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宴玄机
书名:神探狄仁杰第四部之天枢三部曲 作者:P趴墙等红杏J
第3章 夜宴玄机
酉时初刻,细雨悄然而至。
细密的雨丝在益州城的青石板路上晕开湿痕,檐角灯笼在风中摇曳,将昏黄的光铺在匆匆行人的伞面上。狄府后门悄然开启,三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融入暮色雨帘。
狄仁杰与鲁平同乘首车,李元芳骑马护在侧,曾泰、阿月、狄春分乘后车。为避人耳目,除李元芳外,其余千牛卫皆扮作家丁散在车队前后。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内,鲁平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朱红色药丸,递给狄仁杰一粒:“狄公,含在舌下。此药名‘避秽丹’,可防寻常迷香瘴气。唐门宴请,不得不防。”
狄仁杰依言含了,药丸微苦,旋即化为清凉之意,直透灵台。他颔首道:“有劳先生。阿月姑娘那边”
“已给了,嘱咐她莫要轻易饮食。”鲁平低声道,“狄公,那唐隐之邀宴,特意点明阿月姑娘,怕是别有深意。方才临行前,阿月悄悄与我说,她认出那‘蓝翼蝶’干花,确是她阿姐阿兰去年在青城山所采,因花色罕见,阿姐只采了三朵,一朵自留,一朵送了寨中长老,另一朵”他顿了顿,“说是卖给了一位药材商人。”
“商人可留姓名?”
“未留。但阿姐说,那人谈吐文雅,不似寻常商贾,倒像个读书人。出手也阔绰,不仅买了蓝翼蝶,还将阿姐带的十几味珍稀药材一并包了。”鲁平道,“阿月疑心,那人就是唐门的人。”
狄仁杰目光微凝:“时间呢?”
“去年腊月。”
“那就是半年前。”狄仁杰沉吟,“半年后,益州官员接连暴毙,死因与血茯苓有关。而唐门既有血茯苓,又曾向阿兰收购珍稀药材,如今阿兰失踪”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城西远山轮廓,“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车队出西门,沿官道行约十里,折入一条清幽山径。道旁古木参天,雨中更显蓊郁。又行二三里,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庄院依山而建,粉墙黛瓦,檐角飞翘,门前一对石狮在灯笼映照下威严肃穆。门楣匾额上书“唐庐”二字,铁画银钩,笔力遒劲。
早有青衣仆从在门前候着,见车队至,忙撑伞迎上。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的管家,躬身道:“可是狄公驾临?小人唐安,奉家主之命,在此恭候。”
李元芳下马上前,验过名帖,方对车内道:“大人,到了。”
狄仁杰下车,唐安已撑伞过来,动作恭敬却不卑不亢:“狄公冒雨前来,敝庄蓬荜生辉。家主已在‘听雨轩’备宴,请随小人来。”
众人随唐安入庄。门内是座精巧照壁,以整块青玉雕成松鹤延年图,雨丝落在玉上,潺潺如溪。绕过照壁,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偌大园林,亭台楼阁错落,假山池沼点缀,回廊曲折,灯火通明。雨打荷叶声、溪流潺潺声、远处隐隐的琴声交织,在这秋夜中别有一番意境。
阿月跟在狄仁杰身后,忍不住低声对李元芳道:“这园子好大,比我们苗寨的祭坛还大。”
李元芳微微颔首,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四周。园中仆从不多,皆步履轻捷,垂首敛目,显然是训练有素。回廊转角、假山阴影处,隐约有气息隐匿,应是护院武师。
行至一泓碧潭边,水榭临波而筑,匾额上书“听雨轩”。轩中灯火通明,窗扉敞开,可见内里陈设雅致,一人负手立于窗前,正望着潭中雨打残荷。
“家主,狄公到了。”唐安在轩外禀报。
那人转过身来。但见其年约五旬,面容清矍,三缕长须,头戴逍遥巾,身着月白道袍,外罩青色鹤氅,手执一柄白玉拂尘。乍看之下,仙风道骨,俨然世外高人,唯有一双眼睛,开阖间精光内敛,透著久居人上的威仪。
“狄公大驾光临,隐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唐隐之迎出轩外,拱手为礼,声音清朗温和。
狄仁杰还礼:“唐先生客气。老夫冒昧叨扰,还望勿怪。”
“狄公说哪里话,快请入内。”唐隐之侧身相让,目光在狄仁杰身后众人身上一扫,尤其在阿月身上略作停留,微微一笑,“这位便是阿月姑娘吧?果然灵秀。令姐阿兰姑娘,与鄙人有过一面之缘,医术精湛,令人钦佩。”
阿月一怔,忙行礼:“唐先生知道我阿姐?她她现在何处?”
唐隐之神色如常:“上月确曾来庄中售卖药材,此后便未再见。怎么,阿兰姑娘不在寨中?”
阿月眼圈一红,咬唇不语。狄仁杰温言道:“阿月姑娘寻姐心切,让先生见笑了。外头雨凉,不如入内详谈?”
“是隐之失礼了,请。”唐隐之引众人入轩。
轩内宽敞,地上铺着厚绒毡毯,四角青铜兽炉燃著淡淡香炭,暖意融融。正中一张紫檀大圆桌,已摆好杯盘碗箸,皆是上等官窑瓷器。四名青衣侍女垂手侍立,容貌娟秀,举止端庄。
分宾主落座。唐隐之居主位,狄仁杰在左首,鲁平、曾泰次之;右首是李元芳、阿月、狄春。李元芳坚持立于狄仁杰身后,唐隐之也不强求。
“粗茶淡饭,聊表心意,狄公莫嫌简慢。”唐隐之抬手示意,侍女们便如穿花蝴蝶般布菜。菜式皆是蜀中风味,但做得极为精致:灯影牛肉薄如蝉翼,麻婆豆腐红白相映,开水白菜清透见底,还有几道山珍野味,香气扑鼻。
狄仁杰含笑看着,却不动箸。唐隐之会意,先举杯道:“这是庄中自酿的‘青城雪芽’,以初雪后茶树嫩芽酿制,清冽甘醇。隐之先饮为敬。”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鲁平在桌下轻碰狄仁杰,微微点头——示意酒中无毒。
狄仁杰这才举杯浅酌一口,赞道:“果然好酒。唐先生这庄子,背倚青城,人杰地灵,难怪能酿出如此琼浆。”
“狄公过奖。”唐隐之放下酒杯,神色坦然,“隐之知狄公此行,是为益州三条人命而来。席间本不该谈此扫兴之事,但狄公贵人事忙,隐之不敢多耽。有些话,或可助狄公一臂之力。”
“哦?”狄仁杰放下酒杯,“愿闻其详。”
唐隐之缓缓道:“刘文裕、赵崇俭、郑元明三位大人,隐之皆有过数面之缘。尤其是郑判官,两月前来庄中查问山田之事,还曾与隐之品茗论道。不想”他叹息一声,“竟遭此横祸。”
“唐先生与三位大人,似乎颇有交情?”狄仁杰问得随意。
“谈不上交情,只是同在益州,难免往来。”唐隐之道,“刘参军好金石,曾托隐之寻过一方古砚;赵县尉爱菊,庄中培育的几品异菊,赠过他两盆。至于郑判官,为人正直,查案时不徇私情,隐之敬他品格。”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承认相识,又撇清深交。狄仁杰颔首:“原来如此。那依先生看,三人之死,是何缘由?”
唐隐之沉吟片刻,道:“隐之不通刑名,但略晓医理。据闻三位大人死状,七窍流血,尸现虫纹,倒像是中了某种奇毒。”
“何种毒?”
“此毒诡异,隐之也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唐隐之神色凝重,“名曰‘血蚕引’。取血茯苓为主药,佐以七星草、断肠萝等七味辅药,以特殊手法炼制。中毒者初时无异状,待十数日后,毒性渗入心脉,致血热妄行,七窍流血而亡。死后,尸身会散发特殊气味,吸引西域尸虫聚集皮下,形成虫纹。”
这番话,与鲁平此前推断几乎一致!席间众人皆是心中一凛。
狄仁杰不动声色:“唐先生博闻强识,令人佩服。只是这‘血蚕引’,配制不易吧?”
“极难。”唐隐之道,“血茯苓虽非绝品,但七星草、断肠萝皆是苗疆深山才有的奇药,且采摘有时,炼制更需精湛火候。便是隐之,也只闻其名,未尝一见。”
阿月忽然开口:“七星草长在背阴悬崖,断肠萝伴生于古墓之侧,都是极阴寒之物。我们苗人采药,也轻易不碰这两种,说是有伤天和。”
唐隐之看向阿月,目光温和:“姑娘说得是。医者仁心,用药救人尚且慎之又慎,何况制毒害人?此人能配出‘血蚕引’,不仅精通药性,心术也”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狄仁杰忽然道:“唐先生庄中,可有血茯苓?”
此言一出,轩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侍立的侍女们依旧垂目,但指尖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唐隐之坦然道:“有。敝庄以医药传家,药圃中确栽有血茯苓,但多为入药治病之用。狄公若需查验,宴后隐之可引公前往药圃。”
“那倒不必。”狄仁杰笑了笑,“只是随口一问。对了,先生可曾听过‘慈云观’?”
唐隐之神色如常:“城西那道观么?观主玄真道长,与隐之有过数面之缘,是个有道之人。狄公何故问起?”
“听闻三位大人死前,皆曾去过慈云观。”狄仁杰观察著唐隐之的表情,“而观中,似乎也存有血茯苓。”
唐隐之微微蹙眉:“竟有此事?这隐之倒未听闻。不过玄真道长精于炼丹,备些药材也是常理。只是”他顿了顿,“若说三位大人之死与慈云观有关,隐之却是不信。玄真道长慈悲为怀,常施药义诊,益州百姓多有感念,怎会行此歹事?”
“先生所言有理。”狄仁杰颔首,话锋一转,“老夫还有一事请教。先生可知,益州官场中,可有关于一份‘前朝玉牒’的传闻?”
“玉牒”二字出口,唐隐之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虽然只是一瞬,却未逃过狄仁杰的眼睛。
“玉牒”唐隐之放下酒杯,缓缓道,“隐之闲云野鹤,不问朝政,倒是未曾听闻。不知狄公所说,是何朝何代的玉牒?”
狄仁杰叹道:“老夫也只是道听途说,似是与贞观年间有关,记载了些皇室旧事。如今三位大人暴毙,民间传言四起,有说是因这玉牒招祸。唐先生交游广阔,若有所闻,还望不吝告知。”
唐隐之沉吟良久,方道:“狄公既然问起,隐之倒想起一桩旧事。约莫半年前,郑判官来庄中时,曾闲聊提及,他在整理旧档时,发现一卷残破谱牒,似是前朝之物,内中记载有些蹊跷。他当时笑说,‘不想这益州府库,还藏着这等趣物’。隐之只当闲谈,未深问。如今想来”
“郑判官可曾说,那谱牒现于何处?”
“未曾。”唐隐之摇头,“不过他说,已与刘参军、赵县尉商议,要细细查验。此后不久,三人便接连”他叹息一声,“若真与那玉牒有关,倒叫人扼腕。”
狄仁杰与曾泰交换了一个眼神。郑元明发现玉牒,邀刘、赵同查,三人随后暴毙——这条线,渐渐清晰了。
此时,侍女端上一盅热汤,揭开盖,清香扑鼻,汤色清亮,可见盅底沉着几片淡黄色花瓣。
“这是‘金蕊芙蓉汤’,以青城山特有的金蕊芙蓉,配以山鸡、竹荪慢炖而成,最是暖胃。”唐隐之介绍道,“秋雨寒凉,狄公请用些。”
鲁平在桌下轻扯狄仁杰衣袖,微微摇头。狄仁杰会意,笑道:“老夫年迈,脾胃虚弱,这等滋补之物,消受不起。阿月姑娘,你年少,多用些。”
阿月正待举勺,李元芳忽然道:“且慢。”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插入汤中,片刻取出,银针依旧雪亮。但李元芳不放心,又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玉试毒牌,浸入汤中,玉牌也无变色。
“李将军谨慎,隐之佩服。”唐隐之笑道,“不过这汤中确无他物,姑娘但用无妨。”
阿月看了狄仁杰一眼,见狄公微微颔首,才舀了一小勺,正要入口,忽觉汤气中除清香外,还有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她自幼与药材为伍,嗅觉敏锐,当即停住,将那勺汤凑近鼻端,仔细嗅了嗅。
“怎么了?”李元芳警觉。
阿月脸色微变,放下汤勺,对狄仁杰道:“大人,这汤不能喝。”
“为何?”
“汤里有‘幻心藤’的味道。”阿月低声道,“幻心藤是苗疆密林里的毒草,少量可致幻,过量则伤神智。这味道极淡,应是晒干磨粉后撒入的,混在芙蓉香气里,寻常人绝难察觉。”
唐隐之神色一沉:“姑娘此言当真?”他转向侍立一旁的侍女,“这汤是谁经手的?”
那侍女吓得跪倒在地:“回家主,是、是厨房刘妈炖的,婢子只是端来,绝未动过手脚!”
唐隐之霍然起身,对狄仁杰拱手:“狄公,庄中竟出此事,隐之难辞其咎。请公稍坐,隐之这便去查个明白!”说罢,拂袖而出,脚步匆匆。
轩内一时寂静。鲁平迅速取出银针,在每道菜中试过,皆无异样,唯那盅汤,经阿月点破,再细闻,果有淡淡异香。
“好厉害的算计。”曾泰低声道,“若我等饮下,席间失态还是小事,若神智被控,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狄仁杰神色平静,对李元芳道:“元芳,你怎么看?”
李元芳沉声道:“汤是唐家厨房所出,侍女经手,唐隐之若要下毒,何必用这等易被识破的手段?且他若真有害人之心,方才酒菜中便可下手,何须等到此时?”
“除非,”狄仁杰缓缓道,“他本无害人之心,但有人想借他的宴席,害我们。或者害他。”
话音未落,轩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是唐安的声音!”李元芳脸色一变,身形已如箭般掠出轩外。狄仁杰等人也急忙起身跟上。
循声奔至回廊转角,只见唐安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一柄匕首,双目圆睁,已是气绝。一旁,唐隐之面色铁青,数名护院武师正四下搜寻。
“怎么回事?”狄仁杰急问。
唐隐之咬牙道:“隐之正要往厨房查问,唐安忽从暗处冲出,说看见一个黑影往西院去了。隐之命他去唤人,自己先行追去,不想才转过回廊,便听他惨叫,赶来时已”他握紧拂尘,指节发白,“是我大意,该让他与我同去!”
李元芳蹲身验看唐安尸身,匕首直透后心,是一击毙命。伤口角度刁钻,凶手应是潜伏在侧,趁唐安不备,从背后突袭。他环视四周,回廊曲折,花木扶疏,确是藏身的好所在。
“西院”狄仁杰看向唐隐之,“可是贵庄禁地?”
唐隐之深吸一口气:“不错。西院是祖祠与药库所在,平日除我与唐安,余人不得入内。凶手往那边去,定有所图!狄公,请随我来。”
一行人疾步向西。穿过两道月洞门,眼前是一座独立院落,院门紧闭,上悬铜锁。唐隐之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推门而入。
院内古柏森森,正中一座祠堂,飞檐斗拱,庄严肃穆。左侧一排平房,门窗紧闭,应是药库。此时雨已渐歇,月光从云隙漏下,映得院中青石板路泛著冷光。
“搜!”唐隐之喝令。护院们散开搜查,李元芳也加入其中。
狄仁杰却走到唐安倒地处,蹲身细看。血泊旁,有几个模糊的足印,似是凶手离去时所留。他示意鲁平取灯来,借灯光细辨,足印浅而凌乱,但其中一枚,前掌处有个特殊纹路——像是一片卷曲的叶子。
“阿月姑娘,”狄仁杰唤道,“你来看看这个。”
阿月过来,俯身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这纹路像是‘鬼面藤’的叶子形状。我们苗人采药时,鞋底常会沾上这种藤叶的汁液,干后便留下这般卷曲纹路。”
“鬼面藤长在何处?”
“极阴湿之地,青城山背阴的深谷里就有。”阿月顿了顿,“我阿姐去年采蓝翼蝶时,还说在那山谷里见过大片鬼面藤。”
狄仁杰站起身,望向西院方向。此时,李元芳从药库中快步走出,手中拿着一物:“大人,在药库中发现此物!”
那是一方靛蓝绣花手帕,已有些旧了,角落绣著一只简笔蝴蝶——与阿月所持血书布条上的蝴蝶记号,一模一样!
“是我阿姐的!”阿月抢过手帕,眼圈顿时红了,“这帕子是我亲手绣给阿姐的,她从不离身!”
狄仁杰沉声道:“元芳,药库中可还有异状?”
“药库内药材整齐,但角落有个暗格被打开,里头空空如也。地上有新鲜拖痕,似是有重物被移走。”李元芳禀道,“另在窗棂上,发现几缕靛蓝色布丝,与这手帕质地相同。”
唐隐之此时也走过来,见此情景,长叹一声:“看来,阿兰姑娘确曾被困于此。隐之治家不严,竟让贼人在庄中掳人藏人,实在无颜面对狄公,面对阿月姑娘。”
狄仁杰看着他:“唐先生,这西院平日由谁看管?”
“由唐安与两名老仆轮流值守。那两名老仆,是唐家三代旧人,忠诚可靠,绝无问题。”唐隐之道,“但三日前的夜里,其中一人突发急病,另一人回家探亲,这两日便只有唐安一人看守。不想就出了这等事。”
“发病?探亲?”狄仁杰目光微凝,“可是巧合?”
唐隐之苦笑道:“隐之也疑心,但查过,发病的老仆确是旧疾复发,探亲的也有乡邻为证。如今唐安又”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唐安午后曾说,慈云观的玄真道长曾派人送来一匣丹药,说是新炼的‘辟秽丸’,可防时疫。唐安这几日身上不适,便取了一丸服下。”
“慈云观”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随即是兵器交击之声!众人急奔出西院,只见前院方向火光乍起,浓烟滚滚!
“是祠堂!”唐隐之脸色大变,疾奔而去。
众人赶到时,祠堂偏殿已燃起大火,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庄中仆从正奋力泼水救火,但杯水车薪。唐隐之目眦欲裂,便要往火场里冲,被李元芳死死拉住。
“唐先生,火势太大,进去不得!”
“可祠堂里供著唐家先祖灵位,还有”唐隐之话未说完,忽然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惨白。
狄仁杰急问:“还有什么?”
唐隐之嘴唇颤抖,半晌,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还有那卷玉牒。”
话音未落,祠堂梁柱轰然倒塌,火星四溅,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火光中,狄仁杰看见唐隐之缓缓闭上双眼,身形摇摇欲坠。这位蜀中唐门的家主,此刻看来,竟像个无助的老人。
“好一招调虎离山,焚迹灭证。”狄仁杰的声音在噼啪火声中格外冷静,“元芳,你立刻带人封锁庄子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曾泰,你协助唐先生清点庄中人数,凡有可疑,先扣下。鲁先生,阿月,你们随我去看看唐安的尸身——有些细节,方才来不及细查。”
“大人怀疑唐安之死也有蹊跷?”曾泰问。
“太巧了。”狄仁杰望着冲天火光,缓缓道,“我们方至,汤中便有毒;追查西院,唐安便死;发现阿兰手帕,祠堂便着火。这一切,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我们进一步,他便毁一迹。只是”他目光锐利如刀,“他越是想掩盖,露出的破绽,便越多。”
“那玉牒”曾泰低声道。
“玉牒若真在祠堂,此刻怕是已化为灰烬。”狄仁杰道,“但玉牒是死物,看过玉牒的人,却是活的。郑元明看过,刘文裕、赵崇俭也看过,他们都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他转向唐隐之:“唐先生,你可知那玉牒内容?”
唐隐之缓缓睁眼,火光映在他眼中,明灭不定。许久,他涩声道:“隐之略知一二。但那内容,关乎重大,此地不宜言说。狄公,请随我来书房,隐之如实相告。”
------
书房在庄院东侧,远离火场。唐隐之屏退左右,只留狄仁杰、李元芳二人。他闭目静立片刻,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只铁盒,打开,里头并非玉牒,而是一卷抄录的纸笺。
“这是隐之数月前,偶然在郑判官处看到的抄本。当时只当奇闻,便默记下来,回庄后录出。”唐隐之将纸笺递给狄仁杰,“狄公请看。”
狄仁杰展开纸笺,就著灯光细看。开头是些世系名讳,确是贞观年间的皇室谱牒。但看到中间,他目光一凝——
“武士彟娶杨氏,生女二。长女嫁贺兰氏,次女则天。然杨氏乃前隋宗室女,炀帝玄孙。故则天之血,半出杨隋。”
短短数行,却如惊雷炸响!
武则天母亲杨氏,竟是隋炀帝的后人?若此记载为真,那武则天的血统,便有一半是前隋皇室。这对于以“李唐”正统自居的朝野而言,不啻是颠覆性的隐秘!
“这玉牒若公之于众”狄仁杰放下纸笺,声音沉缓。
“武周天下,根基动摇。”唐隐之接道,“朝中忠于李唐的老臣,会以此攻讦武后得位不正;而那些潜藏的前隋余孽,更会以此为旗,图谋复辟。届时,天下必乱。”
狄仁杰凝视着他:“唐先生既知此秘,为何不早报朝廷?”
唐隐之苦笑:“一则,此玉牒真伪难辨,隐之不敢妄言。二则”他长叹一声,“唐家世居蜀中,历经数朝,深知天下动荡,苦的终究是百姓。此秘若掀开,蜀中首当其冲,战火一起,这青城山下的百年基业,怕是保不住了。隐之私心,只愿它永不见天日。”
“所以郑元明三人发现玉牒后,先生便知他们必死。”狄仁杰缓缓道,“因为有人,绝不容此秘泄露。”
唐隐之默然,良久,方道:“隐之曾暗中提醒郑判官,玉牒之事,切莫再查。但他为人刚正,执意要弄个明白。刘、赵二人,也是这般性子。我知劝不住,只能暗中留意,不想还是迟了。”
“杀他们的人,先生可有所疑?”
唐隐之摇头:“隐之不知。但此人能潜入州衙盗取玉牒原件,能在我庄中来去自如,能驱策慈云观道士,更能配制‘血蚕引’这等奇毒其势力,深不可测。”他顿了顿,看向狄仁杰,“狄公,您说今夜之事,是有人想借宴席害您。隐之倒觉得,或许那人真正想害的,是隐之。毒汤在唐家席上出现,阿兰被困西院,玉牒在唐家祠堂——这一切,都将矛头指向唐门。若狄公在庄中出事,或认定隐之是凶手,唐门百年声誉,毁于一旦。而那人,便可趁机浑水摸鱼,达成所图。”
狄仁杰不语,在书房中缓缓踱步。窗外,救火声渐歇,唯余缕缕青烟飘入夜空。远处更鼓传来,已是亥时三刻。
“唐先生,”狄仁杰忽然驻足,“你说,那人图的是什么?”
唐隐之一怔。
“若只为毁掉玉牒,杀郑元明三人足矣,何必再用‘血蚕引’制造恐慌?若为陷害唐门,何须掳走阿兰,多此一举?”狄仁杰目光如炬,“老夫倒觉得,此人所作所为,看似混乱,实则环环相扣。他要的,不仅是玉牒的秘密,不仅是唐门的倾覆,甚至不仅是益州的乱局。他要的,是更大的东西。”
“更大的”唐隐之喃喃重复。
“玉牒关乎武后血统,动摇武周天命。蛊祸引发民间恐慌,扰乱地方秩序。唐门若倒,蜀中医药命脉易主。而这一切发生时,朝中女皇年迈,太子暗弱,二张弄权,武李之争暗流汹涌”狄仁杰一字一句,“此时若蜀中生乱,朝廷必派重兵镇压。届时,谁是勤王之师,谁是乱臣贼子,可就难说了。”
唐隐之倒吸一口凉气:“狄公是说,有人想趁乱起事?”
“或许,已经开始了。”狄仁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唐先生,今夜多谢款待,也多谢坦诚。老夫这便告辞,还有些事,需连夜处置。”
唐隐之忙道:“狄公,庄中尚有客房”
“不必了。”狄仁杰摆手,“庄中大火初熄,先生还需善后。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唐隐之一眼,“老夫留在庄中,怕会给你添更多麻烦。”
唐隐之苦笑,不再挽留,亲自送狄仁杰一行出庄。庄门外,马车已备好,李元芳扶狄仁杰上车,阿月、鲁平、曾泰等人也陆续登车。
临行前,狄仁杰掀起车帘,对唐隐之道:“唐先生,阿兰姑娘若还有消息,还望即刻告知。另外,那慈云观的玄真道长,先生不妨多留意。”
“隐之明白。”唐隐之拱手,“狄公慢行。”
马车驶入夜色,渐渐远去。唐隐之独立庄门前,望着车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许久未动。夜风拂过,带来焦糊气味,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以袖掩口,袖上竟有点点猩红。
一直沉默侍立在一旁的老仆上前,低声道:“家主,您旧伤又发作了,快回屋歇息吧。”
唐隐之摆摆手,望着狄仁杰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狄怀英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潭水,太深了。你这一搅,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啊。”
他转身回庄,背影在灯笼下拉得老长,显出几分佝偻。
远处山道上,马车中,狄仁杰闭目沉思。李元芳低声问:“大人,接下来如何行事?”
狄仁杰睁开眼,眸中精光湛然:“回城后,你立刻带人,暗中监视慈云观。若玄真道士有异动,即刻拿下。曾泰,你连夜提审那两名看守西院的老仆,细细问清发病、探亲详情。鲁先生,你与阿月再验唐安尸身,重点查他今日饮食,尤其是那‘辟秽丸’。”
“是!”众人领命。
“阿月姑娘,”狄仁杰温言道,“你阿姐既有手帕留下,定是刻意为之。她或许已查到什么,才遭人掳劫。但既是掳走而非杀害,说明她还有用。你且宽心,我们定会找到她。”
阿月含泪点头:“谢大人。”
狄仁杰望向车外,夜色如墨,山影幢幢,如蛰伏的巨兽。他缓缓道:“益州这场大戏,方才拉开帷幕。真正的角儿,还没登场呢。”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滚滚,驶向那座在秋雨中沉睡的古城。
而城西三十里,慈云观后院的丹房内,一盏孤灯亮着。玄真道士对灯独坐,手中摩挲著一枚玉牌,牌上刻着两个古篆——
“天枢”。
他望着窗外夜色,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狄仁杰,你终究还是来了。不枉我,等了这么久。”
灯花爆了一下,映得他面目明灭,如幽冥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