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冬麦活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靠山屯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田间地头的泥土变得松软湿润，空气中隐约能闻到泥土翻新的气息。

这天清晨，小宝刚在书院坐定准备温书，一个气喘吁吁的县衙差役便赶到了门口，递进来一封加急书信。

信封上盖著县学的官印，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是赵教谕的手笔。

小宝拆开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信的内容很短，但字迹潦草凌乱，看得出赵教谕写信时有多激动。

“速来！速来！速来！“

连用了三个“速来“，而且越写越潦草，最后一个“来“字的尾巴都拖出了纸面，可以想见赵教谕写信时那副手抖得握不住笔的模样。

信上说的是官田试验地的事——去年初冬按照小宝策论中的方法，在划拨的官田上覆盖了堆肥。经过一整个寒冬，冬小麦的存活率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和周边普通田地形成了天壤之别！

小宝读完信，笑了一下。

意料之中。

前世他在北方贫困县搞扶贫时，这套堆肥保温法已经反复验证过了。这里的气候条件虽然和前世略有差异，但原理是相通的。能成功，他一点都不意外。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小宝穿戴整齐，向周夫子告了一天的假。王大山和王大虎早早就赶着牛车等在了书院门外，王大虎蹲在车辕上啃著一个冷馒头，看到小宝出来，咧嘴一笑，一把将他抱上了车。

“走！“王大山一甩鞭子，牛车晃晃悠悠地朝青牛镇郊外驶去。

一路上，王大山兴奋得坐不住，一条腿跨在车辕上，大腿拍得啪啪响。零点看书 追罪欣章结

“宝儿！你说的那个什么‘堆肥‘真管用？“王大山扭过头看着小宝，满脸激动，“要是真的，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啊！比那打谷机还厉害！“

小宝靠在车栏上，不紧不慢地啃著娘做的糖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爹，到了你就知道了。“

王大虎在旁边插嘴：“小弟，要是这东西真管用，县太爷是不是又得来咱家送牌匾？“

小宝笑了笑，没接话。

牛车在官道上颠簸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青牛镇郊外的官田试验地。

远远地，小宝就看到田垄边已经聚集了十几号人。

赵教谕穿着官服站在最前面，身旁是县衙管农事的典吏，手里拿着毛笔和簿册。几个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的老农蹲在地头，正翻著泥土啧啧出声。

小宝从牛车上看过去，两块田地的对比，一目了然。

远处的普通农田里，冬小麦稀稀拉拉，大半都冻死了。枯黄萎靡的麦苗东倒西歪，有的连根都烂了，黑乎乎地粘在干裂的土里，看着就让人心寒。

而覆盖了堆肥的试验田中，情况截然相反。

麦苗虽然矮小，但齐刷刷地泛著嫩绿色，一株挨着一株，整整齐齐。根茎粗壮结实，叶片厚实饱满，迎著早春的微风轻轻摇晃，长势极其喜人。

两块田挨在一起，一边枯一边绿，一边死一边活，对比之强烈叫人一眼便能看出高下。

“天壤之别啊“王大山看呆了，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赵教谕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他远远看见牛车驶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小宝刚从车上跳下来，两只脚还没站稳，赵教谕一双大手就重重地按上了他的肩膀。

“小宝！“赵教谕的嘴唇微微颤抖，激动不已，“你看看！你看看这地！“

他猛地把小宝拽到试验田边上，手指头戳著那片绿油油的麦苗，声音都变了调：“老夫那个种了一辈子田的老丈人都说从没见过！从没见过冬天麦子能活得这么好！“

旁边几个老农蹲在地头，正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出麦苗根部的堆肥层。黑色的腐殖土松软温热，摸上去竟然还带着暖意。

“了不得啊！“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捧著一把黑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连连咂嘴，“这肥料底下的土摸著都是热乎的！怪不得麦子冻不死，这底下跟捂了个暖炕似的！“

“你们看这根！“另一个老农拔出一株麦苗，举在半空中给众人看，“这根扎得多深！多粗！我种了五十年地，普通麦子的根哪有这么壮实的？“

几个老农围在一起，越看越兴奋，越说越激动，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

赵教谕看着小宝，眼中满是赞许。

县衙典吏快步走到小宝面前，恭恭敬敬地双手持笔，躬身问道：“王小宝，本官奉县令大人之命，需详细记录此法的操作要领，以便上报州府推广。你且细细说来。“

小宝点了点头，蹲下身子，从田垄里拔出一株麦苗。

他把麦苗横在手掌上，指著根系向众人缓缓讲解。

“各位请看，这株麦苗的根系比普通麦苗粗壮近一倍。原因很简单——堆肥覆盖后，秸秆和粪便在土层中缓慢发酵，发酵过程会产生热量。这层热量被堆肥层锁在土中，就像给麦根盖了一床厚棉被，严冬也冻不透。“

小宝放下麦苗，顺手在脚边的泥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蹲在地上画起了示意图。

“第一层，是碎石渗水层，防止积水烂根。第二层，是秸秆和粪便的混合层，这是发热的核心。第三层，是薄土覆盖层，用来保温锁热。“

他画了一个清晰的剖面图，每一层都标注了厚度和材料比例。

“关键在于翻堆。“小宝指著图上的标注说道，“入冬前半个月，要把堆肥翻一次，让空气进去，激活发酵。但不能翻得太深，否则热量散失太快，反而起不到保温效果。“

周围的老农们听得频频点头。小宝讲得通俗易懂，没有一个生僻字，全是庄稼人听得明白的大白话。

“就跟沤粪一样！翻一翻才热乎！“一个老农拍著大腿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这土底下是热的，原来是粪在底下‘烧‘着呢！“

典吏奋笔疾书，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把小宝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录在册。

赵教谕站在一旁，越听越激动，最终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转头对着典吏大声吩咐。

“拟文！立刻拟文！将堆肥保温法的功劳上报州府！“

赵教谕转过身来，盯着小宝，郑重其事地说道：“小宝，你这份劝农之功，比你那台打谷机还要大！“

他伸出手指，先指了指远处那片枯黄萎靡的普通农田，又指了指脚下这片绿意盎然的试验田。

“打谷机省的是力气，可这堆肥保温法救的是粮食和人命！你知道咱们这儿每年冬天冻死多少麦子吗？那都是百姓一年的口粮！“赵教谕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夫会亲自写折子，为你向州府请功！这份功劳，绝不能埋没！“

小宝恭敬地弯腰行礼：“多谢大人。学生不敢居功，只盼此法能让百姓少饿几顿肚子。“

赵教谕看着这个六岁的孩童，心中感慨万千，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王大山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王大山坐在车辕上，胸脯挺得比铁板还硬。

一路上但凡碰到行人，不管认不认识，他都会扯著嗓门大声嚷嚷。

“看到没！“王大山一把揪住路过的一个挑担货郎，指著坐在车上的小宝，满脸自豪地大声喊道，“这是俺儿子！刚给县太爷种了一茬好麦子！“

那货郎被王大山那张凶神恶煞的脸配上这句充满自豪的话吓得浑身一哆嗦，担子都差点掉了。他拼命点头附和：“好好好！了不起！令公子了不起！“

“那当然！“王大山越说越来劲。

前面又过来两个赶集回来的老妇人，王大山一拍大腿又开始了：“大嫂！看看俺儿子！这是俺儿子！神童！“

两个老妇人看着王大山那张横肉纵横的脸上挂著一个咧到耳根的笑容，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是是是！您说什么都对！大爷您别笑了，求您了笑起来比哭还吓人“其中一个老妇人小声嘀咕，脚步快得几乎是在小跑。

小宝坐在车上，看着他爹逢人就炫耀的架势，无奈地抬手扶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王大虎在旁边嘿嘿傻笑，拍著大腿附和：“没错！俺弟弟最厉害了！“

父子俩的大嗓门在官道上回荡，惊飞了路边树上的一群麻雀。