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命阁谜

书名:神探狄仁杰第四部之天枢三部曲 作者:P趴墙等红杏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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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命阁谜

腊月初九,雪后初晴,但寒气更重了。

狄仁杰一早便出了门,未乘车马,只与李元芳二人步行。阿月作侍女打扮,抱着个手炉,默默跟在后头。三人穿过南市喧嚣的街巷,转入归义坊——昨夜鬼市已散,白日的坊中又是另一番景象:巷弄寂寥,门户紧闭,偶有老妪在檐下晾晒菜干,见生人经过,只抬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大人,前方便是那祠堂。”李元芳低声道,指向巷尾那座残破建筑。

狄仁杰驻足观察。祠堂大门虚掩,门楣上“义祠”二字模糊不清。门前的白纸灯笼已取下,只余挂绳在寒风中轻晃。四周无人,静得能听见雪水滴落的细响。

“阿月姑娘,你留在外头,若有异动,即刻示警。”狄仁杰吩咐罢,与李元芳推门而入。

祠堂内依旧空旷,昨日打斗的痕迹已被清理,只地上残留几点暗红血迹,是那三个死士所留。狄仁杰径直走向左廊第三间——昨日与天命阁老者对话的那间屋子。门开着,屋内空无一人,桌椅歪斜,账簿、算盘散落在地,油灯倾倒,灯油洒了一地。

“人走了。”李元芳蹲身查看,“走得很匆忙,但非慌乱。桌椅是被故意推倒,账簿散乱,但无撕扯痕迹——是做给外人看的。”

狄仁杰点头,目光在屋内扫视。窗纸破了个洞,冷风灌入,吹得地上的纸页沙沙作响。他走到墙边,伸手轻叩墙面,声音沉实,无夹层。又俯身查看地面,青砖严丝合缝,但靠墙处一块砖边,有细微的摩擦痕迹。

“元芳,搬开此砖。”

李元芳运力,将砖撬起。砖下是个暗格,内里空空,唯余些许粉末。狄仁杰捻起细看,粉末灰白,带着淡淡药味。

“是傀儡散的残渣。”阿月不知何时进来,蹲身嗅了嗅,“还混了别的东西像是‘忘忧草’的根须。”

“忘忧草?”

“苗疆的一种奇草,服之令人忘却烦恼,但用多会损记忆。”阿月蹙眉,“混在傀儡散中,可令人既被控制,又忘其所以,彻底成为傀儡。”

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好狠的手段。大人,这暗格原是存放药物之处,如今被取空,说明那老者已逃,或已”

“已被灭口。”狄仁杰接口。他直起身,走出屋子,在廊中缓缓踱步。晨光从破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出斑驳光影。他忽然驻足,看向对面那面墙。

墙上挂著一幅旧画,是孔子问礼于老子的场景,画工寻常,纸质泛黄。但画轴两端,一边是普通木轴,另一边却是紫竹轴,与陈子昂手中那支笔的笔杆,材质相同。

“元芳,取下画来。”

李元芳跃起取下画,翻转查看。画后墙壁平整,但紫竹轴中空,轻轻一旋,竟拧下一截,露出个纸卷。狄仁杰取出展开,纸上是几行娟秀小楷:

“天命归处,星图指路。十五子时,北辰当空。阁楼三层,静候贤者。——孟七”

是邀请函,亦是谜题。狄仁杰凝视这行字,缓缓道:“星图指路北辰当空阁楼三层。这是告诉赴会者,如何找到真正的‘天命阁’。”

“可洛阳阁楼无数,哪一座才是?”李元芳问。

“北辰,即北极星,主帝座。在洛阳,能观北辰、有三层楼阁、且与‘天命’相关之处”狄仁杰沉吟片刻,忽道,“是‘观星台’。”

“司天台的观星台?”

“不,是前朝所建的‘北辰阁’,在洛阳城北,靠近宫城。阁高三层,顶层开天窗,专为观测北辰星。自本朝建司天台后,那处便荒废了,但民间仍有‘观星阁’之称。”狄仁杰道,“孟七邀人在那相见,倒是合情合理。”

“可今日才初九,离十五还有六日。他为何早早留下此信?”

“或许,他料到我们会来,故意留下线索。”狄仁杰目光深邃,“也或许,这信本就是留给陈子昂的,但他未来得及赴约,便遭毒手。”

他收起纸卷,对李元芳道:“你带人暗中监视北辰阁,若有可疑之人靠近,勿要打草惊蛇,只记下面貌行踪。阿月姑娘,你随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大云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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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云寺在洛阳城南,是武则天敕建的大寺,殿宇巍峨,香火鼎盛。狄仁杰与阿月扮作香客,入寺进香。寺中僧侣往来,信众如织,梵唱声声,檀香袅袅,一派祥和景象。

狄仁杰在佛前敬了香,捐了香油,对知客僧道:“老朽想为亡子做场法事,不知寺中哪位大师主理?”

知客僧合十:“施主慈悲。本寺佛事,皆由监寺普惠大师主持。只是大师今日在藏经阁校经,恐不得闲。”

“无妨,老朽可等。”狄仁杰温言道,“另有一事请教:老朽听闻,近日寺中来了几位外地高僧,讲经说法,不知可否拜见?”

知客僧神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确有几位行脚僧挂单,但皆是苦修之士,不见外客。

“原来如此,那便不打扰了。”狄仁杰颔首,与阿月退出大殿。出得寺门,阿月低声道:“狄公,那知客僧说话时,眼神闪烁,定有隐瞒。”

“嗯。而且方才入寺时,你可见到那些扫地的僧人?”

“见到了,有什么不对?”

“步履沉稳,虎口有茧,是练武之人。”狄仁杰缓缓道,“大云寺是皇家寺院,僧侣习武强身,本不稀奇。但那几人太阳穴微凸,呼吸绵长,分明是内家高手。寻常寺庙,何需这等人物扫地?”

阿月恍然:“狄公是说,那些外地僧侣,可能是天枢的人伪装的?”

“只是猜测。但孟七账簿上记着‘李邕,大云寺,丑时,傀儡散五钱,成’。那李邕是今科士子,颇有文名,若他被控,定是重要棋子。天枢将人藏于寺中,确是隐蔽。”

“可我们要如何查证?寺中僧众数百,总不能一一辨认。”

狄仁杰沉吟片刻,道:“去寻鲁先生。他精通医理,或许有法子辨出中过傀儡散之人。”

二人回到积善坊鲁平住处。鲁平正与阿兰在院中晾晒药材,见狄仁杰来,忙迎入屋内。狄仁杰将大云寺之事说了,鲁平蹙眉道:“傀儡散中后,若无解药,瞳孔会较常人略散,且对强光敏感。但此征象细微,非近前细看难以察觉。且若时日已久,药力渐消,便更看不出。”

阿兰忽道:“我有办法。傀儡散中有味‘迷心花’,其香特殊,常人难辨,但有一种小虫能嗅出。我在苗疆时,曾养过几只‘嗅香蚁’,可追踪此花香气。若那李邕中过傀儡散,身上必残留气味,纵是沐浴更衣,七日之内,虫仍可辨。”

“嗅香蚁?姑娘可带有?”狄仁杰问。

阿兰点头,从腰间解下个小竹筒,打开,内里是几只黑蚁,大如米粒,触角极长。“这是我离家时带的,本为防身,不想用在此处。只是”她迟疑,“此虫需以人血喂养,方听使唤。且入寺寻人,恐被僧侣察觉。”

“无妨,我自有安排。”狄仁杰看向鲁平,“鲁先生,你可知大云寺监寺普惠大师?”

“略知一二。普惠是得道高僧,精研佛法,为人刚正。去岁瘟疫,他曾开寺施药,救活不少人。狄公疑他?”

“非疑他,是想请他相助。”狄仁杰道,“若天枢真在寺中藏人,普惠身为监寺,不会毫无察觉。或许,他也有所疑,但无证据,不敢声张。我去见他,陈明利害,或可得他助力。”

鲁平颔首:“老朽与普惠有过一面之缘,他可代为引见。”

“好。明日一早,我们去大云寺。阿兰姑娘,今夜好生喂养嗅香蚁,明日能否找到李邕,全赖此虫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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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十,天色未明,狄仁杰一行已至大云寺后门。鲁平叩门,有小沙弥开门,见是鲁平,合十道:“鲁先生,今日怎这般早?”

“有要事求见监寺大师,烦请通禀。”鲁平递上名帖。

小沙弥引众人至偏殿等候。不多时,普惠大师步入,年约六旬,白眉长髯,面容清癯,一袭灰色僧袍浆洗得发白。见狄仁杰,他微微一怔,随即合十:“原来是狄公驾临,贫僧有失远迎。”

“大师客气,是老夫叨扰了。”狄仁杰还礼。

众人落座,沙弥上茶后退下。普惠目光扫过阿兰、阿月,在阿兰腰间竹筒上停留一瞬,缓缓道:“狄公清晨来访,必有要事。可是为寺中挂单的僧众?”

狄仁杰颔首:“大师明鉴。老夫奉旨查案,涉及今科士子失踪之事。有线索指,失踪士子中,或有人藏于贵寺。”

普惠神色不变,只道:“狄公可知,大云寺是皇家寺院,等闲不得搜查。且寺中僧众三百余,挂单行脚僧二十三人,皆是佛门弟子,岂会藏匿士子?”

“大师勿怪,老夫非疑佛门清净,只是人命关天,不得不慎。”狄仁杰温言道,“昨夜,老夫得一消息,说有位名李邕的士子,与贵寺有关。大师可曾听闻此人?”

普惠眼中闪过一丝波动,沉默片刻,方道:“李邕施主,确曾来寺中听经,与贫僧论过佛法。但那是半月前的事,此后便未再见。”

“大师可知,他在寺中见过何人,行过何事?”

“这”普惠迟疑,“李施主来时,皆有僧侣陪同,未与外人接触。只是有一夜,他说要借藏经阁静读,贫僧允了。那夜他在阁中待到丑时方归客房。第二日,便告辞离去。”

“藏经阁”狄仁杰与鲁平对视一眼,“大师,老夫想看看那藏经阁,不知可否?”

普惠起身:“狄公请随我来。

藏经阁在寺院深处,是座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古朴庄严。阁门紧闭,锁是铜铸,已生绿锈。普惠取钥匙开门,阁内光线昏暗,书架林立,经卷层层,尘埃在从窗隙透入的光柱中飞舞。

阿兰悄然放出嗅香蚁。黑蚁在门边逡巡片刻,忽朝楼梯方向爬去。阿月低声道:“往上去了。”

众人随蚁上楼。二楼仍是经卷,唯西窗下有张书案,案上笔墨俱全。嗅香蚁在案边绕了几圈,又往三楼爬。三楼是顶层,空间较窄,只置几个书架,堆著些残经旧典。西墙有扇小门,门上有锁。

普惠蹙眉:“此门通阁顶露台,平日不开,钥匙在知客僧处。”

“取来。”狄仁杰沉声道。

不多时,知客僧取来钥匙,神色惶惑。门开,外头是个小露台,可俯瞰寺中景象。露台一角,堆著些杂物,有蒲团、矮几、香炉,炉中尚有残香。

嗅香蚁爬到香炉边,在香灰上打转。阿兰低呼:“是这里!傀儡散的香气,最浓在此处!”

李元芳上前,在蒲团下摸索,触到一物,取出是个油纸包,内里是些淡黄色粉末,正是傀儡散!另有一方白绢,上以血书著四字:天命不归。

“大师,这作何解释?”狄仁杰将白绢示与普惠。

普惠面色发白,颤声道:“这、这贫僧实在不知!藏经阁平日只有执事僧洒扫,钥匙由知客僧保管,外人岂能轻易进入?更遑论在此设坛下药!”

“那挂单的行脚僧中,可有可疑之人?”

普惠沉思片刻,道:“有三人,来自嵩山少林,说是游方参学。但这三人深居简出,除了早晚课,极少露面。贫僧曾问他们所修何法,答曰‘闭口禅’。可少林并无此禅法”

“那三人现在何处?”

“在僧寮最后一间。贫僧这便带狄公去。”

众人匆匆下楼,至僧寮区。最后一间寮房门窗紧闭,普惠叩门,无人应答。李元芳推门,门竟未锁。屋内空空,床铺整齐,经书、衣钵皆在,唯人不见。

“走了。”狄仁杰环视屋内,走到窗边。窗台有脚印,是僧鞋,但鞋纹特殊,前掌有卷叶纹路——与在益州唐家庄园、青城山深谷发现的脚印,一模一样!

“是天枢的人!”李元芳握紧刀柄。

狄仁杰走到床前,掀开蒲团,下压着一封信。信无封套,只一张素笺,上写:

“狄公果然找来了。可惜晚了一步。李邕与其余四位士子,已入‘天命阁’。腊月十五,北辰当空,天命示现。届时,公若有胆,可来一会。——杨复”

杨复!东海逃亡的那个杨复,竟已潜入洛阳!

“大人,这杨复好大胆子,竟敢公然留书挑衅!”李元芳怒道。

“不是挑衅,是邀请。”狄仁杰缓缓折起信纸,“他要我去天命阁,看他的‘天命示现’。至于那五位士子若所料不差,他们已是傀儡,届时将在天命阁中,‘见证天命’。”

普惠颤声问:“狄公,这天命阁,究竟在何处?”

“就在这洛阳城中,但非北辰阁。”狄仁杰目光深远,“杨复故布疑阵,先以孟七之信引我们向北,再以自身之信告知人在‘天命阁’。实则,北辰阁是幌子,真正聚会之处,必是另一处隐秘所在。”

“何处?”

“鬼市之下。”狄仁杰一字一句,“前朝洛阳,曾建地下宫室,以备战乱。后荒废,成为鬼市根基。那天命阁,想必就在鬼市地底,借幽冥之气,行鬼蜮之谋。”

阿月恍然:“难怪孟七能在鬼市来去自如,他本就是守门人!那些失踪士子,或许都被囚于地下!”

“可地下入口何在?”鲁平问。

“还需寻孟七。”狄仁杰道,“他虽可能已死,但定有同党。普惠大师,寺中那三位行脚僧,是何时入寺的?”

“是十月初十。”

十月初十,正是洛阳之乱后数日。狄仁杰心中明了:天枢在洛阳溃败后,残余势力化整为零,藏匿于寺庙、道观、市井,以待时机。如今科举在即,他们又蠢蠢欲动,借控制士子,图谋再起。

“大师,”他转向普惠,“今日之事,请莫声张。寺中僧众,烦请留意,若有行迹可疑者,速报官府。至于这藏经阁,暂且封闭,莫让人进。”

“贫僧明白。”普惠合十,“只是狄公,那天枢真能借天命之说,蛊惑人心?”

“能。”狄仁杰缓缓道,“人心向背,常在利弊。若有朝一日,天枢以‘天命’为名,许以高官厚禄,恐从者不少。尤其那些寒门士子,十年苦读,所求不过功名。若有人告之:‘顺天命,可得富贵;逆天命,死无葬身’,几人能坚守本心?”

普惠长叹:“阿弥陀佛。红尘浊世,名利惑心。狄公此行,是救世渡人,功德无量。”

“不敢言功德,但尽臣子本分罢了。”狄仁杰拱手,“告辞。”

众人出寺,已近午时。街上行人渐多,喧嚣入耳,与寺中静谧恍如两个世界。李元芳低声道:“大人,现下该如何?是搜鬼市,还是等腊月十五?”

“先救人。”狄仁杰道,“离腊月十五还有五日,这五日内,我们必须找到天命阁入口,救出被囚士子。否则,到了那夜,他们被当众操控,‘见证天命’,便成天枢的活证据,届时纵使救出,人心已失,于事无补。”

“可鬼市范围甚广,地下结构复杂,如何寻找?”

狄仁杰沉吟片刻,忽道:“去寻一个人。”

“谁?”

“太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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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花厅。

太平公主屏退左右,只留一贴身侍女。她看着狄仁杰,神色平静,眼中却藏着倦意与警惕。“狄公今日来,又是为鬼市之事?”

“是。”狄仁杰直言不讳,“公主殿下,孟七是您的人,如今失踪,您可知他下落?”

太平公主沉默良久,缓缓道:“孟七确曾为本宫办事,监察鬼市,收集情报。但自十月以来,他便有些异常,与本宫若即若离。腊月初七那夜,他忽然来报,说发现天枢在鬼市下的密道,要去查探,一去不回。”

“密道在何处?”

“他说在归义坊义祠之下,有机关可通地下。但具体位置,未及详说。”太平公主顿了顿,“本宫派人去寻,只在那祠堂中发现打斗痕迹,孟七下落不明。狄公,你既问起,可是有了线索?”

狄仁杰不答,反问:“公主殿下,您与天枢,究竟是何关系?”

太平公主面色一沉:“狄仁杰,你此话何意?本宫与天枢,势不两立!”

“可孟七身上,为何会有公主府令牌?那夜鬼市中三个死士,为何会为护卫孟七而自尽?”狄仁杰目光如炬,“公主,事到如今,还望坦诚。天枢之事,关乎社稷,非私情可掩。”

厅中一时寂静。侍女悄然退至门边,手按剑柄。李元芳也握紧刀柄,气氛骤紧。

良久,太平公主长叹一声,挥手让侍女退下。“狄公,你可知,本宫为何要与天枢周旋?”

“愿闻其详。”

“因为本宫知道,天枢势大,朝中、军中、地方,皆有他们的人。若一味硬抗,恐激其变,祸乱天下。故本宫假意迎合,虚与委蛇,实为探查其根底,寻机一举铲除。”太平公主缓缓道,“孟七是本宫布下的棋子,他表面为天枢效力,实为本宫传递消息。可自杨复入洛后,天枢行事愈发诡秘,孟七也渐渐失控。腊月初七那夜,他传信说,杨复要在鬼市下建‘天命阁’,以傀儡散控制士子,腊月十五当众‘见证天命’,行废立之举。他要本宫早做打算,可此后便失了音讯。”

“公主殿下既知此谋,为何不早报朝廷?”

“报?”太平公主苦笑,“报给谁?陛下病重,太子懦弱,朝中百官,谁知谁是忠,谁是奸?本宫若声张,只怕未出府门,便已‘暴病身亡’。”她看向狄仁杰,“狄公,本宫能信的,唯有你。这天枢之祸,非一日之寒。要铲除,需连根拔起,否则春风吹又生。”

狄仁杰凝视她,见其眼中虽有算计,但忧国之色不似作伪,遂颔首:“公主苦心,老夫明白了。只是如今孟七失踪,天命阁所在成谜,若不能在腊月十五前找到,恐生大变。公主可知,鬼市之下,还有何人可联络?”

太平公主沉思片刻,道:“有一人,或可相助。此人名叫‘万事通’,是鬼市中的消息贩子,与孟七相熟。他常年混迹鬼市,对地下结构了如指掌。只是此人滑如泥鳅,无利不起早,要他开口,需得重金,或把柄。”

“万事通”狄仁杰记下这个名字,“公主可知他常居何处?”

“归义坊西北角,有家‘通幽茶寮’,他是掌柜。白日卖茶,夜间卖消息。”太平公主顿了顿,“狄公若去,可持此物。”她取出一枚玉牌,上刻凤纹,与那夜孟七所持相同,“见此牌,他或能信你。”

狄仁杰接过玉牌:“多谢公主。腊月十五之会,公主有何打算?”

“本宫会去。”太平公主目光转冷,“本宫倒要看看,那杨复能玩出什么花样。届时,本宫会带府兵五百,埋伏在外。若天枢发难,可里应外合,一举剿灭。”

“公主深明大义,老夫佩服。”狄仁杰起身,“既如此,老夫这便去寻那万事通。腊月十五,天津桥,望公主准时。”

“本宫省得。”

出得公主府,天色向晚。李元芳低声道:“大人,公主之言,可信几分?”

“七分真,三分假。”狄仁杰道,“她与天枢周旋是真,但未必无私心。不过眼下,救人为要,且与她合作。元芳,你随我去通幽茶寮。阿月姑娘,你去告知鲁先生、阿兰,让他们备好解药,随时待命。”

“是!”

三人分头。狄仁杰与李元芳再入归义坊,寻至西北角。果见一处简陋茶寮,挑着“通幽”二字破旗。时已黄昏,茶寮内客人寥寥,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拨著算盘,见二人进来,眼皮不抬:“客官,打烊了,明日请早。”

狄仁杰将玉牌放在柜上。掌柜瞥了一眼,手顿了顿,抬眼打量二人:“二位,求什么?”

“求路。”狄仁杰道,“鬼市之下,天命阁的路。”

掌柜脸色微变,四下看看,低声道:“随我来。”

他引二人入内室,关上门,点上油灯。室内窄小,只一桌一床,墙上挂著一幅洛阳旧图,墨迹已淡。

“孟七的朋友?”掌柜问。

“算是。”狄仁杰道,“他失踪了,我们需找到天命阁,救几个人。”

掌柜沉默片刻,道:“天命阁在鬼市下三层,入口有三处:一是义祠地窖,二是大云寺古井,三是天津桥下涵洞。但三处皆有机关,需持‘北斗令’方能开启。孟七本有一枚,如今他失踪,令也不知所踪。”

“北斗令是何模样?”

“白玉所制,巴掌大小,上刻北斗七星,背刻‘天枢’二字。”掌柜道,“持此令者,可号令鬼市天枢部众,开启各处机关。杨复入洛后,此令便由他掌管。”

“杨复现在何处?”

“行踪不定,但常在海天阁落脚。”掌柜顿了顿,“老朽多嘴一句,那天命阁中,囚的不止五位士子,还有炼制傀儡散的药师,与几个苗疆来的蛊师。杨复要的,不仅是控制士子,还要炼成‘同心蛊’,操控更多人。”

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同心蛊,天枢果然还未死心!

“掌柜可知,那蛊炼得如何了?”

“听说快成了。”掌柜压低声音,“腊月十五,七星连珠后的第一个望月,阴气最盛,是炼蛊的最佳时机。届时,杨复要以被控士子为‘引’,以蛊控其心神,当众宣誓效忠‘天命’。若成,这些士子便成行尸走肉,唯天枢之命是从。”

“所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救出他们。”狄仁杰沉声道,“掌柜,你既知此秘,为何不早报官?”

掌柜苦笑:“报官?鬼市中人,谁手上干净?报了官,先死的是我。况且”他眼中闪过惧色,“天枢在官府中,也有人。老朽能活到今日,全因知道何时该闭嘴,何时该睁眼。”

“那如今为何又肯说?”

“因为孟七。”掌柜长叹,“他虽为天枢办事,但良心未泯,常暗中照拂鬼市中的苦命人。他失踪前,曾来找我,说若他出事,便将此物交与来寻他的人。”他从床下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半枚玉符,断裂处参差不齐。

“这是?”

“北斗令的一半。”掌柜道,“孟七早防著杨复,暗中将令一分为二,一半自藏,一半交我。他说,若有朝一日,有人持公主府凤纹玉牌来寻,便将此半令交出。合二为一,可开天命阁机关。”

狄仁杰接过半令,入手温润,确是上等白玉。“那另一半呢?”

“在孟七身上。他既失踪,令恐已落入杨复之手。”掌柜道,“但即便只得半令,也可寻机关高手,设法开启。只是时间紧迫,腊月十五在即,二位需速做决断。”

狄仁杰沉吟片刻,道:“掌柜,你可知机关高手何在?”

“洛阳城中,擅机关者,首推将作监大匠宇文恺的后人,宇文拓。他现居修文坊,开一间木器店,表面做家具,实接机关暗器的活计。只是此人脾气古怪,非重金不接,非奇巧不碰。”

“好,我记下了。”狄仁杰收起半令,又取出一锭银子,“今日之事,谢过掌柜。还请守口如瓶,莫对人言。”

“老朽晓得。”掌柜收了银子,又低声道,“还有一事。杨复身边,有个苗女,擅蛊术,是阿兰姑娘的旧识。她叫阿芷,原是苗疆蛊婆的弟子,因触犯族规被逐,投了天枢。此番炼同心蛊,便是她主持。狄公若遇此人,需万分小心,她的蛊,防不胜防。”

阿芷狄仁杰记下此名,拱手告辞。

出得茶寮,夜色已浓。李元芳低声道:“大人,现下是去寻宇文拓,还是”

“先回府,从长计议。”狄仁杰道,“半令在手,总算有了眉目。但阿芷此人,需告知阿兰姑娘,或能知其弱点。”

二人穿巷而行,雪又下了起来,细密如絮。远处钟楼传来更鼓,戌时了。

鬼市将开,黑暗中的交易又将开始。而鬼市之下,那天命阁中,被囚的士子们,是否正受着傀儡散的折磨,等待着腊月十五那场决定命运的“天命之会”?

狄仁杰加快脚步。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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