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鬼市初探

书名:神探狄仁杰第四部之天枢三部曲 作者:P趴墙等红杏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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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鬼市初探

神都洛阳的冬,来得又急又厉。

狄仁杰回到府中时,已是腊月初七。从益州返洛,路上走了整整一月。蜀道艰险,冬雪封山,饶是快马加鞭,也耽搁了不少时日。入得城来,但见街市萧索,行人缩颈疾行,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唯有宫城方向,依旧殿宇巍峨,在铅灰色天幕下沉默矗立。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仆从在门前迎著,眼圈发红,“这一去两月,小人日日悬心。益州那案子”

“进屋说。”狄仁杰下马,将缰绳递给仆从,跨进府门。府中一切如旧,只是庭中那株老梅已打了苞,点点红蕾缀在枯枝上,在寒风中颤巍巍的。

李元芳跟在身后,低声道:“大人,是否要先入宫复命?”

“不急。陛下知我今日抵京,若召见,自有旨意。”狄仁杰步入书房,狄春已生好炭火,暖意扑面。他解下大氅,在案后坐下,端起热茶啜了一口,方觉浑身寒气渐散。

“阿兰、阿月姑娘,可安顿好了?”他问。

“安顿好了。按您的吩咐,在西郊买了一处小院,离鲁先生住处不远。两位姑娘昨日已搬进去,说今日要来谢恩。”狄春禀道,“鲁先生也回来了,仍在积善坊开诊。说阿兰姑娘的毒已全解,只是脖颈那纹路,怕是消不掉了。”

狄仁杰颔首:“人平安就好。纹路是印记,也是警醒——这世间,有些事沾上了,便再难抹净。”他顿了顿,“益州那边,可有新消息?”

“曾大人前日有信来。”狄春从书架上取出一封信,“说唐隐之已押送岭南,一路平安。益州官场清洗完毕,新任刺史已到任。只是剑南道各州,仍有天枢余党流窜的传闻,曾大人正全力追剿。”

狄仁杰拆信细看。曾泰信中详述了益州后续:崔亮、张潜等一干人犯已解送京师,不日可到;慈云观道士、唐门涉案子弟,皆已按律处置;青城山虫巢彻底焚毁,方圆十里撒了石灰,以防虫卵再生。信末添了一句:“近日蜀中传闻,有东海客商暗中收购药材,所求皆稀罕之物,疑与天枢有关。学生已派人暗查,若有发现,再行禀报。”

“东海客商”狄仁杰放下信,望向窗外。天色阴沉,似要下雪。“元芳,你如何看?”

李元芳侍立案侧,沉声道:“天枢虽遭重创,但杨复在逃,东海根基未损。他们既在蜀中收购药材,定有所图。只是不知,是要配制新毒,还是”

“还是炼制那未成的同心蛊。”狄仁杰接道。他起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那卷同心蛊方——阿兰临别前所赠的抄本。绢纸薄脆,上面的苗文与汉文对照,记载着那诡谲的炼制之法。

“此方所需药材,多产苗疆、西域、东海。天枢在蜀中收购,不足为奇。奇的是,”他目光转冷,“他们为何偏在此时动手?蜀中案发,他们该蛰伏才是,怎会冒险露面?”

“除非有不得不为的理由。”李元芳道,“比如,时限将至。”

“时限”狄仁杰喃喃。他走回案前,展开一幅大周舆图,手指从益州划向洛阳,又点向东海方向。“蜀中蛊祸,是为牵制;洛阳之变,是为夺权;东海奇兵,是为武力。三者本是一体。如今洛阳之变失败,但他们另有所图——那鬼市,那科举,那‘天命归’的谶言。”

他抬眼看向李元芳:“元芳,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子?”

“腊月初七。”

“离明年春闱,还有三月。”狄仁杰缓缓道,“科举取士,国之大事。若天枢能在此时,控制一批寒门士子,令其入朝为官,数年之后,朝堂之上,岂非尽是他们的耳目?”

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们在鬼市动作,是为物色、控制士子?”

“这只是猜测。”狄仁杰道,“但既回洛阳,这鬼市,总要去探一探。”他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仆从在门外禀报:“老爷,宫中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见驾。”

来了。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整了整衣冠:“备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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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宫,贞观殿。

殿内暖如春日,兽炉中炭火正旺,龙涎香袅袅。武则天斜倚在御榻上,一身明黄常服,外罩玄狐大氅,手中捧着手炉。她比两月前更显苍老,眼角细纹深刻,唯有一双凤目,依旧锐利如刀。

狄仁杰行礼拜见。武则天抬手:“狄卿平身。赐座。”

“谢陛下。”狄仁杰在下首坐了。李元芳侍立殿外。

“益州之事,你办得很好。”武则天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张易之、张昌宗伏法,天枢逆党溃散,朕心甚慰。只是”她顿了顿,“朝中对此,颇有非议。”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有人说,你办案株连过广,益州官场为之一空,恐伤国本。也有人说,张氏兄弟虽有过,但罪不至族诛,你手段太过酷烈。”武则天目光如炬,盯着狄仁杰,“狄卿,你怎么说?”

狄仁杰神色平静:“陛下,张易之、张昌宗勾结天枢,谋逆弑君,罪证确凿。按《永徽律》,谋逆者,斩立决,株三族。臣未诛其九族,已是法外开恩。至于益州官场——”他顿了顿,“臣在益州擒获涉案官员三十七人,皆经三司会审,供认不讳。若说株连,也是国法株连,非臣株连。”

武则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说得好。狄卿还是这般刚直不阿。”她敛了笑容,正色道,“只是你要知道,朝中盯着你的人,不少。此番你立了大功,朕加封你太子太保,已是殊荣。但有些人,怕是更忌惮了。”

“臣只知尽忠报国,余者,非臣所虑。”

“尽忠报国”武则天轻叹,“这四字,说来容易,做来难。狄卿,朕老了,这江山,迟早要还给李氏。只是眼下,太子暗弱,诸王各怀心思,朝中派系林立。朕在,尚能镇得住;朕若不在了”她没说完,但话中深意,不言自明。

狄仁杰肃然:“陛下千秋鼎盛,何必出此不祥之言?太子仁孝,朝中亦有忠良,大周天下,必能传承有序。”

武则天摆摆手,转了话题:“罢了,不说这些。狄卿,朕今日召你,除了益州案,还有一事。”她从榻边取过一卷奏折,递给狄仁杰,“你看看。”

狄仁杰接过展开。是洛阳府尹的奏报,言及近日洛阳城中,接连有寒门士子失踪,至今已有五人。失踪者皆在夜间,于城南“鬼市”附近失去踪迹,现场只留血书“天命不归”四字。官府查访月余,毫无头绪,故奏请朝廷派能臣督查。

“鬼市”狄仁杰目光一凝。

“你知道此处?”武则天问。

“略有所闻。城南旧坊,前隋遗留的地下集市,夜间开市,交易的多是违禁之物。因在子时开市,丑时即散,故称‘鬼市’。”狄仁杰道,“只是士子失踪,为何会与鬼市扯上关系?”

“朕也不知。但既然出了事,总要查个明白。”武则天缓缓道,“科举在即,天下士子齐聚洛阳。此时若再出失踪案,不仅震动朝野,更损朝廷颜面。狄卿,此事朕交与你,你可能办?”

狄仁杰起身,躬身道:“臣领旨。定当查明真相,寻回失踪士子。”

“好。朕赐你尚方剑,洛阳城中,任你调遣。只是”武则天顿了顿,“此事关乎科举,关乎国体,需秘密查访,莫要闹得满城风雨。你可能明白?”

“臣明白。”

“去吧。朕乏了。”武则天闭目,摆了摆手。

狄仁杰再拜,退出殿外。李元芳迎上,见他神色凝重,低声问:“大人,陛下有何旨意?”

“回府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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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宫门,天色已全黑。细雪飘下,在灯笼光晕中纷纷扬扬。轿子行在寂静的御街上,唯有轿夫的脚步声和落雪声。

轿内,狄仁杰闭目沉思。武则天最后那番话,意味深长。她担心科举,担心士子,更担心的是——这“天命不归”四字,触动了她的心病。武周代唐,本就有人非议“天命”。如今这血书,是挑衅,是预言,还是某种信号?

“大人,到了。”轿外狄春轻唤。

狄仁杰下轿,入府,径直往书房去。李元芳紧随。书房内,狄春已备好热汤、饭食,但狄仁杰挥手:“先撤下。元芳,你来看这个。”

他将那卷奏折摊在案上。李元芳就灯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五位士子,皆是寒门,皆有才名。失踪时间都在子时前后,地点皆在鬼市周边。血书字迹相同,应是同一人所为。但”他蹙眉,“士子失踪,为何要留血书?若为灭口,何必多此一举?若为示威,为何专挑寒门士子?”

“这正是蹊跷之处。”狄仁杰道,“寒门士子,无权无势,即便失踪,也难掀大浪。凶手若只为杀人,何必选他们?若为勒索,又何必留此谶言?”他顿了顿,“除非,这些士子本身,有特殊价值。”

“什么价值?”

“比如易于控制。”狄仁杰缓缓道,“寒门士子,家境清贫,渴望出人头地。若有人许以重利,或握其把柄,便易操控。而他们若有才学,能中科举,入朝为官,便是极好的棋子。”

李元芳恍然:“大人是说,凶手掳走士子,是为控制他们,将来为天枢所用?”

“只是猜测。”狄仁杰起身,在室中踱步,“但若真如此,那‘天命不归’的血书,便不是挑衅,而是宣告。宣告天枢已开始下一轮布局,宣告他们要借科举,渗透朝堂。”

窗外雪愈大,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狄仁杰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缓缓道:“元芳,今夜,我们去探一探那鬼市。”

“今夜?”李元芳一怔,“雪大夜寒,且大人刚回洛阳,是否”

“正因刚回,才不易被人察觉。”狄仁杰转身,“你去准备两套便服,要普通商贾样式。再备些碎银、铜钱,扮作买货的。子时,我们从后门出。”

“是。”李元芳领命而去。

狄春端来饭菜,劝道:“老爷,您一日未进饮食,好歹用些。今夜还要出去,身子要紧。”

狄仁杰这才坐下,草草用了半碗粥,几口小菜。用罢,狄春收拾碗筷,他则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洛阳城坊图,在灯下细看。

鬼市在城南“归义坊”,本是一片前隋废弃的里坊,因靠近洛水,地势低洼,常年阴湿。前朝时,此处是货栈码头,后来战乱损毁,渐成废墟。不知何时起,有游商、盗贼、逃犯在此聚集,夜间交易赃物、情报、违禁品,形成地下集市。官府屡禁不止,后来索性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大案,便由它去。

“归义坊”狄仁杰手指划过地图,在坊北一处标了个点,“这里是‘天命阁’,据说是鬼市中的消息集散地,专售各种秘闻、情报。失踪士子中,有两人最后被人看见,便是往天命阁方向去。”

“大人怀疑天命阁与此案有关?”李元芳已换好便服进来,一身灰布棉袍,头戴毡帽,腰佩短刀,扮作护卫模样。

“是与不是,看了才知。”狄仁杰也换了装束,青布棉袍,外罩羊皮坎肩,头戴暖耳,像个寻常老商人。“狄春,你在府中守着,若有人问,便说我已歇下,不见客。”

“是,老爷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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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雪暂歇。

狄仁杰与李元芳从后门出,穿小巷,往城南去。夜已深,街上几无行人,唯更夫敲著梆子,声音在空寂的街巷中回荡。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归义坊在洛阳城南,与繁华的北市、南市不同,此处多是贫民居所,低矮的土房挤挤挨挨,巷道狭窄曲折。夜雪中,坊门洞开,无人把守——这种地方,本就没什么可偷的。

入得坊来,景象一变。虽是深夜,坊中却人影憧憧,灯火明灭。街道两旁,支著许多简易摊铺,或以布蒙,或以席盖,摊主多戴面具、斗笠,看不清面目。所售之物,也千奇百怪:锈蚀的刀剑、残缺的玉佩、发黄的旧书、甚至还有西域的香料、南海的珍珠,真伪难辨。

买家也多是遮掩面目,低声交谈,交易迅捷,钱货两讫即走,不多一言。整个集市,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热闹,却寂静;拥挤,却疏离。

“这便是鬼市了。”李元芳低声道,手按在腰间短刀上,警惕地扫视四周。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他在寻“天命阁”。

穿过主街,往深处去,人渐渐少了。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祠堂,门楣上匾额已残,隐约可见“义祠”二字。祠堂门前,挂著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以墨笔画著个简笔八卦图。灯下立著一人,黑袍罩身,面戴木制鬼面,见狄仁杰二人走近,沙哑开口:“二位,求签还是问卜?”

“问路。”狄仁杰道,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是特制的,钱孔中穿了一缕红线。

那鬼面人接过铜钱,在灯下看了看,侧身让开:“进门,左转,第三间。”

狄仁杰点头,与李元芳步入祠堂。堂内空旷,神像早已不存,唯余空龛。按指示左转,是一条窄廊,廊边有几间厢房,门皆紧闭。至第三间,门虚掩著,内里透出微弱灯光。

推门入内,是间不大的屋子。正中一张木桌,桌后坐着个干瘦老者,无须无发,眼皮耷拉,似睡非睡。桌上只一盏油灯,一册账簿,一副算盘。

“客官,想问什么?”老者眼皮不抬,声音如破风箱。

“问人。”狄仁杰在桌前坐下,李元芳侍立身后。

“姓名,生辰,籍贯。”

“不知姓名,只知是今年赴考的士子,腊月以来,在鬼市失踪。”狄仁杰缓缓道,“一共五人,可有线索?”

老者终于抬眼,一双灰白的眼珠盯着狄仁杰,良久,方道:“客官是官家人?”

“何以见得?”

“寻常人问失踪,不问士子;问士子,不问五人。”老者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老朽这天命阁,只做生意,不惹官司。客官请回吧。”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约十两,放在桌上:“这是订金。若消息确实,另有重谢。”

老者看了眼银子,却不接,只道:“客官,有些银子,有命拿,没命花。那五位士子的事,鬼市中人,无人敢提。您还是请回吧。”

“无人敢提?”狄仁杰目光一凝,“是因为凶手势大,还是因为士子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老者神色微变,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李元芳瞬间拔刀,挡在狄仁杰身前。门被推开,进来三个黑衣汉子,皆蒙面,手持短棍,眼神凶悍。

“阁老,这两个生面孔,在此作甚?”为首汉子粗声道。

老者忙起身,赔笑道:“是问路的客人,这就走,这就走。”他朝狄仁杰使眼色,示意快走。

狄仁杰起身,对李元芳道:“我们走。”二人出门,三个汉子侧身让过,目光却如刀子般在他们身上刮过。

出得祠堂,回到主街。李元芳低声道:“大人,那三人不像寻常市井之徒,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应是练家子。”

“嗯,是看守,或是灭口的。”狄仁杰边走边道,“那天命阁老者,显然知道什么,但不敢说。他说的‘无人敢提’,倒有意思——鬼市之人,多是亡命之徒,何事能让他们惧不敢言?”

正说著,前方忽然传来喧哗。但见一处摊位前,围了数人,中间一个青年书生,正与摊主争执。那书生约二十出头,青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瘦,此时却满面怒容,指著摊上一方砚台:“这分明是我家传的洮河砚!三日前在客栈被盗,怎会在你摊上?”

摊主是个疤脸汉子,冷笑道:“小子,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这砚台是我正经收来的,你有何证据是你的?”

“砚底有我祖父刻的‘守拙’二字!”书生欲夺砚,被疤脸一把推开。书生踉跄倒地,怀中掉出几卷书稿。

李元芳见状,便要上前,狄仁杰按住他,微微摇头。只见人群中走出个中年文士,扶起书生,温言道:“这位兄台,可是赴考士子?”

书生点头,含怒道:“晚生陈子昂,剑南道梓州人氏,今科赴考。这砚台是祖父遗物,日前在客栈失窃,不想在此见到。请诸位做个见证!”

中年文士看向疤脸:“摊主,这砚台,你是从何人手中购得?”

疤脸眼神闪烁:“关你屁事!鬼市的规矩,不同来历。你要买便买,不买滚蛋!”

中年文士不恼,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在疤脸眼前一晃。疤脸脸色大变,忙躬身道:“原来是小的有眼无珠。这砚台,是前日一个独眼汉子卖与我的,说是赌钱赢的,三钱银子。小的真不知是赃物。”

“独眼汉子?可是左颊有刀疤,缺了半只耳朵?”陈子昂急问。

“正、正是。”

中年文士颔首,对陈子昂道:“陈兄,这砚台你且拿回。至于那独眼汉子,我会让人查访。”他又对疤脸道,“你既不知情,便不追究。但日后收货,需谨慎些。”

疤脸连声称是。陈子昂取回砚台,对中年文士深揖:“多谢先生相助。还未请教先生尊讳?”

“鄙姓孟,行七,人称孟七。”中年文士微笑,“陈兄是读书人,鬼市非久留之地,还是早些回客栈为好。”

陈子昂再谢,收拾书稿离去。人群渐散。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这孟七,气度从容,处置得当,在鬼市中似有威望,不似寻常人。

孟七转身,目光与狄仁杰对上,微微一怔,随即含笑点头,似在致意。狄仁杰也颔首回礼。孟七便转身,往集市深处去了。

“大人,此人可疑。”李元芳低声道。

“嗯。但他方才相助士子,又不似恶人。”狄仁杰道,“且跟着看看。”

二人远远缀著孟七。孟七在集市中不疾不徐,似在巡视,不时与摊主点头致意,那些凶悍的摊主见了他,皆恭敬垂首。行至一僻静处,孟七忽然拐进一条窄巷。

巷内无灯,积雪未扫。狄仁杰与李元芳跟入,却见巷子尽头是堵死墙,孟七已不见踪影。

“跟丢了。”李元芳蹙眉。

狄仁杰环视四周,巷子两侧是高墙,墙上苔藓斑驳。他走到尽头死墙前,伸手轻推,墙竟是活动的!原来是个暗门。

正欲推门,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方才那三个黑衣汉子去而复返,堵住巷口。“二位,跟了孟先生一路,有何贵干?”为首汉子冷声道。

李元芳拔刀,挡在狄仁杰身前:“让开。”

“好大的口气。”汉子狞笑,“鬼市的规矩,生面孔乱闯,是要留下点东西的。弟兄们,拿下!”

三人扑上,短棍带风。李元芳刀光一闪,已架开两棍,反手一刀,削断一人手腕。惨叫声中,另两人攻势更猛。但这三人虽悍,武功却不及李元芳,不过十招,皆被放倒。

“说,孟七是何人?天命阁与士子失踪,有何关联?”李元芳刀抵为首汉子咽喉。

汉子咬牙不答。狄仁杰忽然道:“你们是太平公主府的人。”

汉子瞳孔一缩。狄仁杰心中了然——方才那木牌,他瞥见一眼,上面刻着凤纹,是公主府信物。孟七能持此牌,定是公主的人。

“公主殿下也在查士子失踪案?”狄仁杰缓缓道,“还是说,此案本就与公主有关?”

汉子脸色煞白,忽然咬破口中毒囊,黑血溢出,气绝身亡。另两人也相继自尽。李元芳急探鼻息,摇头:“都死了。是死士。”

狄仁杰沉默。死士,毒囊,这是天枢的手段。但为何会有公主府的令牌?太平公主与天枢,究竟还有多少牵扯?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李元芳警惕地看向巷口,已有不少人闻声围来。

狄仁杰点头,二人迅速离开。出得鬼市,回到归义坊外,雪又下了起来,将方才的痕迹渐渐掩盖。

“回府。”狄仁杰道,心中却思绪翻涌。

鬼市,天命阁,失踪士子,血书“天命不归”,公主府死士,还有那个神秘的孟七这些碎片,该如何拼接?

回到府中,已是丑时三刻。狄春还在等候,见二人平安归来,松了口气。狄仁杰却无睡意,在书房中,将那五位失踪士子的名册取出,在灯下细看。

陈子昂他忽然想起,那青年书生自称剑南道梓州人氏。梓州,正在益州之东,是唐隐之流放岭南的必经之路。而唐隐之临别赠阿兰的《解毒秘要》中,最后一页提到“鬼市有药,名傀儡散”。

傀儡散,控人心智的药物。

士子失踪,鬼市,傀儡散,公主府,天枢

狄仁杰手指轻叩案几,眼中渐露清明。他提笔,在纸上写下:

“一、天枢未灭,转至鬼市,以傀儡散控制士子,图谋科举。”

“二、太平公主或涉其中,或另有所图。”

“三、血书‘天命不归’,既是对武周的挑衅,亦是对士子的警告——不顺‘天命’者,必遭不测。”

“四、需尽快找到失踪士子,或至少,找到下一个可能失踪之人。”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雪更大了,天地皆白。

而那黑暗中隐藏的阴谋,也如这雪一般,正无声无息地覆盖神都,覆盖这摇摇欲坠的武周天下。

“元芳,”他唤道。

“卑职在。”

“明日,你去查两个人。”狄仁杰缓缓道,“一是陈子昂,今日在鬼市遇见的那个书生。他或许,是下一个目标。二是孟七,那个持公主府令牌的人。我要知道,他究竟是谁,在替谁办事。”

“是!”

“还有,”狄仁杰顿了顿,“去请鲁先生来。傀儡散之事,需他相助。”

李元芳领命而去。书房中,只剩狄仁杰一人。他起身,从书架中取出那卷《解毒秘要》,翻到最后一页。唐隐之的字迹清瘦:

“鬼市有药,名傀儡散,可控人心。若见,速报狄公。——隐之绝笔。”

他合上册子,望向南方。唐隐之此刻,应在流放路上,山高水长。而这鬼市迷局,才刚刚开始。

窗外,风雪呼啸,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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