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蜀道凶信

书名:神探狄仁杰第四部之天枢三部曲 作者:P趴墙等红杏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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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蜀道凶信

神都洛阳的秋,总带着一股肃杀的凉意。

狄府后园,银杏已黄了大半,金灿灿的叶子在斜阳里簌簌地落。狄仁杰披着件半旧的青灰色鹤氅,负手立在池边,目光投向池中几尾懒洋洋的红鲤。池水映着天光,也映出他两鬓愈发明显的霜色。

“大人,天凉了,加件衣裳吧。”狄春捧著件藏蓝缎面夹袄,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

狄仁杰“唔”了一声,却未转身,只缓缓道:“狄春啊,你看这池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就像这朝局,看着四海升平,实则”

话音未落,园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元芳一身皂色劲装,腰佩幽兰剑,步履沉稳却迅捷地穿过月洞门,来到狄仁杰身侧,抱拳道:“大人,曾大人到了,在前厅等候。”

狄仁杰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是曾泰啊。让他到书房吧,元芳,你也来。”

书房里,炭火正暖。曾泰已除去官帽,坐在下首的圈椅上,见狄仁杰进来,忙起身行礼:“恩师。”

“坐,坐。”狄仁杰在主位坐下,示意狄春上茶,“你从江州回京述职,路上可还顺利?”

曾泰如今已是江州刺史,官居四品,但在狄仁杰面前,仍执弟子礼甚恭。他接过狄春递上的热茶,道:“托恩师洪福,一路顺利。此番回京,除了述职,还有一事”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著的文书,双手呈上,“这是剑南道益州长史崔亮托学生转呈恩师的密信。崔亮是学生的同年,信中说益州出了桩奇案,地方束手无策,恐酿成大祸,恳请恩师援手。”

狄仁杰接过信,却不急着拆,只将那信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著信封:“益州蜀中天府,能出什么大案,让一州长史如此惊慌?”

李元芳侍立在狄仁杰身侧,闻言道:“大人,可是与去年凉州、扬州的案子有关?”

去年,狄仁杰连破凉州黑衣社、扬州漕渠两桩大案,揪出盘踞地方数十年的邪教与黑恶势力,震动朝野。武则天龙颜大悦,加封狄仁杰为内史,同凤阁鸾台三品,实掌宰辅之权。但狄仁杰心里清楚,朝中盯着他这个位置的人,不在少数。

“凉州案是利用西洋机关毒物,扬州案是官商勾结、凿船盗盐。”狄仁杰缓缓道,“手法不同,目的却一:皆是借诡异之事掩人耳目,行敛财割据之实。这益州的案子”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笺,展开细读。

书房里一时静极,只闻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狄仁杰读著信,眉头渐渐锁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李元芳与曾泰对视一眼,都知事态严重。

良久,狄仁杰放下信,长长吐出一口气:“曾泰,崔亮在信中说得语焉不详,你可知详情?”

曾泰忙道:“学生离京前,崔亮曾私下与学生会面。据他说,自今年七月起,益州接连有三位官员暴毙,死状极为诡异。”

“如何诡异法?”

“皆是七窍流血而亡,这倒罢了。”曾泰压低声音,“奇的是,死者裸露的皮肤上,会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状如虫蚁爬行,密密麻麻,观之骇人。更奇的是,人死之后约莫一个时辰,那些纹路竟会缓缓蠕动,犹如活物!”

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死后纹路还能动?”

“正是。”曾泰道,“益州民间已谣言四起,说是‘巫蛊之术’再现,当年汉武帝时的‘巫蛊之祸’要重演了。地方官请了郎中、仵作验看,皆说不出所以然。有从苗疆来的巫医看了,说是中了‘金蚕蛊’,可那纹路又非金蚕蛊应有的模样。如今益州官场人人自危,百姓亦是惶惶不可终日。”

狄仁杰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半晌,问道:“死者都是何人?死于何处?”

“第一位是益州司户参军刘文裕,死于自家书房。第二位是成都县尉赵崇俭,死于从府衙回家的路上。第三位是剑南道巡察判官郑元明,死于驿馆之中。”曾泰显然做足了功课,对答如流,“三人死时皆无外伤,室内亦无打斗痕迹,像是像是突然暴毙。”

“时间呢?”

“刘文裕是七月初三,赵崇俭是七月十八,郑元明是八月初二。间隔大约半月。”

狄仁杰站起身,在书房中缓缓踱步。窗外天色渐暗,狄春悄无声息地点亮了灯烛。昏黄的光映在狄仁杰脸上,明暗不定。

“三人官职不同,死地不同,却皆在益州地界,且死状相同。”狄仁杰停下脚步,目光如电,“这绝非巧合。曾泰,崔亮可曾查验三人近来经手过什么共同的公务?或是得罪过什么人?”

曾泰摇头:“崔亮查过,三人分管户籍、刑名、巡察,公务交集不多。至于仇家为官之人,岂能无怨?但若说谁有能耐用这般诡秘手段连杀三人,却也无从查起。”

“大人。”李元芳忽然开口,“卑职记得,当年在幽州,蛇灵也曾用毒虫杀人,制造恐慌。墈书屋暁税徃 吾错内容此事会不会是”

“不会。”狄仁杰斩钉截铁道,“蛇灵逆党,早在数年前便已剿灭干净。袁天罡伏诛,肖清芳授首,其余党羽或死或囚,绝无死灰复燃之理。”他顿了顿,又道,“但元芳提醒得是,此案手法诡异,确有故意制造恐慌之嫌。只是目的何在?若为扰乱地方,杀几个官员足矣,何必用这等骇人听闻的手段?”

曾泰道:“崔亮在信中恳请恩师奏明圣上,派能臣干吏赴蜀查案。他以为,此案非狄公不能破。”

狄仁杰笑了笑,笑容里却无多少暖意:“他倒是会给我戴高帽。只是如今朝中”他话未说完,摇了摇头,转而对李元芳道,“元芳,你去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李元芳一愣:“大人,此刻宫门将闭”

“无妨。”狄仁杰淡淡道,“圣上赐我宫禁行走之权,正是为了应对这等急务。曾泰,你随我一同入宫,将你所知,细细禀明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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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宫,贞观殿。

武则天已年过七旬,但精神矍铄,一双凤目依然锐利如刀。她斜倚在御榻上,听狄仁杰与曾泰奏报完毕,许久未曾言语。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她身上那袭明黄常服灿然生辉。侍立左右的上官婉儿低眉垂目,屏息静气。

“狄卿。”武则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依你之见,益州之事,是人为,还是真是蛊术作祟?”

狄仁杰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世间所谓鬼神蛊术,多半是奸人弄诡,借以惑众。益州三官暴毙,死状蹊跷,其中必有隐情。至于是否蛊术,需臣亲往查勘,方能断言。”

武则天点了点头:“朕也这般想。只是蜀地遥远,你年事已高,朕不忍你长途跋涉。”

“陛下关怀,臣感激涕零。”狄仁杰道,“然此案关系重大。若果真是人为,其心可诛;若任谣言蔓延,恐酿民变。益州乃天府之国,西南屏障,不容有失。臣请旨,赴益州查案。”

武则天凝视著狄仁杰,良久,缓缓道:“狄卿忠贞体国,朕心甚慰。也罢,朕便准你所奏。授你剑南道巡察大使,持尚方剑,蜀中军政官吏,任你调遣。李元芳仍为卫队长,率千牛卫精锐百人随行护卫。曾泰”

她目光转向曾泰:“你既与益州长史崔亮有旧,便也随狄卿同往,暂领益州司马,协理此案。”

曾泰忙伏地叩首:“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武则天又道:“狄卿,此去蜀中,山高路远,你务必保重。朕赐你宫中御医一名,随行侍奉。”

“谢陛下。”狄仁杰再拜,却道,“陛下,臣另有一请。”

“讲。”

“臣闻苗疆多奇人异士,于蛊毒一道,或有独到见解。此番入蜀,可否允臣便宜行事,访查民间高人,以为助力?”

武则天微微一笑:“准。狄卿办事,朕向来放心。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微沉,“蜀地情势复杂,豪族林立,前朝遗老亦有不少流放彼处。你查案归查案,莫要牵扯过广,动摇地方。”

这话说得含蓄,狄仁杰却听懂了弦外之音:女皇是怕他借查案之名,清查蜀中势力,引发动荡。

“臣谨记。”狄仁杰躬身道,“臣只查命案,其余事务,不敢僭越。”

“甚好。”武则天摆了摆手,似是有些倦了,“你们退下吧。婉儿,替朕送送狄卿。”

上官婉儿应了声“是”,引著狄仁杰与曾泰退出殿外。至廊下,婉儿方低声道:“狄公,陛下近日凤体欠安,朝中事务多赖张易之、张昌宗二位大人与梁王(武三思)处置。蜀中之事,公当速决,莫要在外久留。”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狄仁杰深深看了婉儿一眼,颔首道:“多谢婉儿姑娘提点,老夫省得。”

出了宫门,天色已全黑。洛阳城中万家灯火,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李元芳牵着马等候在宫门外,见狄仁杰出来,忙迎上前:“大人。”

狄仁杰翻身上马,对曾泰道:“你回府收拾行装,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元芳,你随我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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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南,积善坊。

此处多居胡商、工匠,入夜后依旧人声嘈杂。狄仁杰与李元芳换了便服,穿行在狭窄的街巷中。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

李元芳叩门三下,两轻一重。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那人见了李元芳,忙将门打开,躬身道:“李将军。”

“鲁先生可在?”李元芳问。

“在,在,正在炮制药材。”那人将狄仁杰二人让进院内,又迅速关上门。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三面厢房,正中堂屋亮着灯。一个身着葛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灯下,对着几味药材凝神细看。闻得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狄仁杰,忙起身拱手:“狄公,怎的夤夜到此?可是有急事?”

这老者姓鲁,单名一个“平”字,原是太医署的医官,因性情耿直得罪了权贵,被贬出宫。狄仁杰惜其医术,暗中资助他开了这间小药铺,实则也为办案时多一个可靠的医道助力。去岁凉州案,鲁平便曾助狄仁杰辨明“地狱陀罗”之毒。

“鲁先生,有桩奇事,要请教你。”狄仁杰在鲁平对面坐下,将益州官员暴毙、尸现虫纹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鲁平听罢,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旧书,翻到某一页,指给狄仁杰看:“狄公请看,这书中记载,南诏、苗疆一带,确有‘虫蛊’之术。其中有一种,名曰‘尸蚕蛊’。中蛊者初时无异状,七七四十九日后,蛊虫在体内孵出,噬咬五脏,致人七窍流血而亡。死后蛊虫破体而出,在皮肤下钻行,形成纹路。”

李元芳凑过来看,只见那书上绘著些奇形怪状的虫豸,旁边小字注解,看得人头皮发麻。

“不过,”鲁平话锋一转,“据书中记载,尸蚕蛊形成的纹路,是蛊虫钻出时留下的孔道,呈暗红色细线状,绝无‘蠕动’之理。且蛊虫出体后,宿主尸身会迅速腐坏,不至一个时辰便臭不可闻。狄公所说,死者死后纹路蠕动,尸身却能保全,这不符常理。”

狄仁杰沉吟道:“鲁先生的意思是,此非蛊术?”

“难说。”鲁平摇头,“苗疆秘术,诡异莫测,或有老朽未曾听闻的变种。但依常理推断,倒像是有人用药物或他法,模拟蛊术之效,以掩人耳目。”

“药物?”狄仁杰眼睛一亮,“何种药物能致人暴毙,且在死后于皮下形成可蠕动的纹路?”

鲁平捋著胡须,沉思良久,方道:“西域有一种奇虫,名曰‘赤线尸虫’,嗜食腐肉,其幼虫细如发丝,色暗红,常钻于尸身皮下,远观确如纹路。此虫畏光怕热,在活人体内难以存活。但若有人以特殊药物饲养,或可令其暂存于活人体内,待宿主死后,方破体而出。至于宿主如何暴毙”他顿了顿,“能使人在无外伤下七窍流血的毒物,不下数十种。老朽未见尸身,不敢妄断。”

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鲁先生可愿随老夫走一趟蜀中?”狄仁杰问道。

鲁平笑了:“狄公于老朽有恩,但有差遣,敢不从命?只是”他看了看窗外,“此去蜀中,山高水长,老朽需备些药材,以防不测。”

“先生可需几日准备?”

“三日足矣。”

“好。”狄仁杰起身,“三日后,先生到老夫府上会合,一同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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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积善坊,已是子夜时分。街上行人寥寥,只更夫敲著梆子,声音在空寂的街巷中回荡。

“大人,”李元芳策马与狄仁杰并行,低声道,“若真如鲁先生所言,是有人以药物、毒虫伪装蛊术杀人,其目的何在?若为仇杀,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若为制造恐慌,杀一二人足矣,何必连杀三人?”

狄仁杰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元芳啊,你记得扬州漕渠案么?”

“卑职记得。铁手团勾结官府,凿船盗盐,垄断盐市,是为巨利。”

“不错。世人行事,总有所图。或为利,或为名,或为权,或为仇。”狄仁杰道,“益州这三条人命,表面看是死于‘蛊术’,闹得满城风雨,官民不安。这恐慌本身,或许就是凶手的目的之一。”

李元芳恍然:“大人的意思是,凶手故意制造混乱,以便浑水摸鱼?”

“这只是其一。”狄仁杰道,“三人皆是官员,且死状相同。凶手此举,也是在向益州官场传递一个讯息:我能用这等诡异手段取你性命,而你防不胜防。试问,其余官员会如何想?”

“必然人人自危,无心公务,甚或暗中屈服。”

“正是。”狄仁杰颔首,“若真如此,那凶手的图谋,恐怕不小。他不仅要乱益州,还要控益州。”

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控制一州?这这是要谋反?”

“未必是谋反。”狄仁杰摇头,“也可能是为了掩盖什么,或是谋取什么。蜀地富庶,又是入滇要道,战略地位紧要。当年太宗皇帝平萧铣、高宗皇帝征吐蕃,皆以蜀中为根基。若有人在此地生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元芳已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所以陛下才如此重视,允大人持尚方剑前往。”李元芳道,“大人,此去凶险,卑职定当寸步不离,护大人周全。”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有你在,我放心。只是此案诡谲,敌暗我明,需得万分小心。曾泰虽可靠,但他久在地方,于刑名之事终究生疏。鲁平精于医道,可助我们辨毒识药。但你我还需在蜀中寻一熟悉当地情势、特别是苗疆蛊术的向导。”

李元芳点头:“卑职明白。入蜀后,卑职即去寻访。”

“不。”狄仁杰却道,“此事我来安排。你另有要务。”

“请大人吩咐。”

狄仁杰压低声音:“入蜀之后,你暗中查访三位死者近半年的行踪、往来之人,特别是他们共同接触过的人、经手过的公务。记住,要暗访,莫要惊动官府。”

“卑职领命。”

二人说话间,已回到狄府。狄春还在门前张望,见狄仁杰回来,忙迎上来:“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厨下温著粥,您用些再歇息吧?”

狄仁杰摆摆手:“不必了。狄春,你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我们启程赴蜀。”

“赴蜀?”狄春一愣,“这么急?”

“案情如火,耽误不得。”狄仁杰跨进大门,又回头对李元芳道,“元芳,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路途遥远,需养足精神。”

“是。”李元芳抱拳,目送狄仁杰步入内院,这才转身向偏院自己的住处走去。

夜风渐起,吹得庭中树叶沙沙作响。李元芳抬头望了望天,乌云蔽月,星子稀疏。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握了握腰间的幽兰剑,剑柄冰凉,却让他心中一定。

无论前路有何等凶险,他李元芳,誓死护卫大人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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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狄仁杰一行便出了洛阳城。

除了狄仁杰、李元芳、曾泰、狄春、鲁平,还有百名千牛卫精锐,皆着便装,扮作商队护卫。马车十辆,载着行李、药材,以及狄仁杰办案常用的器物。一行人出洛阳,过潼关,沿官道向西南而行。

时值仲秋,沿途草木渐黄。越往南,山势愈见险峻。入了蜀地,更是群山连绵,云雾缭绕。李白诗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狄仁杰此番算是亲身体会了。栈道悬于绝壁,下临深渊,车马难行,众人只得下马步行。狄春扶著狄仁杰,一步步走得小心翼翼。李元芳则在前开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如此走了十余日,方入剑南道地界。这日行至绵州,天色将晚,便在驿馆歇下。

驿丞见是朝廷钦差,不敢怠慢,忙安排上房,奉上热水饭食。狄仁杰草草用了些粥菜,便唤来驿丞问话。

“益州近来可还太平?”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闻言苦着脸道:“回大人话,益州唉,不太平啊。城里都在传,有妖人下蛊,专害官老爷。这才两三个月,就死了三位。如今益州的官儿,个个提心吊胆,夜里都不敢出门。”

“民间呢?可有人中蛊?”

“那倒没有。”驿丞摇头,“死的都是官身。老百姓起初也怕,后来见只死官,不死民,也就没那么慌了。私下里还有人说说这是天谴,是那些官儿做了亏心事,遭了报应。”

曾泰在旁听了,皱眉道:“胡说!朝廷命官,岂容刁民妄议?”

驿丞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

狄仁杰摆摆手,温言道:“老丈莫怕,你且说说,死者除了是官员,可还有别的共通之处?比如,是否都去过某地,或是审过某桩案子?”

驿丞想了想,道:“这个小老儿就不清楚了。不过听说三位大人死前,都曾去过城西的‘慈云观’。”

“慈云观?”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

“是,是道观。观主是个游方的道士,道号‘玄真’,据说有些神通,能驱邪治病。益州不少达官贵人都去他那儿祈福问道。那三位大人,死前半月内,都去过慈云观。”

狄仁杰记在心里,又问了些益州风土人情,便让驿丞退下了。

“大人,”李元芳低声道,“这慈云观,恐怕有古怪。”

“嗯。”狄仁杰点头,“三位死者皆去过那里,绝非巧合。玄真道士元芳,入益州后,你暗中查查此人。”

“是。”

曾泰道:“恩师,学生以为,当务之急是验看死者尸身。崔亮信中只说死状诡异,却未详述。若能验尸,或可找到线索。”

“不错。”狄仁杰道,“鲁先生,届时还需你相助。”

鲁平忙道:“狄公放心,老朽定当尽力。”

正说著,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李元芳霍然起身,手按剑柄:“大人稍坐,卑职去看看。”

他快步出了驿馆,只见门外围了一群人,中间一个苗族打扮的少女,正与驿卒争执。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靛蓝绣花短衣、百褶长裙,头戴银冠,颈挂银项圈,腰间还佩著一把弯刀。她容貌秀丽,肤色微黑,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此刻却满是怒色。

“我再说一遍,我要见你们这儿主事的官儿!”少女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但字字清晰。

驿卒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哪儿来的蛮女,钦差大人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我有要紧事禀报!”少女不退反进,“事关益州三条人命!”

李元芳心中一动,上前道:“姑娘有何事?”

少女抬眼打量李元芳,见他气宇轩昂,腰间佩剑,不似寻常护卫,便道:“你能做主?”

“在下李元芳,姑娘有何事,但说无妨。若果真紧要,自会为你通传。”

少女咬了咬唇,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布,展开。布上以血画著些扭曲的符号,旁边还有几行汉字。李元芳定睛看去,只见那汉字写的是:

“蛊非蛊,虫非虫。欲解谜,寻苗疆。”

落款处,画著一只简笔的蝴蝶。

“这是何物?”李元芳问。

“这是我今早在驿馆门外捡到的。”少女道,“我虽不识字,但认得这蝴蝶记号。这是我阿姐留下的,她定是遇了危险,以此示警。”

“你阿姐是?”

“我阿姐是苗寨最好的药师,叫阿兰。”少女急道,“一月前,她说要进城卖药,至今未归。我一路寻来,在益州城外见到这布条。阿姐定是知道什么,才留下这讯息。官爷,求你让我见见钦差,阿姐她她怕是卷进那蛊术杀人的案子里了!”

李元芳心中警铃大作。他沉声道:“姑娘稍候,我这就去通传。”

他转身进馆,将事情简要说与狄仁杰。狄仁杰听罢,道:“请她进来。”

片刻,那苗族少女被带入房中。她见了狄仁杰,也不怯场,行礼道:“苗女阿月,见过大人。”

狄仁杰温言道:“姑娘请坐。狄春,看茶。”

阿月却不肯坐,只将布条双手呈上:“大人请看,这定是我阿姐留下的。她曾教我认这蝴蝶记号,说是若有急难,便画此记号求助。”

狄仁杰接过布条,细看那几行字。“蛊非蛊,虫非虫”,这分明是在暗示,益州的命案并非真正的蛊术。而“欲解谜,寻苗疆”,则是提示破案关键在苗疆。

“你阿姐阿兰,是苗寨药师?”狄仁杰问。

“是。”阿月点头,“阿姐医术高明,尤其擅解虫毒。我们苗人养蛊,也惧蛊,寨中有人中蛊,都找阿姐医治。一月前,她说益州城中有人重金求购驱蛊药材,便带着药进城贩卖,说好十日即回。可如今一月过去,音讯全无。我阿爹阿妈急病了,我才偷跑出来寻她。”

狄仁杰沉吟片刻,问道:“你阿姐可曾提过,求药者是何人?”

阿月摇头:“阿姐只说是个大户人家的管家,姓唐,出手阔绰,订了许多驱蛊辟邪的药材。阿姐还奇怪,说汉人很少信这个,一次买这么多,怕不是家中真出了什么事。”

“姓唐?”曾泰插话,“益州大户,姓唐的莫非是‘蜀中唐门’?”

狄仁杰看向曾泰:“唐门?”

曾泰道:“学生听崔亮提过,益州有豪族唐氏,世代居住青城山下,以医药、暗器闻名蜀中,江湖上称‘蜀中唐门’。其家主唐隐之,医术高明,更擅用毒,在蜀地声望极高,连官府都要让他三分。”

“唐门”狄仁杰念著这两个字,心中疑云渐起。他转向阿月,“姑娘,你可愿随我等一同前往益州,寻你阿姐?”

阿月眼睛一亮:“大人肯帮我?”

“你阿姐或许知晓案情关键,于公于私,老夫都要找到她。”狄仁杰道,“只是此行凶险,姑娘可惧?”

“不怕!”阿月挺起胸膛,“我们苗家女子,从小在山里跑,什么凶险没见过。只要能找到阿姐,我什么都不怕。”

“好。”狄仁杰颔首,“那你便与我们同行。元芳,为阿月姑娘安排住处,明日一同出发。”

“是。”

阿月千恩万谢地退下了。李元芳送她出去,回来时见狄仁杰仍对着那布条沉思。

“大人,这布条可信么?”

狄仁杰将布条递给鲁平:“鲁先生请看,这血迹”

鲁平接过,凑到灯下细看,又嗅了嗅,道:“血迹已干透,颜色暗红,应是三日前所留。写字之人腕力不稳,笔画颤抖,要么是身受重伤,要么是极度惊恐。”

“三日前”狄仁杰掐指算道,“那正是我们出洛阳的时候。这布条出现在此驿馆,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引我们见到阿月?”

李元芳一惊:“大人的意思是,有人设局?”

“未必是局,但绝非凡事。”狄仁杰缓缓道,“阿月出现得太巧,她阿姐失踪得也太巧。苗女阿兰,唐门求药,官员暴毙,蛊术传言这一切,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远山轮廓模糊,如蛰伏的巨兽。

“元芳,传令下去,明日加快脚程,三日内务必赶到益州。”狄仁杰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沉静,“我有预感,益州城里,有张大网正等着我们。而织网的人,恐怕已经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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