡谲，非寻常药物可解。太医令已用尽手段，也只能拖到明日午时。除非”他迟疑道，“除非能找到下毒者，拿到解药。”

解药在客师手中。而客师此刻，或许就在这宫中，在某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元芳，”狄仁杰转身，“宇文先生那边可有消息？”

“有。”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是宇文拓刚刚派人送来的秘道详图，“宇文先生与姜老吏已找到秘道入口，就在贞观殿西暖阁的博古架后。机关以北斗七星排列，需以特定顺序按压，方能开启。宇文先生说，机关有被动过的痕迹，就在今日酉时前后。”

酉时，正是武则天中毒之时！狄仁杰目光一寒：“秘道通往何处？”

“尚未探明。宇文先生只入了百步，便见岔路，不敢深探，先回来报信。但他在岔路口发现此物。”李元芳递上一枚玉环，青玉雕凤头，环身刻蝴蝶——与那药童所佩，一模一样！

“果然是她。”狄仁杰握紧玉环，环身冰凉，“那药童通过秘道出入宫廷，下毒、传信、布置机关。元芳，你带一队人，从秘道入口反向追踪，看她从何处出宫。记住，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是！”李元芳领命而去。

狄仁杰又对鲁平、阿兰道：“两位在此守候，无论如何，保陛下撑到明日辰时。我去见一个人。”

“狄公要见谁？”

“太子殿下。”

------

东宫，嘉德殿。

李显仍未歇息，正跪在佛龛前诵经。佛前青灯如豆，映着他清瘦的背影，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微微颤抖的影子。见狄仁杰来，他缓缓起身，眼中布满血丝。

“狄公，母后她”

“陛下暂安，但毒未解。”狄仁杰直视他，“殿下，臣有几句肺腑之言，望殿下如实相告。”

“狄公请讲。”

“殿下可知，贞观殿下有秘道？”

李显神色微变，沉默片刻，方道：“知。当年宇文恺督建宫城时，为防不测，在几处宫殿下皆设密道，图纸藏于将作监。孤为太子后，曾暗中查阅，知贞观殿下有一道，通宫外洛水。但具体方位、开启之法，图纸未载。”

“殿下可曾入过秘道？”

“未曾。”李显摇头，“孤虽知有此道，但无开启之法，且私入禁地，是大罪。狄公为何问此？”

“因为今日酉时，有人从秘道潜入贞观殿，在陛下羹汤中下毒。”狄仁杰缓缓道，“此人持有客师信物，且在秘道中遗落此物。”他亮出那枚凤头玉环。

李显盯着玉环，瞳孔骤缩，手微微发颤。“这这是宫制玉环，只有妃嫔、公主、有品级的女官方可佩戴。狄公从何处得来？”

“殿下可认得此物？”

“不、不认得”李显别过脸，声音发虚。

“殿下，”狄仁杰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钉，“您身中金蚕蛊十年，每月月圆便心口剧痛，需服解药缓解。而这解药，是客师所给，条件是您为他做事，是也不是？”

李显浑身一震，踉跄退后两步，扶住案几才站稳。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良久，方惨然一笑：“狄公都知道了。”

“臣只是推测。但殿下方才神色，证实了臣的猜测。”狄仁杰目光如炬，“殿下，您是大唐太子，国之储君，为何要受逆党挟制？为何不早报陛下？”

“报？”李显凄然道，“报与谁？母后？她若知孤与逆党有染，岂能容孤活到今日？太平？她恨不得孤早日让位。武三思？他更盼孤死。”他闭目，泪从眼角滑落，“孤这太子，做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十年前，云中子为孤下蛊，说可保孤性命，条件是孤需在必要时，为他行些方便。孤当时病重，只求解脱，便应了。不想此后，便成了傀儡，每月需向他讨解药，否则蛊发攻心，生不如死。”

“他要殿下行何事？”

“起初只是传递些宫中消息，后来要孤暗中关照某些官员，在朝议时为某些事说话。再后来，要孤查阅旧档，寻找前朝玉牒、秘道图纸。”李显哽咽道，“孤知这是谋逆，可孤怕死，怕蛊发时的痛楚狄公，你未经历过，不知那痛，如万虫噬心，如烈火焚身，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

“所以殿下便助纣为虐，甚至在腊月十五之谋中，为他做内应？”

“不！”李显猛然睁眼，眼中是深切的恐惧与挣扎，“孤从未答应行刺母后！客师要孤在祭天大典时，以太子印信调开部分禁军，为他的人让路。求书帮 已发布最辛璋节孤孤假意应了，实则暗中通知了李多祚将军，让他加强防备。可孤未想到，他竟敢对母后下毒”他扑通跪倒，抓住狄仁杰袍角，“狄公，孤有罪，万死难辞其咎。但求狄公救救母后，只要能救母后，孤愿以死谢罪！”

狄仁杰扶起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太子，懦弱，自私，贪生，可眼底那丝良知未泯。或许正是这丝良知，让他既不敢反抗客师，又不忍弑母，在夹缝中煎熬十年，成了这副模样。

“殿下，客师究竟是谁？”

“孤不知。”李显摇头，“十年来，他只以书信与孤联络，信使是个药童，右手有蝴蝶胎记。孤只知他位高权重，在宫中一手遮天，连太平、武三思都要让他三分。三日前，他传信要孤在腊月十五辰时，以太子印信调开贞观殿守卫，说届时有人要从秘道出入。孤追问何事，他只回四字——‘天命归位’。”

腊月十五辰时，正是祭天大典开始，武则天率百官出宫之时！客师要趁宫中空虚，从秘道潜入，行刺驾之举！而他让太子调开守卫，是为自己人让路。可他为何还要对武则天提前下毒？是怕她活到腊月十五，还是另有图谋？

“殿下，那药童最后一次见您，是何时？”

“昨日酉时，来送解药。她行色匆匆，说客师有要事，让她即刻出宫。孤多问了一句，她只说‘星图已备，只待北辰’。”

星图已备，只待北辰。狄仁杰心中豁亮。客师要以浑天仪为钥，开启秘道，而“北辰”便是机关枢纽所在。腊月十五子时，七星连珠，北辰当空，正是开启之时。可他现在提前对武则天下毒，是要确保她活不到那时，还是要制造混乱，掩盖真实意图？

“殿下，您可知客师在宫中，还有哪些眼线？”

“孤不知。但”李显迟疑道，“孤偶然听那药童提过，说‘尚药局、司天台、将作监，皆是自己人’。尤其是司天台，自袁客师死后，便全在客师掌控中。”

司天台！狄仁杰猛然想起，宇文拓曾说，浑天仪已被篡改，可在腊月十五子时投射篡改后的星图。若司天台全是客师的人，那明日的祭天大典，天象示现，岂不成了他惑乱人心的工具？

“殿下，”狄仁杰沉声道，“您若真想将功折罪，便按臣说的做。”

“狄公请吩咐。”

“第一，明日辰时，您依旧以太子印信调开贞观殿守卫，但要让李多祚将军的人暗中替换。第二，您写一封信给客师，说您已照办，但求他赐下解药，救母后一命。信要写得惶恐哀求，越真越好。第三”狄仁杰压低声音，“明日祭天大典，无论发生何事，您都要稳坐太子之位，绝不可慌乱。若有人逼宫，或假传圣旨，您便以太子的名义，下令擒拿逆党。”

“这孤怕”

“殿下，这是您唯一的机会。”狄仁杰目光如炬，“您是太子，是国之储君，这天下将来是您的。若此时退缩，纵使活命，余生也将在悔恨中度过。您兄长李贤在天有灵，可愿见您如此？”

李显浑身剧震，眼中闪过痛苦、挣扎，最终化为决绝：“好孤听狄公的。”

子时三刻，贞观殿寝宫。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跳跃，将榻前数人的影子投在绣著金凤的帐幔上，幢幢如鬼影。武则天仍昏迷著，面色已从青紫转为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不见胸膛起伏。鲁平与阿兰一左一右侍立榻边，阿兰手中捧著那只紫檀木盒，盒盖半开，七星蚕在红绸上缓缓蠕动，背上的金线流光暗淡，似是耗力过度。

“如何？”狄仁杰压低声音。

阿兰额头沁著细汗，手中银针在烛火上燎过，轻轻刺入武则天眉心。针入半寸，女皇眼皮微颤，却未醒来。“蛊王已吸出部分梦魂散之毒，但陛下中毒日久，毒素已深入骨髓，需连续施术三日，方有望清解。可眼下”她看向狄仁杰，眼中忧虑深重，“蛊王也快到极限了，今日已用三次，若再用，恐反噬其主。”

“还能用几次？”

“最多一次，且需间隔六个时辰。”阿兰抿唇，“下次施术，要在明日辰时之后。可陛下体内的毒，怕是撑不到那时”

狄仁杰凝视榻上那张苍白的面容。这位叱咤风云的女皇，此刻脆弱得像个寻常老妇，生死只在呼吸之间。腊月十五的祭天大典，若无她主祭，太子代行虽合礼制，但难免引人猜疑。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女皇“突发急病”，天下人会怎么想？那些蛰伏的逆党，又会如何动作？

“鲁先生，太医署那边，可有人能暂缓毒性？”

鲁平摇头：“梦魂散诡谲，非寻常药物可解。太医令已用尽手段，也只能拖到明日午时。除非”他迟疑道，“除非能找到下毒者，拿到解药。”

解药在客师手中。而客师此刻，或许就在这宫中，在某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元芳，”狄仁杰转身，“宇文先生那边可有消息？”

“有。”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是宇文拓刚刚派人送来的秘道详图，“宇文先生与姜老吏已找到秘道入口，就在贞观殿西暖阁的博古架后。机关以北斗七星排列，需以特定顺序按压，方能开启。宇文先生说，机关有被动过的痕迹，就在今日酉时前后。”

酉时，正是武则天中毒之时！狄仁杰目光一寒：“秘道通往何处？”

“尚未探明。宇文先生只入了百步，便见岔路，不敢深探，先回来报信。但他在岔路口发现此物。”李元芳递上一枚玉环，青玉雕凤头，环身刻蝴蝶——与那药童所佩，一模一样！

“果然是她。”狄仁杰握紧玉环，环身冰凉，“那药童通过秘道出入宫廷，下毒、传信、布置机关。元芳，你带一队人，从秘道入口反向追踪，看她从何处出宫。记住，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是！”李元芳领命而去。

狄仁杰又对鲁平、阿兰道：“两位在此守候，无论如何，保陛下撑到明日辰时。我去见一个人。”

“狄公要见谁？”

“太子殿下。”

------

东宫，嘉德殿。

李显仍未歇息，正跪在佛龛前诵经。佛前青灯如豆，映着他清瘦的背影，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微微颤抖的影子。见狄仁杰来，他缓缓起身，眼中布满血丝。

“狄公，母后她”

“陛下暂安，但毒未解。”狄仁杰直视他，“殿下，臣有几句肺腑之言，望殿下如实相告。”

“狄公请讲。”

“殿下可知，贞观殿下有秘道？”

李显神色微变，沉默片刻，方道：“知。当年宇文恺督建宫城时，为防不测，在几处宫殿下皆设密道，图纸藏于将作监。孤为太子后，曾暗中查阅，知贞观殿下有一道，通宫外洛水。但具体方位、开启之法，图纸未载。”

“殿下可曾入过秘道？”

“未曾。”李显摇头，“孤虽知有此道，但无开启之法，且私入禁地，是大罪。狄公为何问此？”

“因为今日酉时，有人从秘道潜入贞观殿，在陛下羹汤中下毒。”狄仁杰缓缓道，“此人持有客师信物，且在秘道中遗落此物。”他亮出那枚凤头玉环。

李显盯着玉环，瞳孔骤缩，手微微发颤。“这这是宫制玉环，只有妃嫔、公主、有品级的女官方可佩戴。狄公从何处得来？”

“殿下可认得此物？”

“不、不认得”李显别过脸，声音发虚。

“殿下，”狄仁杰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钉，“您身中金蚕蛊十年，每月月圆便心口剧痛，需服解药缓解。而这解药，是客师所给，条件是您为他做事，是也不是？”

李显浑身一震，踉跄退后两步，扶住案几才站稳。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良久，方惨然一笑：“狄公都知道了。”

“臣只是推测。但殿下方才神色，证实了臣的猜测。”狄仁杰目光如炬，“殿下，您是大唐太子，国之储君，为何要受逆党挟制？为何不早报陛下？”

“报？”李显凄然道，“报与谁？母后？她若知孤与逆党有染，岂能容孤活到今日？太平？她恨不得孤早日让位。武三思？他更盼孤死。”他闭目，泪从眼角滑落，“孤这太子，做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十年前，云中子为孤下蛊，说可保孤性命，条件是孤需在必要时，为他行些方便。孤当时病重，只求解脱，便应了。不想此后，便成了傀儡，每月需向他讨解药，否则蛊发攻心，生不如死。”

“他要殿下行何事？”

“起初只是传递些宫中消息，后来要孤暗中关照某些官员，在朝议时为某些事说话。再后来，要孤查阅旧档，寻找前朝玉牒、秘道图纸。”李显哽咽道，“孤知这是谋逆，可孤怕死，怕蛊发时的痛楚狄公，你未经历过，不知那痛，如万虫噬心，如烈火焚身，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

“所以殿下便助纣为虐，甚至在腊月十五之谋中，为他做内应？”

“不！”李显猛然睁眼，眼中是深切的恐惧与挣扎，“孤从未答应行刺母后！客师要孤在祭天大典时，以太子印信调开部分禁军，为他的人让路。孤孤假意应了，实则暗中通知了李多祚将军，让他加强防备。可孤未想到，他竟敢对母后下毒”他扑通跪倒，抓住狄仁杰袍角，“狄公，孤有罪，万死难辞其咎。但求狄公救救母后，只要能救母后，孤愿以死谢罪！”

狄仁杰扶起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太子，懦弱，自私，贪生，可眼底那丝良知未泯。或许正是这丝良知，让他既不敢反抗客师，又不忍弑母，在夹缝中煎熬十年，成了这副模样。

“殿下，客师究竟是谁？”

“孤不知。”李显摇头，“十年来，他只以书信与孤联络，信使是个药童，右手有蝴蝶胎记。孤只知他位高权重，在宫中一手遮天，连太平、武三思都要让他三分。三日前，他传信要孤在腊月十五辰时，以太子印信调开贞观殿守卫，说届时有人要从秘道出入。孤追问何事，他只回四字——‘天命归位’。”

腊月十五辰时，正是祭天大典开始，武则天率百官出宫之时！客师要趁宫中空虚，从秘道潜入，行刺驾之举！而他让太子调开守卫，是为自己人让路。可他为何还要对武则天提前下毒？是怕她活到腊月十五，还是另有图谋？

“殿下，那药童最后一次见您，是何时？”

“昨日酉时，来送解药。她行色匆匆，说客师有要事，让她即刻出宫。孤多问了一句，她只说‘星图已备，只待北辰’。”

星图已备，只待北辰。狄仁杰心中豁亮。客师要以浑天仪为钥，开启秘道，而“北辰”便是机关枢纽所在。腊月十五子时，七星连珠，北辰当空，正是开启之时。可他现在提前对武则天下毒，是要确保她活不到那时，还是要制造混乱，掩盖真实意图？

“殿下，您可知客师在宫中，还有哪些眼线？”

“孤不知。但”李显迟疑道，“孤偶然听那药童提过，说‘尚药局、司天台、将作监，皆是自己人’。尤其是司天台，自袁客师死后，便全在客师掌控中。”

司天台！狄仁杰猛然想起，宇文拓曾说，浑天仪已被篡改，可在腊月十五子时投射篡改后的星图。若司天台全是客师的人，那明日的祭天大典，天象示现，岂不成了他惑乱人心的工具？

“殿下，”狄仁杰沉声道，“您若真想将功折罪，便按臣说的做。”

“狄公请吩咐。”

“第一，明日辰时，您依旧以太子印信调开贞观殿守卫，但要让李多祚将军的人暗中替换。第二，您写一封信给客师，说您已照办，但求他赐下解药，救母后一命。信要写得惶恐哀求，越真越好。第三”狄仁杰压低声音，“明日祭天大典，无论发生何事，您都要稳坐太子之位，绝不可慌乱。若有人逼宫，或假传圣旨，您便以太子的名义，下令擒拿逆党。”

“这孤怕”

“殿下，这是您唯一的机会。”狄仁杰目光如炬，“您是太子，是国之储君，这天下将来是您的。若此时退缩，纵使活命，余生也将在悔恨中度过。您兄长李贤在天有灵，可愿见您如此？”

李显浑身剧震，眼中闪过痛苦、挣扎，最终化为决绝：“好孤听狄公的。”

子时三刻，贞观殿寝宫。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跳跃，将榻前数人的影子投在绣著金凤的帐幔上，幢幢如鬼影。武则天仍昏迷著，面色已从青紫转为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不见胸膛起伏。鲁平与阿兰一左一右侍立榻边，阿兰手中捧著那只紫檀木盒，盒盖半开，七星蚕在红绸上缓缓蠕动，背上的金线流光暗淡，似是耗力过度。

“如何？”狄仁杰压低声音。

阿兰额头沁著细汗，手中银针在烛火上燎过，轻轻刺入武则天眉心。针入半寸，女皇眼皮微颤，却未醒来。“蛊王已吸出部分梦魂散之毒，但陛下中毒日久，毒素已深入骨髓，需连续施术三日，方有望清解。可眼下”她看向狄仁杰，眼中忧虑深重，“蛊王也快到极限了，今日已用三次，若再用，恐反噬其主。”

“还能用几次？”

“最多一次，且需间隔六个时辰。”阿兰抿唇，“下次施术，要在明日辰时之后。可陛下体内的毒，怕是撑不到那时”

狄仁杰凝视榻上那张苍白的面容。这位叱咤风云的女皇，此刻脆弱得像个寻常老妇，生死只在呼吸之间。腊月十五的祭天大典，若无她主祭，太子代行虽合礼制，但难免引人猜疑。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女皇“突发急病”，天下人会怎么想？那些蛰伏的逆党，又会如何动作？

“鲁先生，太医署那边，可有人能暂缓毒性？”

鲁平摇头：“梦魂散诡谲，非寻常药物可解。太医令已用尽手段，也只能拖到明日午时。除非”他迟疑道，“除非能找到下毒者，拿到解药。”

解药在客师手中。而客师此刻，或许就在这宫中，在某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元芳，”狄仁杰转身，“宇文先生那边可有消息？”

“有。”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是宇文拓刚刚派人送来的秘道详图，“宇文先生与姜老吏已找到秘道入口，就在贞观殿西暖阁的博古架后。机关以北斗七星排列，需以特定顺序按压，方能开启。宇文先生说，机关有被动过的痕迹，就在今日酉时前后。”

酉时，正是武则天中毒之时！狄仁杰目光一寒：“秘道通往何处？”

“尚未探明。宇文先生只入了百步，便见岔路，不敢深探，先回来报信。但他在岔路口发现此物。”李元芳递上一枚玉环，青玉雕凤头，环身刻蝴蝶——与那药童所佩，一模一样！

“果然是她。”狄仁杰握紧玉环，环身冰凉，“那药童通过秘道出入宫廷，下毒、传信、布置机关。元芳，你带一队人，从秘道入口反向追踪，看她从何处出宫。记住，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是！”李元芳领命而去。

狄仁杰又对鲁平、阿兰道：“两位在此守候，无论如何，保陛下撑到明日辰时。我去见一个人。”

“狄公要见谁？”

“太子殿下。”

------

东宫，嘉德殿。

李显仍未歇息，正跪在佛龛前诵经。佛前青灯如豆，映着他清瘦的背影，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微微颤抖的影子。见狄仁杰来，他缓缓起身，眼中布满血丝。

“狄公，母后她”

“陛下暂安，但毒未解。”狄仁杰直视他，“殿下，臣有几句肺腑之言，望殿下如实相告。”

“狄公请讲。”

“殿下可知，贞观殿下有秘道？”

李显神色微变，沉默片刻，方道：“知。当年宇文恺督建宫城时，为防不测，在几处宫殿下皆设密道，图纸藏于将作监。孤为太子后，曾暗中查阅，知贞观殿下有一道，通宫外洛水。但具体方位、开启之法，图纸未载。”

“殿下可曾入过秘道？”

“未曾。”李显摇头，“孤虽知有此道，但无开启之法，且私入禁地，是大罪。狄公为何问此？”

“因为今日酉时，有人从秘道潜入贞观殿，在陛下羹汤中下毒。”狄仁杰缓缓道，“此人持有客师信物，且在秘道中遗落此物。”他亮出那枚凤头玉环。

李显盯着玉环，瞳孔骤缩，手微微发颤。“这这是宫制玉环，只有妃嫔、公主、有品级的女官方可佩戴。狄公从何处得来？”

“殿下可认得此物？”

“不、不认得”李显别过脸，声音发虚。

“殿下，”狄仁杰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钉，“您身中金蚕蛊十年，每月月圆便心口剧痛，需服解药缓解。而这解药，是客师所给，条件是您为他做事，是也不是？”

李显浑身一震，踉跄退后两步，扶住案几才站稳。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良久，方惨然一笑：“狄公都知道了。”

“臣只是推测。但殿下方才神色，证实了臣的猜测。”狄仁杰目光如炬，“殿下，您是大唐太子，国之储君，为何要受逆党挟制？为何不早报陛下？”

“报？”李显凄然道，“报与谁？母后？她若知孤与逆党有染，岂能容孤活到今日？太平？她恨不得孤早日让位。武三思？他更盼孤死。”他闭目，泪从眼角滑落，“孤这太子，做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十年前，云中子为孤下蛊，说可保孤性命，条件是孤需在必要时，为他行些方便。孤当时病重，只求解脱，便应了。不想此后，便成了傀儡，每月需向他讨解药，否则蛊发攻心，生不如死。”

“他要殿下行何事？”

“起初只是传递些宫中消息，后来要孤暗中关照某些官员，在朝议时为某些事说话。再后来，要孤查阅旧档，寻找前朝玉牒、秘道图纸。”李显哽咽道，“孤知这是谋逆，可孤怕死，怕蛊发时的痛楚狄公，你未经历过，不知那痛，如万虫噬心，如烈火焚身，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

“所以殿下便助纣为虐，甚至在腊月十五之谋中，为他做内应？”

“不！”李显猛然睁眼，眼中是深切的恐惧与挣扎，“孤从未答应行刺母后！客师要孤在祭天大典时，以太子印信调开部分禁军，为他的人让路。孤孤假意应了，实则暗中通知了李多祚将军，让他加强防备。可孤未想到，他竟敢对母后下毒”他扑通跪倒，抓住狄仁杰袍角，“狄公，孤有罪，万死难辞其咎。但求狄公救救母后，只要能救母后，孤愿以死谢罪！”

狄仁杰扶起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太子，懦弱，自私，贪生，可眼底那丝良知未泯。或许正是这丝良知，让他既不敢反抗客师，又不忍弑母，在夹缝中煎熬十年，成了这副模样。

“殿下，客师究竟是谁？”

“孤不知。”李显摇头，“十年来，他只以书信与孤联络，信使是个药童，右手有蝴蝶胎记。孤只知他位高权重，在宫中一手遮天，连太平、武三思都要让他三分。三日前，他传信要孤在腊月十五辰时，以太子印信调开贞观殿守卫，说届时有人要从秘道出入。孤追问何事，他只回四字——‘天命归位’。”

腊月十五辰时，正是祭天大典开始，武则天率百官出宫之时！客师要趁宫中空虚，从秘道潜入，行刺驾之举！而他让太子调开守卫，是为自己人让路。可他为何还要对武则天提前下毒？是怕她活到腊月十五，还是另有图谋？

“殿下，那药童最后一次见您，是何时？”

“昨日酉时，来送解药。她行色匆匆，说客师有要事，让她即刻出宫。孤多问了一句，她只说‘星图已备，只待北辰’。”

星图已备，只待北辰。狄仁杰心中豁亮。客师要以浑天仪为钥，开启秘道，而“北辰”便是机关枢纽所在。腊月十五子时，七星连珠，北辰当空，正是开启之时。可他现在提前对武则天下毒，是要确保她活不到那时，还是要制造混乱，掩盖真实意图？

“殿下，您可知客师在宫中，还有哪些眼线？”

“孤不知。但”李显迟疑道，“孤偶然听那药童提过，说‘尚药局、司天台、将作监，皆是自己人’。尤其是司天台，自袁客师死后，便全在客师掌控中。”

司天台！狄仁杰猛然想起，宇文拓曾说，浑天仪已被篡改，可在腊月十五子时投射篡改后的星图。若司天台全是客师的人，那明日的祭天大典，天象示现，岂不成了他惑乱人心的工具？

“殿下，”狄仁杰沉声道，“您若真想将功折罪，便按臣说的做。”

“狄公请吩咐。”

“第一，明日辰时，您依旧以太子印信调开贞观殿守卫，但要让李多祚将军的人暗中替换。第二，您写一封信给客师，说您已照办，但求他赐下解药，救母后一命。信要写得惶恐哀求，越真越好。第三”狄仁杰压低声音，“明日祭天大典，无论发生何事，您都要稳坐太子之位，绝不可慌乱。若有人逼宫，或假传圣旨，您便以太子的名义，下令擒拿逆党。”

“这孤怕”

“殿下，这是您唯一的机会。”狄仁杰目光如炬，“您是太子，是国之储君，这天下将来是您的。若此时退缩，纵使活命，余生也将在悔恨中度过。您兄长李贤在天有灵，可愿见您如此？”

李显浑身剧震，眼中闪过痛苦、挣扎，最终化为决绝：“好孤听狄公的。”

子时三刻，贞观殿寝宫。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跳跃，将榻前数人的影子投在绣著金凤的帐幔上，幢幢如鬼影。武则天仍昏迷著，面色已从青紫转为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不见胸膛起伏。鲁平与阿兰一左一右侍立榻边，阿兰手中捧著那只紫檀木盒，盒盖半开，七星蚕在红绸上缓缓蠕动，背上的金线流光暗淡，似是耗力过度。

“如何？”狄仁杰压低声音。

阿兰额头沁著细汗，手中银针在烛火上燎过，轻轻刺入武则天眉心。针入半寸，女皇眼皮微颤，却未醒来。“蛊王已吸出部分梦魂散之毒，但陛下中毒日久，毒素已深入骨髓，需连续施术三日，方有望清解。可眼下”她看向狄仁杰，眼中忧虑深重，“蛊王也快到极限了，今日已用三次，若再用，恐反噬其主。”

“还能用几次？”

“最多一次，且需间隔六个时辰。”阿兰抿唇，“下次施术，要在明日辰时之后。可陛下体内的毒，怕是撑不到那时”

狄仁杰凝视榻上那张苍白的面容。这位叱咤风云的女皇，此刻脆弱得像个寻常老妇，生死只在呼吸之间。腊月十五的祭天大典，若无她主祭，太子代行虽合礼制，但难免引人猜疑。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女皇“突发急病”，天下人会怎么想？那些蛰伏的逆党，又会如何动作？

“鲁先生，太医署那边，可有人能暂缓毒性？”

鲁平摇头：“梦魂散诡谲，非寻常药物可解。太医令已用尽手段，也只能拖到明日午时。除非”他迟疑道，“除非能找到下毒者，拿到解药。”

解药在客师手中。而客师此刻，或许就在这宫中，在某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元芳，”狄仁杰转身，“宇文先生那边可有消息？”

“有。”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是宇文拓刚刚派人送来的秘道详图，“宇文先生与姜老吏已找到秘道入口，就在贞观殿西暖阁的博古架后。机关以北斗七星排列，需以特定顺序按压，方能开启。宇文先生说，机关有被动过的痕迹，就在今日酉时前后。”

酉时，正是武则天中毒之时！狄仁杰目光一寒：“秘道通往何处？”

“尚未探明。宇文先生只入了百步，便见岔路，不敢深探，先回来报信。但他在岔路口发现此物。”李元芳递上一枚玉环，青玉雕凤头，环身刻蝴蝶——与那药童所佩，一模一样！

“果然是她。”狄仁杰握紧玉环，环身冰凉，“那药童通过秘道出入宫廷，下毒、传信、布置机关。元芳，你带一队人，从秘道入口反向追踪，看她从何处出宫。记住，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是！”李元芳领命而去。

狄仁杰又对鲁平、阿兰道：“两位在此守候，无论如何，保陛下撑到明日辰时。我去见一个人。”

“狄公要见谁？”

“太子殿下。”

------

东宫，嘉德殿。

李显仍未歇息，正跪在佛龛前诵经。佛前青灯如豆，映着他清瘦的背影，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微微颤抖的影子。见狄仁杰来，他缓缓起身，眼中布满血丝。

“狄公，母后她”

“陛下暂安，但毒未解。”狄仁杰直视他，“殿下，臣有几句肺腑之言，望殿下如实相告。”

“狄公请讲。”

“殿下可知，贞观殿下有秘道？”

李显神色微变，沉默片刻，方道：“知。当年宇文恺督建宫城时，为防不测，在几处宫殿下皆设密道，图纸藏于将作监。孤为太子后，曾暗中查阅，知贞观殿下有一道，通宫外洛水。但具体方位、开启之法，图纸未载。”

“殿下可曾入过秘道？”

“未曾。”李显摇头，“孤虽知有此道，但无开启之法，且私入禁地，是大罪。狄公为何问此？”

“因为今日酉时，有人从秘道潜入贞观殿，在陛下羹汤中下毒。”狄仁杰缓缓道，“此人持有客师信物，且在秘道中遗落此物。”他亮出那枚凤头玉环。

李显盯着玉环，瞳孔骤缩，手微微发颤。“这这是宫制玉环，只有妃嫔、公主、有品级的女官方可佩戴。狄公从何处得来？”

“殿下可认得此物？”

“不、不认得”李显别过脸，声音发虚。

“殿下，”狄仁杰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钉，“您身中金蚕蛊十年，每月月圆便心口剧痛，需服解药缓解。而这解药，是客师所给，条件是您为他做事，是也不是？”

李显浑身一震，踉跄退后两步，扶住案几才站稳。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良久，方惨然一笑：“狄公都知道了。”

“臣只是推测。但殿下方才神色，证实了臣的猜测。”狄仁杰目光如炬，“殿下，您是大唐太子，国之储君，为何要受逆党挟制？为何不早报陛下？”

“报？”李显凄然道，“报与谁？母后？她若知孤与逆党有染，岂能容孤活到今日？太平？她恨不得孤早日让位。武三思？他更盼孤死。”他闭目，泪从眼角滑落，“孤这太子，做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十年前，云中子为孤下蛊，说可保孤性命，条件是孤需在必要时，为他行些方便。孤当时病重，只求解脱，便应了。不想此后，便成了傀儡，每月需向他讨解药，否则蛊发攻心，生不如死。”

“他要殿下行何事？”

“起初只是传递些宫中消息，后来要孤暗中关照某些官员，在朝议时为某些事说话。再后来，要孤查阅旧档，寻找前朝玉牒、秘道图纸。”李显哽咽道，“孤知这是谋逆，可孤怕死，怕蛊发时的痛楚狄公，你未经历过，不知那痛，如万虫噬心，如烈火焚身，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

“所以殿下便助纣为虐，甚至在腊月十五之谋中，为他做内应？”

“不！”李显猛然睁眼，眼中是深切的恐惧与挣扎，“孤从未答应行刺母后！客师要孤在祭天大典时，以太子印信调开部分禁军，为他的人让路。孤孤假意应了，实则暗中通知了李多祚将军，让他加强防备。可孤未想到，他竟敢对母后下毒”他扑通跪倒，抓住狄仁杰袍角，“狄公，孤有罪，万死难辞其咎。但求狄公救救母后，只要能救母后，孤愿以死谢罪！”

狄仁杰扶起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太子，懦弱，自私，贪生，可眼底那丝良知未泯。或许正是这丝良知，让他既不敢反抗客师，又不忍弑母，在夹缝中煎熬十年，成了这副模样。

“殿下，客师究竟是谁？”

“孤不知。”李显摇头，“十年来，他只以书信与孤联络，信使是个药童，右手有蝴蝶胎记。孤只知他位高权重，在宫中一手遮天，连太平、武三思都要让他三分。三日前，他传信要孤在腊月十五辰时，以太子印信调开贞观殿守卫，说届时有人要从秘道出入。孤追问何事，他只回四字——‘天命归位’。”

腊月十五辰时，正是祭天大典开始，武则天率百官出宫之时！客师要趁宫中空虚，从秘道潜入，行刺驾之举！而他让太子调开守卫，是为自己人让路。可他为何还要对武则天提前下毒？是怕她活到腊月十五，还是另有图谋？

“殿下，那药童最后一次见您，是何时？”

“昨日酉时，来送解药。她行色匆匆，说客师有要事，让她即刻出宫。孤多问了一句，她只说‘星图已备，只待北辰’。”

星图已备，只待北辰。狄仁杰心中豁亮。客师要以浑天仪为钥，开启秘道，而“北辰”便是机关枢纽所在。腊月十五子时，七星连珠，北辰当空，正是开启之时。可他现在提前对武则天下毒，是要确保她活不到那时，还是要制造混乱，掩盖真实意图？

“殿下，您可知客师在宫中，还有哪些眼线？”

“孤不知。但”李显迟疑道，“孤偶然听那药童提过，说‘尚药局、司天台、将作监，皆是自己人’。尤其是司天台，自袁客师死后，便全在客师掌控中。”

司天台！狄仁杰猛然想起，宇文拓曾说，浑天仪已被篡改，可在腊月十五子时投射篡改后的星图。若司天台全是客师的人，那明日的祭天大典，天象示现，岂不成了他惑乱人心的工具？

“殿下，”狄仁杰沉声道，“您若真想将功折罪，便按臣说的做。”

“狄公请吩咐。”

“第一，明日辰时，您依旧以太子印信调开贞观殿守卫，但要让李多祚将军的人暗中替换。第二，您写一封信给客师，说您已照办，但求他赐下解药，救母后一命。信要写得惶恐哀求，越真越好。第三”狄仁杰压低声音，“明日祭天大典，无论发生何事，您都要稳坐太子之位，绝不可慌乱。若有人逼宫，或假传圣旨，您便以太子的名义，下令擒拿逆党。”

“这孤怕”

“殿下，这是您唯一的机会。”狄仁杰目光如炬，“您是太子，是国之储君，这天下将来是您的。若此时退缩，纵使活命，余生也将在悔恨中度过。您兄长李贤在天有灵，可愿见您如此？”

李显浑身剧震，眼中闪过痛苦、挣扎，最终化为决绝：“好孤听狄公的。”

子时三刻，贞观殿寝宫。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跳跃，将榻前数人的影子投在绣著金凤的帐幔上，幢幢如鬼影。武则天仍昏迷著，面色已从青紫转为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不见胸膛起伏。鲁平与阿兰一左一右侍立榻边，阿兰手中捧著那只紫檀木盒，盒盖半开，七星蚕在红绸上缓缓蠕动，背上的金线流光暗淡，似是耗力过度。

“如何？”狄仁杰压低声音。

阿兰额头沁著细汗，手中银针在烛火上燎过，轻轻刺入武则天眉心。针入半寸，女皇眼皮微颤，却未醒来。“蛊王已吸出部分梦魂散之毒，但陛下中毒日久，毒素已深入骨髓，需连续施术三日，方有望清解。可眼下”她看向狄仁杰，眼中忧虑深重，“蛊王也快到极限了，今日已用三次，若再用，恐反噬其主。”

“还能用几次？”

“最多一次，且需间隔六个时辰。”阿兰抿唇，“下次施术，要在明日辰时之后。可陛下体内的毒，怕是撑不到那时”

狄仁杰凝视榻上那张苍白的面容。这位叱咤风云的女皇，此刻脆弱得像个寻常老妇，生死只在呼吸之间。腊月十五的祭天大典，若无她主祭，太子代行虽合礼制，但难免引人猜疑。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女皇“突发急病”，天下人会怎么想？那些蛰伏的逆党，又会如何动作？

“鲁先生，太医署那边，可有人能暂缓毒性？”

鲁平摇头：“梦魂散诡谲，非寻常药物可解。太医令已用尽手段，也只能拖到明日午时。除非”他迟疑道，“除非能找到下毒者，拿到解药。”

解药在客师手中。而客师此刻，或许就在这宫中，在某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元芳，”狄仁杰转身，“宇文先生那边可有消息？”

“有。”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是宇文拓刚刚派人送来的秘道详图，“宇文先生与姜老吏已找到秘道入口，就在贞观殿西暖阁的博古架后。机关以北斗七星排列，需以特定顺序按压，方能开启。宇文先生说，机关有被动过的痕迹，就在今日酉时前后。”

酉时，正是武则天中毒之时！狄仁杰目光一寒：“秘道通往何处？”

“尚未探明。宇文先生只入了百步，便见岔路，不敢深探，先回来报信。但他在岔路口发现此物。”李元芳递上一枚玉环，青玉雕凤头，环身刻蝴蝶——与那药童所佩，一模一样！

“果然是她。”狄仁杰握紧玉环，环身冰凉，“那药童通过秘道出入宫廷，下毒、传信、布置机关。元芳，你带一队人，从秘道入口反向追踪，看她从何处出宫。记住，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是！”李元芳领命而去。

狄仁杰又对鲁平、阿兰道：“两位在此守候，无论如何，保陛下撑到明日辰时。我去见一个人。”

“狄公要见谁？”

“太子殿下。”

------

东宫，嘉德殿。

李显仍未歇息，正跪在佛龛前诵经。佛前青灯如豆，映着他清瘦的背影，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微微颤抖的影子。见狄仁杰来，他缓缓起身，眼中布满血丝。

“狄公，母后她”

“陛下暂安，但毒未解。”狄仁杰直视他，“殿下，臣有几句肺腑之言，望殿下如实相告。”

“狄公请讲。”

“殿下可知，贞观殿下有秘道？”

李显神色微变，沉默片刻，方道：“知。当年宇文恺督建宫城时，为防不测，在几处宫殿下皆设密道，图纸藏于将作监。孤为太子后，曾暗中查阅，知贞观殿下有一道，通宫外洛水。但具体方位、开启之法，图纸未载。”

“殿下可曾入过秘道？”

“未曾。”李显摇头，“孤虽知有此道，但无开启之法，且私入禁地，是大罪。狄公为何问此？”

“因为今日酉时，有人从秘道潜入贞观殿，在陛下羹汤中下毒。”狄仁杰缓缓道，“此人持有客师信物，且在秘道中遗落此物。”他亮出那枚凤头玉环。

李显盯着玉环，瞳孔骤缩，手微微发颤。“这这是宫制玉环，只有妃嫔、公主、有品级的女官方可佩戴。狄公从何处得来？”

“殿下可认得此物？”

“不、不认得”李显别过脸，声音发虚。

“殿下，”狄仁杰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钉，“您身中金蚕蛊十年，每月月圆便心口剧痛，需服解药缓解。而这解药，是客师所给，条件是您为他做事，是也不是？”

李显浑身一震，踉跄退后两步，扶住案几才站稳。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良久，方惨然一笑：“狄公都知道了。”

“臣只是推测。但殿下方才神色，证实了臣的猜测。”狄仁杰目光如炬，“殿下，您是大唐太子，国之储君，为何要受逆党挟制？为何不早报陛下？”

“报？”李显凄然道，“报与谁？母后？她若知孤与逆党有染，岂能容孤活到今日？太平？她恨不得孤早日让位。武三思？他更盼孤死。”他闭目，泪从眼角滑落，“孤这太子，做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十年前，云中子为孤下蛊，说可保孤性命，条件是孤需在必要时，为他行些方便。孤当时病重，只求解脱，便应了。不想此后，便成了傀儡，每月需向他讨解药，否则蛊发攻心，生不如死。”

“他要殿下行何事？”

“起初只是传递些宫中消息，后来要孤暗中关照某些官员，在朝议时为某些事说话。再后来，要孤查阅旧档，寻找前朝玉牒、秘道图纸。”李显哽咽道，“孤知这是谋逆，可孤怕死，怕蛊发时的痛楚狄公，你未经历过，不知那痛，如万虫噬心，如烈火焚身，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

“所以殿下便助纣为虐，甚至在腊月十五之谋中，为他做内应？”

“不！”李显猛然睁眼，眼中是深切的恐惧与挣扎，“孤从未答应行刺母后！客师要孤在祭天大典时，以太子印信调开部分禁军，为他的人让路。孤孤假意应了，实则暗中通知了李多祚将军，让他加强防备。可孤未想到，他竟敢对母后下毒”他扑通跪倒，抓住狄仁杰袍角，“狄公，孤有罪，万死难辞其咎。但求狄公救救母后，只要能救母后，孤愿以死谢罪！”

狄仁杰扶起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太子，懦弱，自私，贪生，可眼底那丝良知未泯。或许正是这丝良知，让他既不敢反抗客师，又不忍弑母，在夹缝中煎熬十年，成了这副模样。

“殿下，客师究竟是谁？”

“孤不知。”李显摇头，“十年来，他只以书信与孤联络，信使是个药童，右手有蝴蝶胎记。孤只知他位高权重，在宫中一手遮天，连太平、武三思都要让他三分。三日前，他传信要孤在腊月十五辰时，以太子印信调开贞观殿守卫，说届时有人要从秘道出入。孤追问何事，他只回四字——‘天命归位’。”

腊月十五辰时，正是祭天大典开始，武则天率百官出宫之时！客师要趁宫中空虚，从秘道潜入，行刺驾之举！而他让太子调开守卫，是为自己人让路。可他为何还要对武则天提前下毒？是怕她活到腊月十五，还是另有图谋？

“殿下，那药童最后一次见您，是何时？”

“昨日酉时，来送解药。她行色匆匆，说客师有要事，让她即刻出宫。孤多问了一句，她只说‘星图已备，只待北辰’。”

星图已备，只待北辰。狄仁杰心中豁亮。客师要以浑天仪为钥，开启秘道，而“北辰”便是机关枢纽所在。腊月十五子时，七星连珠，北辰当空，正是开启之时。可他现在提前对武则天下毒，是要确保她活不到那时，还是要制造混乱，掩盖真实意图？

“殿下，您可知客师在宫中，还有哪些眼线？”

“孤不知。但”李显迟疑道，“孤偶然听那药童提过，说‘尚药局、司天台、将作监，皆是自己人’。尤其是司天台，自袁客师死后，便全在客师掌控中。”

司天台！狄仁杰猛然想起，宇文拓曾说，浑天仪已被篡改，可在腊月十五子时投射篡改后的星图。若司天台全是客师的人，那明日的祭天大典，天象示现，岂不成了他惑乱人心的工具？

“殿下，”狄仁杰沉声道，“您若真想将功折罪，便按臣说的做。”

“狄公请吩咐。”

“第一，明日辰时，您依旧以太子印信调开贞观殿守卫，但要让李多祚将军的人暗中替换。第二，您写一封信给客师，说您已照办，但求他赐下解药，救母后一命。信要写得惶恐哀求，越真越好。第三”狄仁杰压低声音，“明日祭天大典，无论发生何事，您都要稳坐太子之位，绝不可慌乱。若有人逼宫，或假传圣旨，您便以太子的名义，下令擒拿逆党。”

“这孤怕”

“殿下，这是您唯一的机会。”狄仁杰目光如炬，“您是太子，是国之储君，这天下将来是您的。若此时退缩，纵使活命，余生也将在悔恨中度过。您兄长李贤在天有灵，可愿见您如此？”

李显浑身剧震，眼中闪过痛苦、挣扎，最终化为决绝：“好孤听狄公的。”

子时三刻，贞观殿寝宫。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跳跃，将榻前数人的影子投在绣著金凤的帐幔上，幢幢如鬼影。武则天仍昏迷著，面色已从青紫转为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不见胸膛起伏。鲁平与阿兰一左一右侍立榻边，阿兰手中捧著那只紫檀木盒，盒盖半开，七星蚕在红绸上缓缓蠕动，背上的金线流光暗淡，似是耗力过度。

“如何？”狄仁杰压低声音。

阿兰额头沁著细汗，手中银针在烛火上燎过，轻轻刺入武则天眉心。针入半寸，女皇眼皮微颤，却未醒来。“蛊王已吸出部分梦魂散之毒，但陛下中毒日久，毒素已深入骨髓，需连续施术三日，方有望清解。可眼下”她看向狄仁杰，眼中忧虑深重，“蛊王也快到极限了，今日已用三次，若再用，恐反噬其主。”

“还能用几次？”

“最多一次，且需间隔六个时辰。”阿兰抿唇，“下次施术，要在明日辰时之后。可陛下体内的毒，怕是撑不到那时”

狄仁杰凝视榻上那张苍白的面容。这位叱咤风云的女皇，此刻脆弱得像个寻常老妇，生死只在呼吸之间。腊月十五的祭天大典，若无她主祭，太子代行虽合礼制，但难免引人猜疑。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女皇“突发急病”，天下人会怎么想？那些蛰伏的逆党，又会如何动作？

“鲁先生，太医署那边，可有人能暂缓毒性？”

鲁平摇头：“梦魂散诡谲，非寻常药物可解。太医令已用尽手段，也只能拖到明日午时。除非”他迟疑道，“除非能找到下毒者，拿到解药。”

解药在客师手中。而客师此刻，或许就在这宫中，在某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元芳，”狄仁杰转身，“宇文先生那边可有消息？”

“有。”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是宇文拓刚刚派人送来的秘道详图，“宇文先生与姜老吏已找到秘道入口，就在贞观殿西暖阁的博古架后。机关以北斗七星排列，需以特定顺序按压，方能开启。宇文先生说，机关有被动过的痕迹，就在今日酉时前后。”

酉时，正是武则天中毒之时！狄仁杰目光一寒：“秘道通往何处？”

“尚未探明。宇文先生只入了百步，便见岔路，不敢深探，先回来报信。但他在岔路口发现此物。”李元芳递上一枚玉环，青玉雕凤头，环身刻蝴蝶——与那药童所佩，一模一样！

“果然是她。”狄仁杰握紧玉环，环身冰凉，“那药童通过秘道出入宫廷，下毒、传信、布置机关。元芳，你带一队人，从秘道入口反向追踪，看她从何处出宫。记住，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是！”李元芳领命而去。

狄仁杰又对鲁平、阿兰道：“两位在此守候，无论如何，保陛下撑到明日辰时。我去见一个人。”

“狄公要见谁？”

“太子殿下。”

------

东宫，嘉德殿。

李显仍未歇息，正跪在佛龛前诵经。佛前青灯如豆，映着他清瘦的背影，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微微颤抖的影子。见狄仁杰来，他缓缓起身，眼中布满血丝。

“狄公，母后她”

“陛下暂安，但毒未解。”狄仁杰直视他，“殿下，臣有几句肺腑之言，望殿下如实相告。”

“狄公请讲。”

“殿下可知，贞观殿下有秘道？”

李显神色微变，沉默片刻，方道：“知。当年宇文恺督建宫城时，为防不测，在几处宫殿下皆设密道，图纸藏于将作监。孤为太子后，曾暗中查阅，知贞观殿下有一道，通宫外洛水。但具体方位、开启之法，图纸未载。”

“殿下可曾入过秘道？”

“未曾。”李显摇头，“孤虽知有此道，但无开启之法，且私入禁地，是大罪。狄公为何问此？”

“因为今日酉时，有人从秘道潜入贞观殿，在陛下羹汤中下毒。”狄仁杰缓缓道，“此人持有客师信物，且在秘道中遗落此物。”他亮出那枚凤头玉环。

李显盯着玉环，瞳孔骤缩，手微微发颤。“这这是宫制玉环，只有妃嫔、公主、有品级的女官方可佩戴。狄公从何处得来？”

“殿下可认得此物？”

“不、不认得”李显别过脸，声音发虚。

“殿下，”狄仁杰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钉，“您身中金蚕蛊十年，每月月圆便心口剧痛，需服解药缓解。而这解药，是客师所给，条件是您为他做事，是也不是？”

李显浑身一震，踉跄退后两步，扶住案几才站稳。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良久，方惨然一笑：“狄公都知道了。”

“臣只是推测。但殿下方才神色，证实了臣的猜测。”狄仁杰目光如炬，“殿下，您是大唐太子，国之储君，为何要受逆党挟制？为何不早报陛下？”

“报？”李显凄然道，“报与谁？母后？她若知孤与逆党有染，岂能容孤活到今日？太平？她恨不得孤早日让位。武三思？他更盼孤死。”他闭目，泪从眼角滑落，“孤这太子，做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十年前，云中子为孤下蛊，说可保孤性命，条件是孤需在必要时，为他行些方便。孤当时病重，只求解脱，便应了。不想此后，便成了傀儡，每月需向他讨解药，否则蛊发攻心，生不如死。”

“他要殿下行何事？”

“起初只是传递些宫中消息，后来要孤暗中关照某些官员，在朝议时为某些事说话。再后来，要孤查阅旧档，寻找前朝玉牒、秘道图纸。”李显哽咽道，“孤知这是谋逆，可孤怕死，怕蛊发时的痛楚狄公，你未经历过，不知那痛，如万虫噬心，如烈火焚身，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

“所以殿下便助纣为虐，甚至在腊月十五之谋中，为他做内应？”

“不！”李显猛然睁眼，眼中是深切的恐惧与挣扎，“孤从未答应行刺母后！客师要孤在祭天大典时，以太子印信调开部分禁军，为他的人让路。孤孤假意应了，实则暗中通知了李多祚将军，让他加强防备。可孤未想到，他竟敢对母后下毒”他扑通跪倒，抓住狄仁杰袍角，“狄公，孤有罪，万死难辞其咎。但求狄公救救母后，只要能救母后，孤愿以死谢罪！”

狄仁杰扶起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太子，懦弱，自私，贪生，可眼底那丝良知未泯。或许正是这丝良知，让他既不敢反抗客师，又不忍弑母，在夹缝中煎熬十年，成了这副模样。

“殿下，客师究竟是谁？”

“孤不知。”李显摇头，“十年来，他只以书信与孤联络，信使是个药童，右手有蝴蝶胎记。孤只知他位高权重，在宫中一手遮天，连太平、武三思都要让他三分。三日前，他传信要孤在腊月十五辰时，以太子印信调开贞观殿守卫，说届时有人要从秘道出入。孤追问何事，他只回四字——‘天命归位’。”

腊月十五辰时，正是祭天大典开始，武则天率百官出宫之时！客师要趁宫中空虚，从秘道潜入，行刺驾之举！而他让太子调开守卫，是为自己人让路。可他为何还要对武则天提前下毒？是怕她活到腊月十五，还是另有图谋？

“殿下，那药童最后一次见您，是何时？”

“昨日酉时，来送解药。她行色匆匆，说客师有要事，让她即刻出宫。孤多问了一句，她只说‘星图已备，只待北辰’。”

星图已备，只待北辰。狄仁杰心中豁亮。客师要以浑天仪为钥，开启秘道，而“北辰”便是机关枢纽所在。腊月十五子时，七星连珠，北辰当空，正是开启之时。可他现在提前对武则天下毒，是要确保她活不到那时，还是要制造混乱，掩盖真实意图？

“殿下，您可知客师在宫中，还有哪些眼线？”

“孤不知。但”李显迟疑道，“孤偶然听那药童提过，说‘尚药局、司天台、将作监，皆是自己人’。尤其是司天台，自袁客师死后，便全在客师掌控中。”

司天台！狄仁杰猛然想起，宇文拓曾说，浑天仪已被篡改，可在腊月十五子时投射篡改后的星图。若司天台全是客师的人，那明日的祭天大典，天象示现，岂不成了他惑乱人心的工具？

“殿下，”狄仁杰沉声道，“您若真想将功折罪，便按臣说的做。”

“狄公请吩咐。”

“第一，明日辰时，您依旧以太子印信调开贞观殿守卫，但要让李多祚将军的人暗中替换。第二，您写一封信给客师，说您已照办，但求他赐下解药，救母后一命。信要写得惶恐哀求，越真越好。第三”狄仁杰压低声音，“明日祭天大典，无论发生何事，您都要稳坐太子之位，绝不可慌乱。若有人逼宫，或假传圣旨，您便以太子的名义，下令擒拿逆党。”

“这孤怕”

“殿下，这是您唯一的机会。”狄仁杰目光如炬，“您是太子，是国之储君，这天下将来是您的。若此时退缩，纵使活命，余生也将在悔恨中度过。您兄长李贤在天有灵，可愿见您如此？”

李显浑身剧震，眼中闪过痛苦、挣扎，最终化为决绝：“好孤听狄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