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虫尸谜影
书名:神探狄仁杰第四部之天枢三部曲 作者:P趴墙等红杏J
第2章 虫尸谜影
晨雾如乳,浸透了绵州驿馆的灰瓦白墙。鸿特小税蛧 已发布蕞新章洁
狄仁杰起得极早,天光未亮便已坐在窗前,手中捧著昨夜阿月呈上的那块血书布条,对着渐明的天色反复端详。布条上的血迹已呈深褐色,那几个字——“蛊非蛊,虫非虫。欲解谜,寻苗疆”——笔画扭曲,但架构间隐约可见书写者原本的功底。
“不是寻常村妇能写的字。”狄仁杰喃喃自语。
门外传来轻叩声,李元芳的声音响起:“大人,可起身了?”
“进来吧。”
李元芳推门而入,见狄仁杰已衣冠齐整,微讶道:“大人昨夜睡得可好?时辰尚早,何不多歇息片刻?”
狄仁杰将布条小心折起,收入怀中:“心里搁著事,睡不踏实。元芳,你来看——”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指著院中那株老槐树,“昨夜可有什么动静?”
李元芳顺着望去,槐树下泥土湿润,落叶凌乱,却无甚特别。他凝神细看片刻,忽然目光一凛,低声道:“有人来过。”
树下不起眼处,有几个极浅的脚印,若非晨露未干,泥土松软,几乎难以察觉。脚印自西墙根延伸至树下,又折返消失于墙头,轻功颇为了得。
“是窥探,还是传讯?”李元芳手已按上剑柄。
狄仁杰摇头:“若是传讯,何不直接投书?若是窥探”他顿了顿,“我们此行虽扮作商队,但百名千牛卫精锐,行止间终究与寻常商旅不同。有心人稍加留意,便能看出端倪。”
“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一入蜀,便被人盯上了?”
“或许更早。”狄仁杰转身,目光深沉,“那布条出现在驿馆门外,阿月‘恰巧’拾得,又‘恰巧’在我们抵达时出现。太过巧合,便不是巧合。”
李元芳心头一紧:“那阿月姑娘”
“她未必知情。”狄仁杰摆手,“苗家少女,眼神清澈,不似作伪。但她阿姐阿兰失踪,恐怕确是卷入了什么。而引阿月来见我们的人,要么是想借我们之力寻人,要么是想借阿月,将我们引入某个局中。”
正说著,院中传来清脆的银铃声。阿月已收拾停当,那身靛蓝苗装换成了便于行路的深青色短打,腰间弯刀仍在,银冠取下,长发编成数条细辫,鬓边插了朵不知名的野花。她正帮着狄春将行李搬上马车,动作利落,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娇弱。
狄仁杰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是个爽利姑娘。元芳,这一路上,你多照应她些。但也需留心观察,看她可有何异常。”
“卑职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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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刻,队伍整装出发。出绵州向南,官道渐窄,两侧山势愈见陡峭。时值深秋,山间层林尽染,红黄驳杂,本是一派壮丽景色,可众人心中装着案情,都无心观赏。
狄春驾车,狄仁杰与鲁平同乘。曾泰骑马行在车旁,李元芳率十名千牛卫在前开道,其余护卫散布车队前后。阿月不肯坐车,也讨了匹马,跟在李元芳身后不远,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
行出二十余里,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南,是通往益州的官道;另一条折向西南,路牌上刻着“青城山五十里”。
“大人,”曾泰策马至车前,“从此处分道,向西便是青城山。蜀中唐门,便在青城后山。”
狄仁杰掀起车帘,望向西南方向。只见群山叠嶂,云雾缭绕,最高处几座峰峦隐现于云海之上,果真如道家所言“青城天下幽”。
“慈云观在何处?”他问。
曾泰道:“据驿丞所言,在益州城西三十里,也应在这个方向。”
狄仁杰沉吟片刻,唤道:“元芳。”
李元芳打马过来:“大人。”
“你带两人,先去慈云观走一趟。”狄仁杰压低声音,“莫要暴露身份,只扮作香客,探探虚实。重点是查清那玄真道士的底细,观中可有何异常。日落前,到益州与我们会合。”
“是。”李元芳领命,点了两名精干的千牛卫,拨马向西而去。
阿月看着李元芳的背影,欲言又止。狄仁杰温言道:“阿月姑娘,李将军去办些事,晚些便来。你且随我们先行入城。”
“大人,”阿月驱马靠近些,犹豫道,“我阿姐失踪前,也曾提过青城山。”
“哦?”狄仁杰神色一正,“她如何说?”
“阿姐说,那唐府管家来买药时,闲聊中提起,他家主人近年常上青城山访道,与山中几位隐修的真人有交情。”阿月蹙眉回想,“还说青城山钟灵毓秀,是炼丹修真的宝地,但有些地方阴气重,寻常人莫要靠近。”
“阴气重?”鲁平在车中闻言,探出头来,“可是指背阴的山谷,或是深潭古洞?”
“他没细说。”阿月摇头,“但我阿姐听了,当时笑了笑,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气重处,往往生奇药,也生奇毒。’”
狄仁杰与鲁平对视一眼,都听出这话中深意。
“你阿姐通晓药理,更通晓毒理。”狄仁杰缓缓道。
阿月点头,脸上浮现自豪之色:“我们苗寨方圆百里,论识药辨毒,没人及得上阿姐。她常说,药毒本是一体,用之善则救命,用之恶则害人。所以她采药制药,从不敢轻心。”
车队继续前行。狄仁杰索性让阿月也上车,细细询问苗疆蛊术之事。
阿月倒不藏私,将她所知娓娓道来:“外人总以为我们苗人会下蛊害人,其实不是的。养蛊是古传的秘术,十户里未必有一户会。而且规矩极严,多是女子传承,一代只传一人。”
“蛊是什么样子?”鲁平问得仔细。
“不同的蛊,样子也不同。”阿月道,“最寻常的是蛇蛊、犬蛊、蝎蛊,取毒虫百只,置于瓮中,令其自相残杀,最后存活的那只,便是蛊母。但这些都是小术,真正的厉害蛊术”她压低声音,“我听寨里老人说,有能千里取人性命的‘金蚕蛊’,有能令人神魂颠倒的‘情蛊’,还有最阴毒的‘尸蛊’,能让死人走动,听人驱使。”
狄春在前头驾车,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插嘴:“真、真能让死人走动?”
阿月笑了:“狄春哥别怕,那都是传说,我从小在寨子里长大,也没亲眼见过。我阿姐说,所谓尸蛊,多半是有人用药物或机关控制尸身,装神弄鬼罢了。”
狄仁杰颔首:“你阿姐见识明白。那依你看,益州那三位官员的死状,像何种蛊术?”
阿月认真想了想,摇头道:“不像我知道的任何一种。金蚕蛊杀人,死者面色金紫,腹大如鼓,绝无七窍流血之说。蛇蛊、蝎蛊,会有明显的咬伤痕迹。至于尸蛊人既已死,蛊虫才起作用,更不会死后才现虫纹。”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们苗人下蛊,或是为仇,或是为财,或是为情,总要有个缘由。那三位大人与苗疆无冤无仇,谁会费大力气用蛊术杀他们?养蛊不易,用蛊更损自身阴德,若非深仇大恨,不会轻用。”
这番话条理清晰,狄仁杰不禁对这苗族少女刮目相看:“阿月姑娘,你年纪虽轻,见识却不凡。”
阿月脸一红:“都是跟我阿姐学的。阿姐常说,世间事,有常理可循。若遇怪事,先想常理,想不通,再想奇术。多半时候,只是有人借奇术之名,行常理之恶。”
“好一个‘借奇术之名,行常理之恶’。”狄仁杰抚掌赞叹,“你阿姐若在,老夫定要与她好生一叙。”
说到阿姐,阿月眼神一黯:“大人,您说我阿姐会不会已经”
“莫要胡思乱想。”狄仁杰温言安慰,“你阿姐既是药师,又心思缜密,留下这布条示警,定是有所防备。我们尽快赶到益州,多方查访,必能找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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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未时,车队抵达益州北门。
益州城不愧“天府”之称,城墙高厚,门楼巍峨。时值午后,城门外依旧车马往来,商旅络绎。守门兵士见了车队架势,又验过曾泰的官凭,不敢怠慢,忙开城门放行。
入得城来,但见街道宽阔,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如织。虽闻城中有“蛊祸”传言,市井间却依旧繁华,只是细看之下,行人神色间多少带着几分警惕,交谈时也常压低声音,左顾右盼。
狄仁杰吩咐车队直赴州衙。早有快马先行通报,益州刺史崔亮率一众属官,已在衙门前迎候。
崔亮年约四旬,面白微须,一身深绿官袍,见狄仁杰下车,忙率众躬身行礼:“下官崔亮,率益州僚属,恭迎狄公!”
狄仁杰上前扶起:“崔大人不必多礼。案情紧急,虚礼就免了。我们里面说话。”
“是,是,狄公请。”崔亮侧身引路,目光在狄仁杰身后的阿月身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讶异,却未多问。
一行人入得二堂,分宾主落座。狄仁杰不待上茶,便直接问道:“崔大人,信中所说三桩命案,详情如何?死者尸身可还保存?”
崔亮忙道:“尸身皆存放在衙后冰窖之中。下官知狄公必来,不敢轻动,只等狄公亲验。”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尸身状况,实在诡异。看守的差役都不敢近前,还请狄公”
“无妨。”狄仁杰起身,“鲁先生,阿月姑娘,随我去看看。曾泰,你也来。崔大人,烦请引路。”
崔亮连声应诺,亲自提灯在前,引著众人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州衙后园一处独立小屋前。屋外有八名差役把守,个个面色紧张,见刺史亲至,才敢开门。
门一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屋内四壁皆以青石砌成,正中挖有深坑,坑中堆著大块寒冰。三具棺木并排置于冰上,棺盖未钉,虚掩著。
“便是这三具?”狄仁杰问。
“是。”崔亮指道,“从左至右,依次是司户参军刘文裕、成都县尉赵崇俭、巡察判官郑元明。”
鲁平已戴上鹿皮手套,上前轻轻推开第一具棺木的盖子。寒气蒸腾中,一具男尸显露出来。死者约莫四十余岁,面目青紫,七窍皆有已干涸的黑血。时值深秋,尸身存放月余,又在冰窖中,腐败不甚严重,但皮肤已呈蜡黄。
狄仁杰凑近细看。只见死者脖颈、手臂等裸露处,果然有暗红色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纹路极细,微微凸起于皮肤,颜色与周围肤色差异明显,确如曾泰所说,观之骇人。
“阿月姑娘,你来看看。”狄仁杰让开位置。
阿月上前,只看了一眼,便肯定道:“这不是蛊纹。”
“何以见得?”
“蛊虫钻行,纹路应是连贯的曲线,且深浅不一。”阿月指著尸身手臂上一处纹路,“您看这里,纹路断断续续,有分叉,有结节,倒像是血管。”
“血管?”鲁平闻言,也凑近细看,又从药箱中取出放大镜片,对着纹路观察良久,忽然“咦”了一声。
“鲁先生有何发现?”狄仁杰问。
鲁平不答,却用银镊子轻轻拨动一处纹路。那纹路竟真的微微颤动了一下!
在场众人除狄仁杰、鲁平、阿月外,皆倒吸一口凉气,连李元芳也握紧了剑柄。
“不必惊慌。”鲁平沉声道,“不是尸变。狄公,您看——”他用镊子小心地将那处皮肤挑起少许,灯光下,可见皮下有极细的暗红色丝状物,随着镊子的拨动而微微蠕动。
“是虫。”阿月低声道。
鲁平点头,取过一把小银刀,在纹路旁轻轻划开皮肤。刀刃极利,只切开薄薄一层,便露出皮下组织。只见那暗红色丝状物,原来是数十条比发丝还细的小虫,蜷缩在皮下血管周围,正缓缓蠕动。
“这是”曾泰面色发白。
“西域尸虫,亦称‘赤线虫’。”鲁平放下银刀,神色凝重,“此虫嗜食腐肉,常生于墓穴、尸堆之中。但活人体内温热,且有气血运行,此虫难以存活。更奇的是”他指著虫体周围的组织,“你们看,这些虫并非在啃食血肉,反倒像是被什么吸引,聚集在此。”
狄仁杰凝目细看,果见虫体周围的皮下组织颜色略深,呈暗红色,与周围健康组织界限分明。
“鲁先生,可否取些组织,细细验看?”狄仁杰道。
鲁平应了,用银刀小心切下拇指大小的一块,放入随身携带的白玉盘中,又滴上几滴药水。那组织在药水中渐渐变色,暗红褪去,露出紫黑的底色。
“是毒。”鲁平断言,“且是慢性毒,中毒者不会立时毙命,毒素慢慢侵蚀脏腑,待积累到一定程度,才会突发致命。七窍流血,正是脏腑衰败之兆。”
狄仁杰缓缓道:“也就是说,死者是先中了慢性毒,待毒发身亡后,这些西域尸虫才被吸引至皮下,形成这‘虫纹’?”
“正是。”鲁平点头,“而且下毒者心思缜密,所用之毒,必有一种特殊气味或成分,能吸引尸虫聚集。否则尸虫为何不散居全身,只聚集在这些纹路之下?”
阿月忽然道:“鲁先生,能否让我闻闻那药水?”
鲁平将玉盘递过。阿月接过,凑近轻嗅,眉头渐渐蹙紧。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银瓶,拔开塞子,倒出些许淡黄色粉末在掌心,轻轻洒在玉盘中的组织上。
粉末触及组织,竟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冒起几缕极淡的青烟。
“这是”鲁平讶然。
“这是‘醒蛊粉’,我们苗人用来辨别是否中蛊的。”阿月解释道,“若是蛊毒,遇此粉会变黑。但这组织”她看着那几缕青烟,“倒像是某种药材烧灼的气味。”
“何种药材?”
阿月又嗅了嗅,不确定道:“有点像血茯苓。”
“血茯苓?”鲁平一怔,随即恍然,“是了!血茯苓性热,可驱寒毒,但用量过巨,反会伤及心脉,致人血热妄行,七窍流血。且此物有种特殊腥气,最易吸引食腐虫蚁!”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血茯苓,可是寻常药材?”
“并非罕见。”鲁平道,“但多产于岭南、滇南,蜀中也有,但品质不如南边。且此药用量需极为谨慎,寻常郎中不敢轻用。”
“那蜀中,何人有大量血茯苓?又何人擅用此药?”狄仁杰问。
堂中一时寂静。崔亮面色变幻,欲言又止。
“崔大人,”狄仁杰转向他,“你有话但说无妨。”
崔亮苦笑:“下官不敢妄言。只是蜀中若论医药大家,首推青城唐门。唐家世代行医,药圃百顷,据说南边的奇花异草,他家园中都有栽培。至于用毒”他压低声音,“江湖传言,唐门用毒之技,更在医术之上。”
狄仁杰与曾泰对视一眼,都想起阿月所说,唐府管家曾向阿兰大量采购驱蛊药材之事。
“三位死者,生前可曾与唐门有过往来?”狄仁杰问。
崔亮道:“这下官查过,刘参军、赵县尉,与唐门并无明面往来。但郑判官”他顿了顿,“郑判官分管巡察,两月前曾上青城山,查一桩私垦山田的案子,与唐门打过交道。回来后人便有些恹恹的,不多久就”
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差役慌慌张张跑进来:“禀、禀刺史,外头外头有人送来这个!”
他手中捧著一个黑漆木盒,盒盖上以金漆绘著一株奇草图案。
崔亮一见那图案,脸色骤变:“唐门!”
狄仁杰示意差役将木盒放在桌上,却不急于打开,问崔亮:“这图案是唐门徽记?”
“是。”崔亮声音发紧,“唐门以医药传家,徽记便是‘七叶金线草’,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但这盒子”他指著盒盖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暗纹,“这云纹,是唐门家主亲用的标记。这盒子,是唐隐之送来的。”
狄仁杰颔首,示意众人退后,自己上前,轻轻掀开盒盖。
没有机关,没有毒物。盒中只铺着深紫色绒布,布上放著一封素笺,并一朵已干枯的、形如蝴蝶的蓝色小花。
素笺上以俊秀行书写着:
“闻狄公驾临益州,隐之本应亲迎,然俗务缠身,憾甚。今夜酉时三刻,于寒舍备薄酒,为公接风洗尘,兼陈鄙见,或有益于案。望公不弃,拨冗光临。另,此花乃苗疆‘蓝翼蝶’,生于阴湿之地,有安神之效。闻公携苗女同行,特赠一朵,聊表心意。唐隐之拜上。”
狄仁杰拿起那朵干花,细细端详。花瓣薄如蝉翼,虽已枯萎,仍能看出原本的蝶形,确是巧夺天工。
阿月在一旁看了,低呼一声:“蓝翼蝶!这花只长在青城山背阴的深谷里,我阿姐去年还去采过,说极难寻得。”
狄仁杰将花递给鲁平,鲁平嗅了嗅,道:“确有宁神香气,但”他犹豫了一下,“此花香中带苦,若用量不当,反会令人心神涣散,产生幻象。”
“唐隐之”狄仁杰念著这个名字,将素笺折好,“倒是消息灵通。我们方入城,他的请柬便到了。还知阿月姑娘是苗女。”
曾泰皱眉:“此人如此神通,恐非善类。恩师,这夜宴,去是不去?”
“去,为何不去?”狄仁杰微微一笑,“主人家盛情相邀,又言明‘有益于案’,老夫岂能辜负美意?正好,我也有些问题,想请教这位唐门家主。”
他转向崔亮:“崔大人,另两具尸身,也需验看。鲁先生,阿月姑娘,烦劳你们再仔细查验,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元芳”
说到此,他忽然想起李元芳去慈云观未归,算算时辰,也该回了。
正想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沉稳许多。李元芳大步走进来,见堂中情景,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道:“大人,卑职回来了。”
狄仁杰见他神色如常,心下稍安,问:“慈云观情形如何?”
李元芳道:“观中确有古怪。那玄真道士,年约五旬,仙风道骨,谈吐不凡,香火极盛。但卑职暗中观察,发现观中后院有一处禁地,日夜有道士把守,寻常香客不得近前。卑职趁夜潜入,发现”他压低声音,“那院中并无神像法坛,反倒像个炼丹之所,丹炉、药柜、典籍一应俱全。卑职在药柜中发现不少珍稀药材,其中便有血茯苓,且数量不少。”
“血茯苓”狄仁杰与鲁平对视一眼,“还有何发现?”
“卑职在丹房暗格中,找到这个。”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
册子以黄绢为封,上书“云笈笔记”四字。狄仁杰翻开,内里记录的多是炼丹心得、药材特性,字迹飘逸。但翻到中间,有几页被撕去的痕迹,从残留的纸边看,撕去的时间不久。
“这册子主人,对药材药性钻研极深。”鲁平在一旁看了几眼,评价道,“尤其是对血茯苓的用法,有独到见解。你看这里——”他指著其中一页,“‘血茯苓,性大热,可驱阴毒。然物极必反,用量过则灼心脉,致血沸而亡。若佐以七星草、断肠萝,可缓其烈性,延毒发之期,旬日方显。’”
“延毒发之期”狄仁杰目光一凛,“也就是说,若有人以此法下毒,中毒者不会立时毙命,毒性慢慢发作,待十数日后才会突发身亡?”
“正是。”鲁平点头,“且死状正与那三位官员相似:脏腑衰败,七窍流血。”
堂中一时寂静。窗外暮色渐浓,寒风吹过庭树,枝叶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狄仁杰合上册子,缓缓道:“如此看来,慈云观的玄真道士,即便不是凶手,也脱不了干系。他手中既有血茯苓,又精研其毒性,更有动机”
“动机?”曾泰问。
“三位官员,死前皆曾去过慈云观。”狄仁杰道,“若他们发现了观中什么秘密,玄真为灭口而下毒,合情合理。但”他话锋一转,“玄真一个道士,与官员有何仇怨?又有什么秘密,值得连杀三人?更奇的是,他既要灭口,何不干脆利落下剧毒,却用这慢性毒,延宕时日,引人注意?”
李元芳道:“或许,他本不想杀人,只是警告?或是被逼无奈?”
“被谁所逼?”狄仁杰反问,目光扫过桌上那封唐隐之的请柬,“唐门家主,为何恰在此时邀我赴宴?又为何特意提及阿月姑娘,还送上这‘蓝翼蝶’?”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乱麻般纠缠。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没入西山,夜幕彻底笼罩了益州城。
狄仁杰走到窗边,望着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沉默良久,忽然道:“崔大人。”
“下官在。”
“你即刻派人,暗中监视慈云观,但勿打草惊蛇。玄真道士若离观,务必盯紧。”
“是。”
“曾泰,你持我手令,调阅三位死者近半年经手的全部卷宗,特别是涉及青城山、唐门、或药材交易的案卷。”
“学生遵命。”
“元芳,鲁先生,阿月姑娘,你们随我准备赴宴。”狄仁杰转身,烛光映着他平静的面容,“今夜,咱们便去会一会这位蜀中唐门的家主,唐隐之。看看他这席‘接风酒’,到底是何滋味。”
阿月忍不住问:“大人,我也去么?”
“自然要去。”狄仁杰看着她,目光深邃,“唐隐之特意提及你,我怎能不遂他心意?况且,你对苗疆药材熟悉,或能看出些我们看不出的门道。”
他顿了顿,又对李元芳道:“元芳,今夜赴宴,你多留心。唐门以暗器、用毒闻名,席间饮食,务必谨慎。”
李元芳抱拳:“卑职明白。纵是龙潭虎穴,也定护大人周全。”
狄仁杰笑了笑,笑容里却无多少暖意:“龙潭虎穴但愿,只是我多虑了。”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如幢幢鬼影。
益州的第一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